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小樓慢慢收回了手,他忽然意識到了一些什麽,他把眼前這個姑娘當作活潑可愛的妹妹,對方也叫他一聲“小樓哥哥”,然而事情並非如他想象的一般。
衛小樓沉默著,鄭采籬的希冀的目光一點點黯淡下來:“小樓哥哥,你不願意娶我。”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衛小樓伸手想要扶住鄭采籬的雙肩,不過馬上又收了回來:“阿籬,你很漂亮,也很可愛。但是結婚是一件大事,關系到你的一輩子,並不是一句話的事情。你現在喜歡小樓哥哥,或許將來就不喜歡了呢?你現在覺得小樓哥哥很好,或許將來就會發現我有一身的臭毛病。”
“小樓哥哥的臭毛病我也喜歡,”鄭采籬認真地說,“雖然你只在這裡呆了兩天,但我每天都在偷偷地看著你。你很懶,早上不起床;你總是取笑別人,你還喜歡惡作劇。但我還是喜歡你。”
衛小樓連忙道:“喜歡不一定就要結婚啊,阿籬,你還小,這些事情你還不明白……”
鄭采籬打斷他:“可是你也不明白啊!你有沒有喜歡過誰呢?”鄭采籬說到這些,小臉羞得通紅,眼睛卻異常發亮,堅持地看著衛小樓,“我喜歡你了,所以我很想一直和你在一起。仙人說,你要在這裡等一個人,他來了,你便要走了,或許永遠也不會再回來,小樓哥哥,我可以跟你走,跟你回你的撥雲谷去啊。”
衛小樓頭疼得要命,怎麽這小姑娘這麽執著呢?他想了半天,隻好折中道:“阿籬,我現在也不能答應你。不過我從九公主陵回來,還是會回到這裡的。如果到那個時候你還喜歡我,我再給你一個答覆。”
平心而論,面對天真質樸,模樣又標致的鄭采籬,衛小樓也不是不喜歡。隻是還沒有喜歡到談婚論嫁的程度。大多數時候,他覺得鄭采籬就像他小時候同村的小花妹妹,可以一起玩一起笑,但若說結為連理……
想想都不寒而栗。
鄭采籬聽了這話,有點失望,卻立刻又高興起來:“那就這樣說定了,我會一直喜歡你的!小樓哥哥你也一定要回來!”
衛小樓點點頭。忽然有所感應,來不及多想,伸手攬住鄭采籬的小腰,一個旋身避過了一道凌厲掌風。
“少莊主!”衛小樓大叫。
“反應不慢嘛!”來人正是多日不見的宋崢,後者見一擊未中,從容收掌,飛身後退,穩穩當當地落在地上。他身後的青鬃款步走上前來,優雅地向衛小樓垂了垂頸子。
宋崢的到來令衛小樓十分高興,因為他終於可以不用面對鄭采籬關於嫁娶的問題了。這個問題實在難以正面回答,於是借口替朋友接風洗塵,衛小樓很狼狽地落荒而逃。
“哎!小樓哥哥!你不采山蘑啦!”鄭采籬在後面叫道,衛小樓卻早就跑沒了影。小姑娘低頭看看自己嶄新的花衣裳和布鞋,臉上露出了失落的神情。
“少莊主怎麽有功夫到這裡來?唐佑大哥的事情都解決了嗎?”兩人回到了衛小樓暫住的小院。酒盅兒正百無聊賴地在院子裡發呆,看到了宋崢牽著青鬃過來,立刻發了瘋,嚎叫著往青鬃那邊湊。宋崢驚異道:“小樓,你這馬是怎麽了?”
衛小樓隨口道:“這廝發春呢,別理它!”
宋崢將青鬃栓到酒盅兒的旁邊,兩匹馬兒好友相聚,立刻耳鬢廝磨起來。宋崢跟著衛小樓進屋,笑道:“你的酒盅兒是個母的?”
衛小樓方才為了在鄭采籬跟前大展雄風,狂奔了一路,這會兒渴得要命,連灌了兩碗茶水下去,方喘口氣道:“說什麽呢!我家酒盅兒可是實實在在的棒小夥子!”
宋崢扭頭看了一眼院子裡:“那就不妙了。看來他倆注定沒有結果了。”
“你還沒回答我的話呢,唐佑大哥的事情了結了嗎?哎,你怎麽看上去不一樣了!”衛小樓忽然有了大發現的樣子,繞著宋崢轉了一圈,“看上去似乎……”
“似乎怎樣?”宋崢十分好奇。他從司徒醒的魚缸還魂陣中出來,便覺得自己的體內似乎發生了什麽變化,就好像是經歷了一場洗禮一般,心境也大不相同。他說不清楚這些變化,旁觀者清,或許衛小樓能給他什麽啟發呢。
果然,衛小樓語出驚人:“你看破紅塵啦?”
“……”就知道這廝說不出什麽好話!宋崢覺得自己剛才居然還期待衛小樓能有什麽高見,簡直是搭錯了筋。果斷結束了這個話題,宋崢毫不客氣地往床上一躺,連日趕路的疲乏立刻從筋骨中釋放出來,通體舒暢,“萬般麻煩事已經了結,眼下隻待將那玉佩歸還,我們便可以無事一身輕了!唉,這一路來馬不停蹄,累得要死,我須得小憩片刻。”
衛小樓見狀,連忙本著一顆有難同當的心地說出了殘酷真相:“恐怕你尚不能安枕,更大的麻煩事找上門來了!”
宋崢心中立刻有一種不好的預感,警惕看著衛小樓:“你什麽意思?”
“你來的時候,有沒有遇到過什麽奇怪的事情?”衛小樓指的是槐村的幻境。
宋崢搖搖頭:“最奇怪的就是你背著人家小姑娘在天上飛。再無其他。”
衛小樓驚歎了一番宋崢如今口齒也頗為伶俐。於是將到這裡之後發生的事情一股腦地講出來,尤其強調了九公主陵邪氣逸散的嚴重後果,還有鶴靈子交待的事情,最後拍拍宋崢的肩:“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
宋崢閉著眼睛裝死不語。
衛小樓抱著肩膀笑道:“少莊主,你怕死所以不敢去麽?”
宋崢仍未睜眼,晃晃一根手指:“別對我用激將法。”
“那你到底是去還是不去?”
宋崢翻身坐起,看著衛小樓認真道:“去倒沒有什麽,我是想先弄清楚幾個問題。第一,那個鶴靈子究竟是何人?空口無憑,我們為何要相信他?第二,九公主陵並非尋常,我們又不是什麽絕世高手,此番前去有何保障能萬無一失?萬一我們毀陵不成,倒惹惱了那個煞星守陵人,我們死不要緊,反而會連累槐村百姓。”
衛小樓撓撓頭:“為何要想清楚這些呢?即便想不清楚,該做的事情也還是要做。管那鶴靈子是不是真的,至少槐村的百姓是真的吧?還有阿籬……唔,偶爾也不是真的。但不管怎樣,槐村的的確確是遇上了麻煩事。你沒有見到,我可是親身經歷,那幻境,嘖嘖,詭異得很。就在今天早上,幻境中的鄭采籬出來了那麽一時片刻,真實的鄭采籬便被取代了,甚是嚇人!”
宋崢眼中露出古怪的神色:“鄭采籬就是今日我見到的那個?你不會是喜歡那個小姑娘了吧?”
衛小樓一聽這話就頭疼,連忙擺擺手:“快別提了!一腦門的官司。少莊主,你要是不睡覺咱們現在就往九公主陵去吧!再呆幾天隻怕孩子都能滿地跑了!”
宋崢果斷一頭倒下:“上吊也讓人喘口氣!”
宋崢睡意已決,衛小樓再說什麽他也隻作聽不見。衛小樓無法,隻好出門來到了院子裡。酒盅兒和青鬃顯然已經敘完舊,此時正你儂我儂地相互依偎著嚼乾草,那甜蜜的模樣簡直令衛小樓不忍告訴它們――兩匹公馬不會有結果的。
院子裡的石凳上坐著一個人,一身白衣,出塵絕世。
“上仙好啊!”衛小樓大咧咧地打了個招呼。
鶴靈子開門見山:“何時動身?”
衛小樓聞言,想起方才宋崢的話,雖說他並不十分關心鶴靈子其人到底如何,但既然聽了宋崢那一番話,如今又見鶴靈子有催促之意,不由得心中不痛快。翻了個白眼道:“此乃大事,我須得沐浴齋戒三天三夜,然後等七七四十九日……”
“幻境的范圍又擴大了,”鶴靈子忽然出聲打斷了衛小樓的胡說八道,他並沒有看衛小樓,仿佛是在自言自語,“邪氣漸漸籠罩了更多的地方,再遲怕是就壓不住了。”
衛小樓猶豫半晌,宋崢剛才那兩個問題總是縈繞在心頭,於是終於說出了正事:“是這樣,你看,你什麽東西都說得那麽玄乎, 我們卻什麽都搞不明白。那九公主陵可不是什麽舒坦地方,你就算是仙人,也不能三言兩語就忽悠得人去送死吧?我的意思是,你把話說得明白,我們把事辦得漂亮,這才算一樁好買賣。”
鶴靈子微微一笑:“這是你想知道的?”
衛小樓嘿嘿撓頭不語。
“你很像你的師父,你們都不會去把事情想得太明白。但是你的朋友就不一樣了。”鶴靈子將手中玉笛點了點眉心,“宋崢。”
衛小樓一攤手,笑道:“沒辦法,我實在腦子不夠拐這些彎。隻有靠兄弟多多費心,免得被人算計了還幫人數錢嘍!”
鶴靈子神情自若:“我乃四方遊仙。實在沒有必要算計你們兩個無知小輩。隻是有些事情,如今告訴你們也無益。待你們從九公主陵回來時,我自然會讓你們明明白白。你們早日啟程,事情辦完之前,我不會再出現了。”
“你又說這些玄乎話,仙人都像你這樣裝模作樣嗎?”衛小樓見他要走,無奈道,“罷了,我不問你了。反正我們本事就這麽大,盡力而為,也不一定回得來。我們可不會為了大義慷慨赴死之類的,我們打不過絕對要跑,跑了就肯定沒臉回來。那樣的話還要麻煩你告訴阿籬,小樓哥哥下輩子會娶她的。”
“關乎來世,還是不要輕許,凡事總會一語成讖。”鶴靈子留下這麽一句忠告,便化作一片流光幻影消失不見,不知到哪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