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時,宋崢和衛小樓便帶著唐佑的身體出發了。趙志寶因為傷還未便捷,便拜托央離帶領他們到馬場去各挑一匹合意的好馬。
趙志寶的馬場在未素城南邊的一處林地間,內養良馬千匹。這次啖屍劫難,在未素城牆之外毫無保障的馬場竟然逃過一劫,馬場內看守的夥計也都幸免於難,這著實是天大的幸運。
馬場的幾個馬倌都是在這裡長久的夥計了,他們是認得央離的。早些年央離滯留未素,結交了馬商趙志寶,這馬場也是常來的地方。
“我們這裡有上千匹好馬,您二位可以隨意挑選。”馬倌十分熱情地帶著衛小樓和宋崢來到了馬舍,只見一排排馬欄內,上千匹寶馬良駒姿態各異,或引頸嘶鳴,或垂首吐息,四蹄躊躇,落地有聲。即便並未縱意奔騰,亦有千裡雄壯之態。
宋崢不多時便挑中了一匹青白毛色的駿馬,此馬膘肥體壯,頸項頎長優美,踏足有力,雖然稱不上是馬中極品,也算是不錯了。
一名馬倌機靈地替宋崢牽過馬道:“我這就替公子配上鞍韉。”
宋崢點點頭,看見衛小樓仍舊在馬欄前猶豫徘徊,笑道:“差不多一匹便罷了,又不是要上戰場,能代步即可,有什麽難決斷的。”
衛小樓笑道:“不管好馬劣馬,我總要選一匹與我心意相通的才行。”
宋崢嗤之以鼻:“心意相通?接下來是否要互訴衷腸?你還要挑選一匹馬作娘子不成?”
衛小樓笑而不語,順著馬欄一匹匹看過去,忽然在一個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停下了腳步,同那欄內的馬對視了半盞茶的功夫,一拍手:“就要它了!”
宋崢還當他挑中了什麽千裡良駒,連忙過去一看,不由得哈哈大笑。
只見那欄內一匹渾身花毛的折耳毛驢正和衛小樓大眼瞪小眼。
“你……你選了半天……就選了這麽一頭折耳驢?哈哈哈……”宋崢指著那毛驢拍腿大樂。
衛小樓讓馬倌將那頭隻有尋常馬一半大小的“毛驢”牽出來,瞥了宋崢一眼道:“方才我同這匹馬對視一眼,它的眼神就像在對我說話一般。俗話說人……馬不可貌相,你別看它個小腿短,靈性非凡!保不準是什麽上古良種的小馬駒!”
宋崢指指著那嘴裡嚼草的貨:“還上古良種呢!分明就是一頭花斑小毛驢!”
旁邊的一名馬倌笑道:“公子,這確實是馬,不過不是我們馬場生養的。大約是兩年前吧,它被獵人的捕獸夾傷了腿,誤闖入了馬場。我們給它治好傷之後它便留下來了。原本我們也以為這是什麽野馬的小駒子,不過兩年了也沒見它長個頭。這東西食量極大,吃人家兩倍的草料,力氣卻隻有人家一半大小,吃飽了就睡,一條腿還有點瘸。我們也就當它是個玩物,實在是出不了什麽力。這位公子還是另選一匹吧。”
誰知衛小樓十分固執:“此馬與我有緣,我就要它了!”
宋崢擂了他一拳道:“你被啖屍啃壞了腦子麽?要這麽一頭小驢有什麽用?”
央離也勸道:“小樓兄弟,此馬恐怕會耽誤你們倆的行程。這裡這麽多好馬,不如另選一匹好的。”
衛小樓親昵地撫摸那小馬的脖子,笑道:“我連它的名字都想好了,就叫‘酒盅兒’。認定了就是它,你們倆也不用勸我了。”
那小馬聽見衛小樓這樣說,竟然當真聽得懂似的,打了個響鼻,低頭蹭了蹭衛小樓的手。
宋崢衛小樓心意已決,也隻好作罷:“它看上去的確是同你有緣。罷了,你選它便選它吧。不過路上它走不動了你便扛著它走,免得耽誤我們的行程。”
這時,宋崢的馬已經配好了鞍韉牽了過來。衛小樓問:“你這匹叫什麽名字?”
宋崢撫摸著那馬的頸項,思忖片刻,笑道:“它毛色青白,馬鬃飄逸,不如就叫它青鬃吧。”
“俗,俗中之俗!”衛小樓毫不留情地批道,“如此就叫它‘小蔥拌豆腐’不是更為貼切?”
宋崢並不理會衛小樓的揶揄,愛惜地撫摸著青鬃弧度優美的頸項。青鬃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喜愛,親昵地將頭頸彎曲下來,向宋崢領子裡噴出鼻息。
兩人都得到了中意的愛騎,也是時候該向央離告別了。
“能夠結識兩位兄弟是我央離的榮幸,若不是你們,我恐怕還在那小破屋中落魄度日,一輩子也不會重振旗鼓。此番回去,我會重造好船,遊遍江河大川。我們有緣再會了!”央離抱拳道。
青鬃似乎也感知到了離別的氣氛,它的眼睛看著馬欄的方向,不安地踏著四蹄。宋崢將唐佑的身體安置在青鬃的背上,挽著韁繩,歎了口氣:“連它都知道舍不得自己的兄弟姐妹,何況你我常人呢?不過也不必過於傷感,我們有緣自會相見。”他轉頭看了看正在應付那“酒盅兒”的衛小樓,忍不住蹙眉,“你不說些什麽嗎?”
衛小樓正努力將初出馬欄滿地撒歡兒的酒盅兒安撫下來,聞言頭也不抬道:“做什麽像生離死別似的,我們各自不死,自會相見,現在矯情些什麽?”
央離哈哈大笑,宋崢將唐佑的身體安置在馬背上,翻身上馬:“大哥保重,我們走了!”
所謂英雄惺惺相惜終須一別,萬丈豪情不過滾滾紅塵之間,宋崢道別之後便不再留戀,策馬揚鞭,青鬃嘶鳴一聲,四蹄踏地有力,奔騰而去,不消片刻已然化作天邊一個小點。
半盞茶的功夫之後,衛小樓騎著酒盅兒顛顛地追了上去。
……
又是一路風吹日曬的的辛苦行程,衛小樓在傍晚時分騎著酒盅兒趕到了一處路邊茶棚下,只見宋崢已然悠閑地坐在那裡喝茶了。
衛小樓見青鬃被拴在一旁的木樁子上,馬背上馱著唐佑的身體。
“少莊主,晴天白日,你攜屍而來,怎麽還沒有被扭送見官?”衛小樓將酒盅兒和青鬃拴在一起。酒盅兒見到同伴十分興奮,打了個響鼻,噴了青鬃一臉草沫子。
宋崢扭頭招呼茶棚小二又換了一壺熱茶和兩碟小點心。衛小樓走過去坐下,毫不客氣地給自己倒了一大碗茶水咕咚咕咚一飲而盡。
“我說我是進城搭台子扮戲的,那是我們扮戲用的假人。”宋崢不緊不慢地飲了口茶,“人們都是各走各的路,誰會去查看真假。”
衛小樓臉上露出個驚喜的笑容:“少莊主!你居然也學會臉不紅心不跳地信口胡謅了,為兄深感欣慰啊!”
宋崢白了他一眼:“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身邊有你這個撒謊的大家,還怕我有朝一日學不到些許皮毛?”
衛小樓看著青鬃背上的‘唐佑’,摸摸下巴:“雖然暫時能蒙混過關,這麽個胡扯的理由恐怕騙不過浮梁的城門衛。”
宋崢平靜道:“當然,浮梁的城門衛又不是傻子。”
衛小樓想了半天,揚聲朝茶棚小二招呼道:“請問有沒有麻袋借一條?”
夕陽西下,暮雲合璧。衛小樓和宋崢騎馬來到浮梁城門前,仰頭看去,城門頭上青石所刻“浮梁”二字蒼勁有力,筆鋒飄逸,傳說是長山居謫仙人的手筆。
兩人兩騎緩緩而行,酒盅兒背上馱著衛小樓,青鬃背上馱著宋崢和一條破麻袋。
“小樓,我覺得這樣似乎不妥。”宋崢回頭看看那麻袋,如芒刺在背。唐佑的身體就藏在麻袋中,可是唐佑的魂魄就附在他的身上。如此不敬的一幕人家可都看在眼裡。
衛小樓尚未回應,“宋崢”便又開口道:“不要緊,兩位兄弟為我如此奔波,費心費力,我正過意不去,又怎會計較這些?”這回是唐佑的聲音。
衛小樓默默地看了宋崢一會兒,說道:“少莊主,你時不時便一張嘴說兩家話,看上去好像有病。”
宋崢:“……”
兩人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過去,果然沒有遇到過多為難。那幾個城門衛懶懶散散,對青鬃背上的麻袋問都沒有問一句,全然不似未素守衛那般兢兢業業。
浮梁城的規模也不小,可以說和泊州城不相上下,城中也是一樣的繁華熱鬧。如果說泊州多商賈,那麽浮梁便多異士,其中最出名的一個便是相士司徒醒了。
司徒醒有個別稱,叫做“不知先生”。傳聞他上通天文下知地理,從古至今,乃至未來,無所不知無所不曉。此人雖為相士,卻生性,最愛尋花問柳,流連於秦樓楚館。一日他喝多了,醉臥花間,猖狂道:“三生三界,若說我還不知什麽,那便是:我也不知我還有何不知。”這話傳出來,他便得了個“不知先生”的名號。
衛小樓和宋崢先找了一家客棧,將唐佑的身體安置在房中,又走出來打聽司徒醒的住處。
客棧的小二提到司徒醒,十分熱情,來到門外,遙遙指著城中最高的一處樓閣道:“喏,那邊那座高樓叫做‘醉花陰’,是城內最大的煙花之地。不知先生在那邊有一個相好叫霜月姑娘,他近日常常留宿在那兒。”
衛小樓兩人謝過,又拜托了小二幫忙照看酒盅兒和青鬃。便循著小二指與的方向來到了“醉花陰”。只見高閣雅致,飛燕流鶯,果然與別處不同。
他二人一個瀟灑不羈,一個溫文俊逸,走到哪裡都是鶴立雞群的人物。剛一進門,便被滿眼珠翠團團圍住,輕紗羅衣,環肥燕瘦,鶯歌燕語不絕於耳,簡直令人迷失了心智。
這裡的三十上下,雖已徐娘半老,卻是風韻猶存。纖纖玉手執起真絲團扇輕輕一撲,一股脂粉香風撲面而來:“哎呦!好俊俏的兩位公子!快裡面請!先上一壺好酒助興,看上了哪位姑娘隻管和我說!或者已有了合意的,現在便可叫出來伺候!”
宋崢皺著眉頭掩著口鼻,隻覺得眼前情景不堪入目。他自幼家教甚嚴,哪裡見過這般陣仗?幾欲拂袖而去,卻被衛小樓死死拖住。
衛小樓在山中修行,也難得出來見見世面。不過同樣的情形在他眼中便和宋崢不同了。他是見什麽都新奇見什麽都喜歡,眼前各色美人一溜排開,當真是難得的享受――就算不真的享受,只看一看也是好的。
幸而宋崢還記得正事,拱手道:“這位媽媽,我們是來找人的,不知司徒先生是否在此處?”
那聽說他們是來找人而不是來銷金,面色稍有不悅。不過到底是城中最大的當家,還有些涵養體面。隻揮揮手讓熱情的姑娘們散去,團扇輕掩玉面道:“你們來錯了時候,司徒先生這會兒不在這裡呢!”
宋崢又追問:“那他幾時會來呢?”
那便不語。
衛小樓撞了撞宋崢,低聲道:“少莊主,但凡這種地方,都是隻認銀子的,想要問話還要拿出些誠意才是!”
宋崢對他怒目而視:“我的錢袋不是在你手裡麽?”
衛小樓經他提醒才想起此事,當日在九曲岸邊,央離不肯收下宋崢的銀子,他便代為笑納了,後來也一直沒有歸還。
“嘿嘿,忘了忘了。”衛小樓連忙取幾錠大銀來,送到眼前,“勞煩這位媽媽,說幾句話的事情,這銀子就是您的了。”
說完,他又將空了的錢袋交還給宋崢,大言不慚道:“物歸原主。”
宋崢:“……”
那看見這沉甸甸的銀子,臉上才又堆上了笑容,連忙將兩人引至一處坐下:“那司徒先生最近對我們家霜月中意的很,每晚必來相會。兩位既然找他,不如先在此歇息,我給兩位布置好酒好菜,再叫幾個頂俊的姑娘來作陪吃酒如何?”
衛小樓連忙道:“好酒好菜上來,姑娘就免了,我們不用她們作陪!”
那一怔,看了看衛小樓和宋崢,做了然狀,舉起團扇掩住唇邊笑意:“原來兩位公子……我們這裡最清俊的小哥也有,不如叫來伺候……”
“……”宋崢面色鐵青,咬牙道:“不必。”
那見他面色難看,不敢多言,誠惶誠恐地下去準備酒菜了。
衛小樓撓撓頭:“她什麽意思?”
宋崢:“……閉嘴!”
兩人吃了一回酒,天光入夜,大紅的燈籠高高掛起,廳內也點燃了各色花燭。蘭香嫋嫋,佳人婀娜,紗幔朦朧。到底是城中最大的,雖為煙花之地,倒也有些風雅人士來此吟詩作賦,琴瑟相和,倒沒有那麽烏煙瘴氣。加上他們所處的地方算得上是極清淨的一個角落,故而欣賞詩詞歌曲之余,也並不覺得嘈雜。
幸虧如此,宋崢方能在這裡忍耐得下去。衛小樓倒是對著過來過往的各樣美人看得津津有味,頗有幾分叫一個來共敘佳話的意思。
“你果真想在這裡享受一番?當心染上花柳,追悔莫及!”
衛小樓聽見宋崢如此說,將視線從過往美人身上移開,轉過頭來,饒有興味地問:“何為‘花柳’?”
宋崢:“……算了,你當我沒說。”
衛小樓給宋崢和自己各倒了一杯酒,笑道:“我怎麽會不知道少莊主的意思?不過少莊主實在多慮了,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不過有的美色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我方才就是在‘遠觀’,並不打算‘褻玩’。這一點你萬可放心,我有分寸。”
宋崢點點頭:“那就好。”
這時,隻聽得一陣環佩叮當之響,清幽香氣若有若無徐徐而來,廳堂內似乎一下子安靜了許多。
衛小樓和宋崢抬頭一看,皆不由得呼吸一滯:好一個美人兒!
只見一名妙齡女子從樓梯上施施然下來,舉手投足間便將眾人的目光都聚在了她的身上。她身著素白紗衣,內有青綠色作襯,秀發如雲般隨意披灑下來,並無冗余發飾, 慵懶間別有一番風情。她的膚色極白,眉畫遠山黛,雙眸漆黑,如兩汪清泉般潤澤幽深,櫻唇紅潤,唇角不笑卻微揚,平添了幾分親切。隨著她蓮步輕移,雪白藕臂上籠著的兩隻碧玉鐲子叮當作響,十分悅耳。
宋崢見此女子直直向他們走來,低聲問:“此女子是誰?”
衛小樓亦低聲回應:“霜月。”
宋崢詫異,更加壓低了聲音:“你怎麽知道?”
衛小樓亦將聲音壓低到極致:“我猜的。”
宋崢:“……”
不過宋崢的困惑很快得到了解答。那名女子終於款款而至,嫋嫋嬈嬈施了一禮,朱唇輕啟:“奴家霜月,見過兩位公子。”
果真是她!
衛小樓十分得意,覺得自己簡直有如神斷。果然這位便是司徒醒的相好霜月姑娘了,當真是天姿絕色,與眾不同。
宋崢見這霜月雖為女子,卻清雅不俗,毫無矯情媚態。心中不免生出幾分好感,以禮作揖道:“霜月姑娘,有何賜教?”
霜月輕輕退了半步,微微頷首,輕柔道:“霜月怎敢唐突?是‘他’想找二位公子一敘。”
說到這個“他”字,霜月面上添了一絲羞澀,面頰略有緋紅,看上去格外嬌柔動人。
衛小樓和宋崢對視了一眼,毫無疑問,他們都明白了霜月口中的這個“他”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