霜月引路在前,衛小樓和宋崢跟隨在後。一路經過的廂房內傳來肆無忌憚的歡笑聲,長長的走廊彌漫著濃鬱的脂粉香氣,有女子彈著琵琶,婉轉地唱著些豔詞小曲。有的廂房門戶緊閉,有的卻大敞著門,時不時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聲音飄入兩人耳內,無限的繾綣旖旎。
宋崢自詡正人君子,行走在此地,面色難免有些尷尬,誰知轉眼看到衛小樓探著脖子往那敞著的門內瞧,不由得大窘:“你瞧什麽呢?”
衛小樓嘿嘿一笑:“裡面有個大美人!”
宋崢:“……你再往裡瞧瞧,裡面不止有個大美人,還有個大老爺們呢!”
衛小樓興致勃勃:“是嗎?那我進去瞧瞧!”
宋崢:“……”
霜月掩唇輕笑:“這一層喚作‘花色深淺’。醉花陰主樓共有三層,第一層是‘春芽初發’,第三層是‘玉蕊冰心’,大部分的姐妹都在‘花色深淺’居住。不過霜月住在‘玉蕊冰心’。兩位公子若不耐煩,還請快行幾步,到了第三層,人便少一些了。”
三人在走廊拐角處踏上木梯,級級而上,果然漸漸清淨許多,那番嘈雜都被隔絕在木質樓板下。
宋崢注意到有幾間廂房門前落鎖,裡面似乎並沒有住人:“這裡好空曠。”
“原本居住在此的也有好幾位姐妹,有攢夠了銀子自己贖身出去的,有被鍾情的恩客接了出去的。現在隻有霜月和另一位雪歌姐姐居住在此。”霜月說起姐妹離散,玉面上現出幾分淡淡的落寞,隨即婉轉一笑,“這便是霜月的房間了,先生在裡面等候二位。。”
霜月說完,柔柔地施了一禮,便轉身離開了。宋崢和衛小樓對視一眼,邁步踏入房中。
那司徒醒看上去四十上下,黑發黑須,面目平和,眉間距離甚廣,一看便是個心胸開闊之人。他的身上松垮垮罩著一件錦袍,衣帶未系,滿身酒香,斜斜地靠在一張長榻上,微合著雙目,手中執著擊樽,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怡然自得。看上去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酒肉客,並無出眾之處。
衛小樓和宋崢站了半晌,卻見那司徒醒全無反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享樂世界當中,哪裡是司徒醒,簡直就是“司徒醉”!
衛小樓剛要出聲招呼,宋崢抬手製止,示意衛小樓噤聲細聽。隻聽那司徒醒唱的是:“……芙蓉錦,蓮花帳,三更梆子三更夢;癡人更笑他人癡,誰知我是,糊塗世間清醒人……”
“這老頭什麽意思?”衛小樓低聲問。
宋崢微微一笑,上前執起桌上一尊鎏金錯銀鑲花酒壺,將司徒醒面前的金樽緩緩注滿:“黃金盞,琉璃杯,一場風月一場醉;裘袍卻羨荊釵裙,我看先生,清醒世間糊塗人!”
司徒醒猛然張開眼睛,定定地看著宋崢:“小子,你敢說我糊塗?”
宋崢微笑道:“世間一難得富貴,二難得清閑。先生且看眼前這美酒佳肴,金杯銀盞,哪一樣不是富貴?先生擊樽而唱,斜臥榻上,哪一樣不是清閑?先生既是富貴閑人,還嫌‘癡人更笑他人癡’,更自稱是‘清醒世間糊塗人’。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享樂,先生尚不知足,不是糊塗是什麽?”
司徒醒看他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來,拍著大腿樂不可支,將面前杯盞都合在桌上。一時間瓊漿玉液橫流,醇香四溢。
宋崢微窘,拱手道:“宋崢唐突,先生莫怪。”
司徒醒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擺擺手:“無妨無妨,好一個能說會道的年輕人!年輕人!”
衛小樓在旁邊看了半天好戲,偏偏他不學無術,胸中筆墨淺薄,聽得是一頭霧水,急道:“你們兩個打什麽啞謎?少莊主,你不說正事,怎麽又開始作曲了!”
司徒醒笑著看向衛小樓:“小子,你又是誰?”
衛小樓笑嘻嘻地拱了拱手:“在下撥雲谷衛小樓。”
司徒醒笑容一僵:“撥雲谷?你是那老怪物的什麽人?”
衛小樓:“……先生所說的‘老怪物’不會是我的師父吧?”
“你師父?”司徒醒愣了一愣,隨即大笑,“想不到那老東西也開始收徒了!當年他說自己遲早要渡劫飛升,多一個徒弟多一個拖累。如今果然是覺得自己升仙無望,怕老死之後無人繼承衣缽麽?話說小子,你師父還沒有死吧?”
衛小樓十分平靜:“多謝先生記掛,家師心中也時常掛念先生,先生健在,家師尚未舍得死去。”
司徒醒一梗,笑道:“果然是那老怪物的徒弟,說出話來一樣的討人嫌!”
宋崢見剛剛才被他帶動得高雅起來的氛圍眨眼間又被衛小樓扯到了天邊,連忙打斷,向司徒醒恭敬道:“我們一直在樓下恭候,竟未見先生回來。不過先生果然高明,早已算到了我們來,特意讓霜月姑娘為我們引路。”
司徒醒看他一眼:“你想多了,是那告訴我有人找。”
宋崢:“……”
司徒醒將桌上歪倒的杯盞都扶起來,給每人面前都斟上滿,不緊不慢道:“說吧,你們找我有什麽事?”
衛小樓指了指宋崢:“我們三個來此主要想求先生兩件事……”
司徒醒抬了抬眼:“三個?”
衛小樓一拍宋崢寬肩:“唐大哥,說句話!”
於是“宋崢”道:“先生,在下被鬼氣所侵,魂魄離體,不得已附在這位宋兄弟身上,現如今想要令魂魄歸位,不得其法,還請先生指點一二。”
“宋崢”說完,宋崢又道:“先生,現如今唐大哥的魂魄就附在我的身上,早聽聞司徒先生無所不知,一定有法子幫助我們,千萬拜托了。”
“……”司徒醒面無表情地看著宋崢。衛小樓十分理解他的感觸:“司徒先生你看,少莊主這樣,看起來像個神經病吧?”
宋崢:“……”
司徒醒點頭:“正是如此,看來你們果真苦惱不堪。不過魂魄歸位……既是生魂離體,若身體尚在,歸位也不是什麽難事。衛小樓,你的師父修行多年,竟連這點本事都沒有麽?怎麽你們還要巴巴的跑來求我?”
衛小樓從腰間布袋裡取出那枚古怪的墨玉道:“我們其實有兩件事來求先生,這是其一,其二便是我手中這塊墨玉。先生可識得此物?”
司徒醒一見那墨玉,吃了一驚,連忙接過來,翻來覆去仔仔細細辨認了一番,皺眉道:“鬼王玉?此物你們從何得來?”
衛小樓撓撓頭:“我們撿的啊。鬼王玉是什麽東西?”
宋崢也是一臉茫然。
司徒醒見他們兩人無知的樣子,歎了口氣:“你們可曾聽說過九公主陵麽?”
“九公主陵?”衛小樓連忙點頭,“從前聽我師父說起過,說是古朝亡君的第九位女兒,不知因何原因被秘密賜死,安葬在碧水隗川的一座山腳下,其陵寢被稱作九公主陵。傳說墓葬內有數不盡的奇珍異寶,得一件便可享世代榮華。早些年曾經吸引了大批的盜墓賊爭相前往,不過都折損在裡面,漸漸地也就沒有人去了。果然人不能貪心啊!一貪心便要死了。”
司徒醒點點頭:“沒有人可以拿走九公主陵內的墓葬,所有進入九公主陵的人,都會被看守陵墓的人殺死。”
宋崢問:“古朝至今數百年,怎麽那九公主陵如今還有人看守著麽?”
司徒醒道:“古往今來,看守九公主陵的從來隻有一個人,我們姑且稱他為守陵人吧。”
衛小樓和宋崢同時吃了一驚:“從來都隻有一個人?那人是個數百年不死的老怪物麽?”
司徒醒道:“一切也不過是傳說,我尚未考證,不宜妄言,權當故事講給你們,你們聽聽便罷。據說那守陵人當年隨同九公主,被生葬入陵寢,常年被古墓陰氣蝕體,已成半人半鬼,不老不死。”司徒醒輕輕摩挲著手中冰涼的墨玉,“這鬼王玉是那守陵人的寶物,她能夠用它召鬼喚靈,殺死每一個闖入陵墓的亡命之徒,實在是大凶之物。你們實話告訴我,這東西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衛小樓萬分無辜:“我們真的是撿的。還以為奇貨可居,打算拿去黑市賣了呢。”
宋崢不像衛小樓那樣不正經,一番簡單講述,將泊州城孫留家遭遇的慘案告訴了司徒醒。
“原來是這樣,”司徒醒點頭,“若那孫留當真招惹上了守陵人,那也是他必然的下場。你們想要調查清楚是好意,隻是還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這鬼王玉不比其它,這是守陵人的隨身寶物。現在我雖不知為何這鬼王玉會落在你們手中,隻是那守陵人一定不會善罷甘休,天涯海角,他也一定會找到你們,並且……殺了你們!”
衛小樓縮了縮脖子:“好小氣的人!撿了他一件東西,又沒說不還給他。便要殺來殺去的,實在是太血腥了!”
宋崢問:“這鬼王玉竟如此厲害,哪裡來的如此之多的厲鬼凶煞?”
司徒醒冷笑道:“九公主陵地宮規模之大空前,連現如今的皇陵也無法相比,內設各種機關暗道,當年建造時不知請了多少能工巧匠。你們認為,陵墓建成後,他們還能活命麽?且不說別的,九公主身為古朝帝君之女,不論死因如何,怎麽少得了仆役侍女陪葬?”
衛小樓和宋崢頓時心下明白,黯然不語。司徒醒歎道:“九公主陵內有多少冤魂,便有多少凶靈惡煞為那守陵人所驅役。實為罪孽!”
衛小樓忽然想起一事,道:“別的我不敢說,那孫留我可是親眼見過的,膽子小得連耗子都不如,況且泊州離那九公主陵千八百裡,他上哪兒招惹那個見鬼的守陵人去!”
司徒醒沉吟半晌,道:“守陵人不會輕易離開九公主陵,能讓他離開的理由隻有一個,那便是去取回屬於九公主的寶物。”
衛小樓聞言,和宋崢面面相覷:屬於九公主的寶物,那是什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