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樓哥哥,下雨了呀!你到我家去吧,我娘會做好吃的地瓜飯喲!”
“鄭采籬”抬著手遮在眼前,仿佛真的有傾盆大雨在她頭頂澆下來一般。。她的眼睛大而明亮,看著衛小樓,眼睛裡閃爍著質樸動人的光彩。
衛小樓稍稍後退了兩步,沒有說話。
在衛小樓看來,這會兒是難得的好天氣,天空一片晴朗,別說雨了,連朵烏雲都沒有。然而“鄭采籬”的身上實實在在是濕透了,雨水正順著她的發辮淌下來,低落到她腳下的土地裡,形成一片小小的潮濕的水跡,漸漸蔓延開來。
“鄭采籬”歪著頭,似乎很奇怪衛小樓為什麽要離她那麽遠。她想靠近衛小樓,於是一步一步往前走,身後留下了一個一個的濕腳印。
衛小樓不由自主握緊了拳頭,他很想掐個什麽訣來破解,卻什麽訣也想不起來。於是隻好用小時候師父教他散化噩夢的方法,使勁閉了下眼睛,又緩緩睜開,方慢慢松開了手。
眼前的鄭采籬,穿著嶄新的花布衣裳,腳上是乾淨的布鞋,頭髮也是乾乾爽爽的。衛小樓伸著脖子往她身後看,地面上什麽都沒有,沒有水跡,也沒有濕腳印,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小樓哥哥?小樓哥哥!你怎麽了?”鄭采籬見衛小樓不說話,有些著急搖晃著他的胳膊,“你做什麽呢?如蘭她們都上山去了,我們也快去吧!再晚了山蘑就要被采光了!”她抓著衛小樓的手臂往門外拖,看上去很著急,心裡卻是開心得很。真好!可以這樣牽著小樓哥哥的手。
遠遠的天邊,一片烏雲合了又散,散了又合。
好像真的要下雨了。
……
浮梁,醉花陰。
“先生已經盯著這魚缸看了一上午了,”霜月將手中的點心放下,“就算先生不餓,這兩條魚兒也該喂食了。”
司徒醒眼睛盯著魚缸,雖有佳人在側,卻並未聽霜月在說些什麽。他緊皺著眉,緩緩搖頭:“不對勁,很不對勁!”他點點那水裡頭直往上冒的兩條魚,被魚兒甩了一臉水,“我好像哪裡搞錯了。”
霜月拿起一小塊綠豆酥,掰得碎碎的,一點點撒進水裡:“先生哪裡搞錯了?”
司徒醒拿起一卷古籍一通亂翻,眉頭越皺越緊:“也沒有弄錯呀,怎麽……你在做什麽?”他忽然扭頭看著霜月。
霜月纖纖玉手,十指如蔥,小心翼翼捏著半塊綠豆酥:“霜月怕這魚兒餓了……”
“哎呀,這魚不用喂!”司徒醒發急地走過來,看著霜月那張楚楚動人的臉又什麽重話都說不出口,隻好擺擺手,“罷了罷了,霜月啊,你把點心放下,幫我到裡屋看看那兩個人怎麽樣了?”
霜月依言進了裡屋:“先生,那兩位公子已經醒了。”
司徒醒連忙進去,只見宋崢正揉著腦袋坐在床上,一臉的迷糊。而唐佑則站在旁邊,充滿驚奇地活動著自己的身體。
“你們兩個都醒了?那看來我沒有弄錯。”司徒醒松了一口氣。
唐佑如今魂魄俱全,看到眼前情景,立刻便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他轉向司徒醒,深深一抱拳,想說些道謝的話,卻被司徒醒攔住了。
“我是看在一個舊識的面子上。”司徒醒道,“你也不必謝我,隻要記得你有兩位好朋友。將來他們遇到難處,你也伸出援手去幫助他們,就當是謝我了。”
這話說得雲裡霧裡不清不楚,道理卻有。唐佑點點頭,記住了。
宋崢看上去心事重重,還魂陣法來回一趟,他心裡壓了許多事情,想要問問司徒醒,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倒是司徒醒像是看出了什麽,拍拍他的肩:“小子,我也給你一句忠告:凡事遵循本心,不要被太多細枝末節所左右。”
宋崢聽得不明白,想要追問詳細些,司徒醒卻不給他這個機會,轉身便走了出去,便隻好作罷。
唐佑魂魄歸位之後,並未在浮梁多作停留。他還惦記著家中的妻子。這次魂魄離體,玉娘一定嚇壞了,在家裡不定要如何擔心呢。他最好是盡快回家去。因而唐佑只和大家道了個別,便動身回未素去了。
唐佑走後第二天,宋崢也騎了青鬃,踏上了前往九公主陵的道路。他會在那裡同衛小樓匯合,如果還玉不成,兩個人並肩,亦可同那守陵人一戰。
醉花陰第三層,一道清麗的倩影靜靜地站在那兒,望著宋崢的背影漸漸走遠了。
“雪歌姑娘,”司徒醒拿著個酒葫蘆,晃晃悠悠地走出來,“這邊風景可好?”
雪歌翩然轉身,輕輕倚靠在欄杆上,不自覺便流露出千萬種風情:“司徒先生向來只和霜月妹妹說話,對雪歌總是不理不睬的。怎麽今日突然想嘗個鮮了?”她掩嘴輕笑,“雪歌真是受寵若驚呢!”
司徒醒拿起葫蘆喝了一口酒:“我這副嘴臉,有霜月陪伴便也知足了。倒是雪歌姑娘近日安分得很,怎麽不偷偷跑到那溫泉小谷去了?”
雪歌聞言,眸中秋波流轉,伸出水蔥般的一根玉指,輕輕掃過司徒醒的下巴:“雪歌去不去溫泉小谷,司徒先生為何如此關心呢?怎麽?先生有意同我共沐鴛鴦浴?”她故意秀眉微蹙,仿佛頗有幾分苦惱,“雪歌自然是願意,隻怕霜月妹妹要吃醋呢!”
司徒醒握住雪歌的手指,微微一笑:“雪歌姑娘,你是否對那姓宋的小子動了情?”
雪歌一把抽回手,斜了他一眼道:“動情?呵!這世間的男子,隻有對我動情的,哪裡有我雪歌對他動情的道理?”
司徒醒點點頭,笑道:“的確如此。雪歌姑娘明豔無雙、才貌雙全,整個浮梁城,所有的男子,怕是都撐不過雪歌姑娘的一曲琵琶。那姓宋的小子沒有在這醉花陰聽過雪歌姑娘的琵琶便走了,實在是可惜,可惜的很呐!”
雪歌聽聞此言,臉色忽然變得難看,狠狠瞪了司徒醒一眼,一甩袖子便回房去了。
香風繞梁,司徒醒深吸一口氣,笑著搖了搖頭。
一時之間,仿佛具各安寧。
……
槐村附近隻有一座山,因為山裡住著許多烏鴉,時常叫得淒涼嚇人,所以叫做老鴉山。
“其實白日間的老鴉山也沒有那麽可怕,而且還長了許多的野果野菜,大家都很喜歡上山來采這些的!”鄭采籬背著小竹簍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面,歡快得像一隻活潑的兔子。她伸手摘下旁邊樹枝上一枚紅彤彤的果實遞給衛小樓,“小樓哥哥,你嘗嘗這個!可好吃啦!”
這一路上,鄭采籬的小嘴吧嗒吧嗒說個不停,衛小樓倒也並不覺得厭煩。他接過鄭采籬遞來的野果,只見大小如雞卵,晶瑩飽滿,紅豔通透。試著嘗了一口,一股酸甜的汁液順著舌頭流入咽喉,唇齒之間都是一種清新的果香,果然可口!
“這叫胭脂丹,是我們最喜歡的野果,正是這個時候成熟呢!”鄭采籬說著,手腳麻利地將附近樹枝上的小紅果子摘下來放進竹簍裡。
“你看那邊有一顆!”衛小樓忽然指著上面叫道。
鄭采籬抬頭一看,果然在她頭頂上方的一根樹枝上,托著一顆碩大飽滿的胭脂丹,分外惹眼。
“可是……好高啊……”
衛小樓嘿嘿一笑:“這怕什麽,有我呢!”他抬起手,剛想飛出金線,扭頭看見鄭采籬崇拜的目光,頓時覺得金線太過扭捏,不夠瀟灑。於是拍拍手,活動了一下四肢,暗暗提起一股真氣,足尖輕點,立刻騰空而起,燕子般地掠過枝頭,一伸手便將那果子撈在手裡,在半空裡輕輕巧巧一轉身,穩穩當當落在地上。
“太好了!小樓哥哥你真厲害!”鄭采籬兩眼放光,使勁地拍著手,“小樓哥哥,你會飛呀!”
“阿籬妹妹,來,上來!”衛小樓背對著鄭采籬彎下腰,鄭采籬開心地跳上去。
“走起!”
秋葉泛黃,山林中彌漫著胭脂丹的果香。衛小樓背著鄭采籬,飛快地掠過樹梢枝頭。迎面而來的風將兩人的頭髮吹在腦後,衣衫獵獵,十分的酣暢痛快。
“飛嘍!飛嘍!”鄭采籬開心地大笑著,指著前面叫道,“小樓哥哥你看,是如蘭她們!”
前面隱約幾個人影,果然是槐村的姑娘們。她們也瞧見了衛小樓和鄭采籬,紛紛用驚羨的目光看著他們:“你們快瞧!是阿籬!”
“還有那個從外面來的小夥子!”
“他也是仙人嗎?他為什麽會飛呢?”
“你們好啊!”衛小樓大聲打著招呼, 腳下卻不停,足尖輕輕點在枝椏尖上,輕快地從姑娘們頭頂掠過去,直接向著山頂“飛”去了。
鄭采籬趴在衛小樓的肩頭,覺得這是自己這輩子最開心的一天。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可以從這個角度看到生養自己的村子。更加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她可以遇到一個人,讓她趴在他的背上,像天空的小鳥一樣地飛翔。
山頂風涼,衛小樓把鄭采籬輕輕放下:“冷不冷?”
鄭采籬興奮得小臉通紅,搖搖頭:“我一點都不冷!小樓哥哥,我今天真開心!”
衛小樓笑了:“你今天真開心?你過去都不開心麽?”
鄭采籬搖搖頭,認真地說:“過去也開心,不過,今天我最開心了。”她輕輕低下頭,面上帶著少女情竇初開的羞澀,“今天,和小樓哥哥一起,在樹梢上飛,最開心了。”
“哈!傻姑娘,這算什麽?改天帶你玩更厲害的!”衛小樓一眼看見鄭采籬的腦袋上頂著一片枯葉,想必是剛才穿過樹林時帶上的,不由得失笑,“頭上長草了!”
鄭采籬卻仿佛沒有聽見,她低著頭,沉默半晌,忽然石破天驚:“小樓哥哥,你會娶我做你的新娘嗎?”
衛小樓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鄭采籬抬起頭,直視衛小樓的眼睛,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地重複了一遍:“小樓哥哥,你會娶我做你的新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