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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仙紀》第5章 未素
  “我的老天!”衛小樓定睛一看,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那是半個血裡糊拉的身體,仿佛被什麽東西大力扯開一般,僅剩下一條腿,一隻手,半拉身子,還有面目全非的頭顱,被水衝泡得不成樣子,猙獰可怖,幾乎分辨不出男女。

  央離在三人中最為年長,見識最多,見到這半個屍身,也忍不住閉了閉眼睛。

  宋崢倒還冷靜,問道:“這人是被水中的石頭撞成這樣的麽?”

  央離緊皺著眉頭:“看上去不像。這水中的石頭雖然多而險,卻沒有很鋒利,掉落水中的人,即便是撞上了石頭,也不會這樣七零八落的。”

  衛小樓道:“我看像是被猛獸撕咬的。你看這裡……唉!我真不忍看。”他指著屍體失去的那條手臂斷裂處,“這不是沒撕利索造成的麽?但願他是死後才遭遇了這一切,能免去多少痛苦。”

  “這是從未素方向被衝過來的麽?那裡有猛獸出沒?”宋崢問的是央離。

  央離道:“未素水土宜人,並無猛獸。”

  衛小樓摸摸沒有胡須的下巴:“那就奇怪了,不是石頭,也不是猛獸,這人自己把自己撕了不成?”

  “我們就這樣想也是想不明白,”宋崢拍拍衛小樓的肩,“眼下這屍體怎麽處理?”

  “一條性命,這樣淒慘的下場,若是到了我們頭上,又該如何呢?”衛小樓歎了口氣,從腰間濕透了的布袋中摸出一張黃紙朱砂的符來――那符紙竟是滴水未沾――貼到了那半個屍體上,用藤蔓將其拋到了半空,催動符咒,那屍體霎時間便化作了一個大火球,轟轟烈烈一燒而盡,只剩了些灰燼落入水中,順水漂去了。“恐怕又是一樁懸案,而且全然摸不著頭腦。”

  宋崢忽然問:“你有多少這樣的符紙?”

  衛小樓不明所以,實話實說:“這次出來匆忙,現成的也沒帶多少。不過再畫些就是了,怎麽了?”

  宋崢指著他身後道:“那隻怕你得多畫幾張了。”

  衛小樓轉頭一看,頓時驚呆了。只見不知多少“破口袋”順水漂了過來,有的被衝到了石頭上,有的便從縫隙間過去了,還有一個向著他們的小船漂來,軀體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同剛剛燒掉的那位如出一轍。猩紅色的血水奔湧而來,並且無限彌漫,猙獰交錯的石牙在這血水中矗立著,一時之間如同地獄血池。這些“破口袋”就像一支殘屍大軍一般順流而下,從三人眼前經過,漸漸地漂遠了。

  “這……這是……”衛小樓瞪著眼睛幾乎說不出話來,如果說方才他見到了一具殘屍,心中多是惋惜和悲哀,此時見到這一群,心中便只剩下震驚和徹骨寒意了。

  “恐怕前方有異變。”央離沉聲道。

  強烈的不祥之感席卷了小船上的每一個人,大家目送著殘屍們隨波遠去,一時之間都不說話了。

  “是從未素過來的?”不知過了多久,衛小樓啞著嗓子,率先打破了寂靜。

  央離眉頭皺得死緊:“這樣多的屍體,如果這些都是屍體未素的百姓,那麽……”

  “如今我們什麽都不清楚,多想無益。”宋崢在這一路上都表現出了難得的冷靜,“待我們到了未素,一切自當明了。”

  衛小樓霍然起身:“那不如我們立刻便啟程!多耽誤一會兒就是幾條人命呐!”

  宋崢和央離皆以為然,於是央離抽出腰刀,斬斷了束縛住小船的藤蔓,三人同心協力,將小船再次駛入犬牙水陣。

  原本衛小樓的打算是在此休整一夜,明日再斬藤上路。然而那些殘屍的出現打亂了他的計劃。想要弄清楚水上殘屍的來源,他們隻有盡可能早地到未素去。

  幸而已經過了幾道最險的灣,九曲犬牙過了大半,前途相比較來說平順了許多,加上晝夜未歇,三人趕在第二天傍晚到了未素,棄船登岸一看,立刻便知道出了事。只見岸邊上還趴著好幾具殘屍,同先前的見到的一樣,又因為沒有被水衝泡,看得更加清楚,顯然是被凶殘猛獸之類襲擊致死,殘缺得最厲害的一個,被拆吃得幾乎只剩白骨,上面星星點點沾留著幾絲血肉。

  央離上前驗看了那幾具殘屍。宋崢勸道:“已成了這般模樣,怕是看不出什麽了。”

  衛小樓曉得央離是在擔心他在未素的朋友:“也未必如我們想得那樣糟糕,不如我們先進城去,看看是什麽地步了。”

  三人於是立刻趕往城中,到了城門處,只見有官兵把守,三人倒松了一口氣。

  宋崢道:“幸而官府還在。既然城門尚且值得一守,想必城中情況也可以放心。”

  城門的守衛都各自挎著刀,看見衛小樓三人風塵仆仆狼狽而來,連忙攔住:“什麽人!”

  衛小樓連忙捅捅宋崢:“咱們三個現在看上去都不像好人,你快拿出點正人君子的氣質來!”

  宋崢於是上前一抱拳:“幾位大哥,我們兄弟三個是從泊州城來,要到浮梁去拜會朋友,路過未素,麻煩通行。”

  這時,一個頭領模樣的人正好走來,見他們三人在此,便問:“你們幾個是從九曲走水路過來?”

  宋崢點頭:“正是。”

  頭領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那你們本事不小,九曲犬牙可不好走。”

  宋崢向央離那邊點了點頭:“多虧這位央離大哥,否則我們也到不了這裡。”

  那頭領聽到央離的名字,吃了一驚,連忙抱拳,語氣變得十分尊敬:“原來是央離先生!失敬了。”

  衛小樓看著央離,仿佛重新認識了他一次:“原來央離大哥你還是個大人物,少莊主不中用,早知道剛才讓你去前面開路了。”

  央離面上露出一絲笑意:“早些年我四處遊蕩,交過幾個朋友,沒想到現在還有人記得我。”

  那頭領道:“央離先生謙虛了。在下唐佑,雖然替官家辦事,卻也有幾個綠林中的朋友,若論起水中行船的功夫,江湖上恐怕沒幾個人能比得過央離先生了。”

  央離苦笑:“都是當年的事情,不要再提了。你還是告訴我們,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吧。”

  那頭領唐佑連忙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幾位先隨我進城吧。這些事情說來話長,且到寒舍再敘。”

  未素是一座小城,不如泊州城那樣繁華,城中也沒有那麽多酒樓商鋪,城中多建灰色瓦房,配上朦朧遠山,倒也寧靜別致。

  一行人進了城,雖然並未出現想象中的滿城縞素哀聲遍地,卻也是家家關門閉戶,街道荒涼。有的人家門上掛著素白燈籠紙花,顯然剛剛辦過喪事。唐佑帶著三人到了城中一處房舍,輕叩門環,一個面貌和善的樸素女子替他們開了門。

  唐佑道:“這是拙荊玉娘。”

  玉娘施了一禮,將幾人讓了進去。只見是一處乾淨整潔的小院,午後金色的陽光正斜斜灑落下來。院中有許多花草,枝繁葉茂,芬芳正盛。地上有一些斷枝碎葉,和一把剪枝的剪子,看來方才玉娘正在侍弄花草。這間小小的院落,仿佛隔絕了外面的一切慘劇和荒涼,充斥著安寧祥和的氣息。

  唐佑將三人讓到正堂落座,衛小樓笑道:“院中花草長得真好!我從泊州一路過來,看見那麽多屍體,心裡像堵了塊石頭,到這裡見了這些花草才紓解了一些。”

  唐佑微微一笑:“這些都是玉娘打理的,她閑在家中無事,種些花草打發時間也好。”

  這時玉娘端上茶來,宋崢接過,說了一聲多謝,玉娘頷首微笑,略一點頭,便出去了。唐佑道:“拙荊幼時生了一場大病,從此不能說話,有不周到處還請見諒。”

  原來那玉娘竟是個啞巴,如此溫婉女子,實在令人可惜。

  央離再次問起城中事情。唐佑面色微微一變,黯然道:“方才進來時,各位也看到了,城中最近死了不少人。喪事辦了一場接一場,現在都已經不再鋪張大辦,隻掛上白燈籠了事。”

  衛小樓道:“我們過來的時候,見了許多具殘缺的屍體,看上去像是被猛獸咬死吃掉的。”

  唐佑看向衛小樓,一字一句:“那不是猛獸,是妖怪。”

  “妖怪?!”衛小樓三人異口同聲,彼此對視一眼,都有些驚訝。

  唐佑歎了口氣:“正是。從三個月前開始有人失蹤,後來便發現了那樣殘缺可怕的屍體,到現在城中已經不知有多少人遭了秧。除了未素城內,還有臨近的城鎮村莊,城中的情況倒還算好的。起初還是零零散散的出事,後來有村子發動了一些壯丁去擒拿妖怪,誰知竟卻沒一個回來,還被妖怪反撲,整個村子都死盡了。從那時起事態變得更加嚴重,官府派了幾支人馬出去都盡數折損了,現在未素城幾乎已經和附近村鎮斷了聯絡。獵戶不敢上山,村民不敢下地,城中人心惶惶,大白天也是關門閉戶。城門口日夜有守衛,天一黑就大關了城門,任你撞破了頭也不會再開。”

  衛小樓震驚不已:“是哪裡來的妖怪?怎麽如此厲害?”

  唐佑苦笑著搖搖頭:“誰有本事去打聽妖怪的來歷?一開始大家還都以為是野獸,後來才知道是妖怪害人,這也是死了不知多少弟兄換來的消息。”

  看來現在整座未素城都正被籠罩在死亡的陰影之下,城裡的人也不過是一日一日等死罷了。

  “幾位能離開的時候還是趕緊離開吧,”唐佑道,“實話說吧,城內的糧倉幾乎已經空了,外面的糧食進不來,我們也不知道究竟還能支撐多久。”

  眾人戚戚然,央離心中還掛念著自己的老朋友,連忙問:“不知唐兄弟認不認識一個叫趙志寶的人?”

  唐佑道:“當然認識,他是未素最大的馬商,我們弟兄所騎乘的馬匹,都是從他手中來的。”

  央離連忙道:“他現在何處?”

  “幾日前,他從馬場回來,不想遇到妖怪,受了重傷,幸而撿了一條命,如今在他城南的小宅裡養傷呢。”

  衛小樓感歎:“好大膽的人,妖怪鬧得這麽厲害,他還敢出城去!”

  唐佑搖搖頭:“想必是放心不下他的那些寶馬良駒。那馬場畢竟是他的畢生心血了。”

  央離聽見好友受傷,十分焦急,立刻辭別了唐佑,帶著衛小樓和宋崢去看望自己的朋友。

  三人來到了城南的一處宅院,只見一塊鎏金大匾,上書“趙宅”二字,匾下是朱紅的大門,門上一對黑漆獸首門環,天長日久,都有些掉了顏色。

  央離上前叩響門環,半晌,隻聽裡面清脆的一聲喝,竟是一位少女的聲音:“來啦來啦!外面是人是妖?快快報上名來!”

  “在下泊州央離前來拜訪!”央離答了一聲,回頭對衛小樓二人困惑道,“這趙兄弟何時娶了親,我竟不知?”

  哐啷一聲響,大門吱吱呀呀打開了,門內立著一個俏生生的紅裙姑娘,十六七歲的模樣,展臂持門,如同將朝霞迎入門內。只見其眉眼嬌嫩,圓潤的小臉,下顎尖尖。梳著俏皮的雙螺髻,籠著紅色發帶,兩個指頂大小精致的小紅燈籠在耳垂上招搖。纖腰盈盈一握,足上蹬著玲瓏繡鞋。即便立在那裡不動,都顯得神采飛揚。

  “這姑娘看起來年紀不大呢!”衛小樓低聲對央離道,“你那位朋友會不會太心急了?”

  那小姑娘看見這幾個人站在門口,小腰一掐:“你們是什麽人!是不是那吃人的妖怪派來的?我告訴你們,我哥哥一隻手對付你們還空閑兩根手指呢!”

  “花袖兒!不得無禮!”隨著一聲輕喝,一個人出現在門內。

  只見那是一名高大的男子,穿著一身墨色衣袍,滿繡暗金絲蛟紋。其面容冷峻蒼白,眉鋒眼利,唇很薄,緊緊地抿成一條線。他的頭髮很長,隨意披散在挺拔的寬肩上。一手拿著一支青色玉笛,一手背在身後,姿態凜冽威嚴。

  央離先後見到這兩個陌生人,皺了皺眉:“你是這家的主人麽?”

  那男子垂目打量了央離一番,道:“我借住在此。你是何人?”

  央離拱了拱手:“在下泊州央離,來拜訪好友馬商趙志寶。”

  “原來是這家主人的朋友,”那男子漠然地點點頭,“你們隨我來吧。”

  眾人跟著那男子進了趙家宅院,卻是一面八仙渡蓬萊雲紋石影壁,繞過影壁才見一廳堂,上懸“家和業興”匾額,底下是暗紅色雕花門,微合著,廳內無人,左右各有一小月門,從小月門過去,只見是一座乾淨的過風小院,花窗下一溜兒石竹,布置得十分雅致。繞過垂花門是兩側抄手遊廊,廊上描畫著五色花鳥的圖案。奇怪的是,這樣一座有錢人家的宅院,沿途房間都是房門落鎖,寂靜無聲。

  “到了。”那人忽然在一間房前停下,眾人這才發現到了已經到了主人起居的地方。

  花袖兒蹦蹦跳跳上前拍門,無人應聲,興高采烈地跑回來:“裡面沒動靜,他是不是死啦?”

  央離聞言大驚,顧不得許多,連忙過去推門而入,衛小樓抽空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那黑袍男子和花袖兒立在原地,一紅一黑兩道身影,靜立不動,不知怎的。忽然就有一種他們並不在那裡的感覺。

  屋內彌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床上躺著一個人,似乎沒有了氣息。

  “趙兄弟,”央離上前輕輕喚道,“趙兄弟,你感覺怎麽樣?”

  趙志寶看起來四十上下,毫無血色的面容十分憔悴。聽到央離的聲音,他慢慢地睜開眼睛,吃力道:“央離,你……你來了。”

  央離上前握住他的手:“很多年不見了。你現在怎樣?”

  趙志寶喘了口氣,緩緩道:“我怕是不中用了……我遇到了妖怪……咳咳……”

  央離道:“我已經聽說了這件事,你不要多想,還是安心養傷要緊。我見你這宅院中怎麽比幾年前冷清了許多?那些仆役都去哪裡了?”

  趙志寶苦笑:“我受傷回來,他們以為我活不成了……都跑回家去了,也好……同家人死在一處……總好過……咳咳……”

  衛小樓站在旁邊,見趙志寶咳嗽得厲害,連忙從桌上茶壺中到了一杯水遞過去。

  趙志寶這才注意到屋內還站著兩個人,連忙問:“這二位是……”

  央離道:“他們是我的朋友,本來要到浮梁去辦事,但是路過這裡……耽擱了。”

  “哦,是這樣……多謝,”趙志寶喝完水,感覺稍稍好了些,又像唐佑一樣勸道,“你們還是趕快走吧……城門不知還可以守住多久……在這裡,也是白白等死……”

  央離見趙志寶身上蓋的薄被滲出血跡,便將薄被小心揭開看視。只見其身上纏滿了繃帶,一些未被包扎上的地方也遍布深可見骨的抓傷咬傷,尤其是腰腹處厚厚包裹的繃帶,竟幾乎被鮮血染透了。看上去觸目驚心。

  “咳咳……”趙志寶又咳嗽兩聲,隨著他咳嗽,腰腹使力,那繃帶上的血跡便又蔓延開一點。

  見央離面露不忍,趙志寶道:“碰到妖怪……逃出命來已經不易……當時被妖怪掏穿了肚腸,就要死了……多虧了……雍明禪公子和花袖兒姑娘……這些時日……也多虧有他們照顧……才苟延殘喘至今……”

  央離點點頭:“我們方才見過他們了。”

  “原來那個冰塊臉叫做‘雍明禪’, ”衛小樓低聲對宋崢道。

  趙志寶便斷斷續續地講述起自己幾日前的遭遇。

  他是在從馬場回城的途中遇上妖怪的。

  自從鬧了妖怪,大家都是白日間亦關門閉戶,很少外出。趙志寶放心不下馬場,帶了一個身強力壯的夥計便去看視。幸而馬場並未遭禍,也不知是那妖怪並未發現這些膘肥體健的良馬,還是它嘴挑,壓根不吃馬肉。總之,馬兒們安在,趙志寶也算放了心。

  從馬場回城的途中,要穿越一片樹林。彼時天色將晚,周圍一個人也沒有,隻能聽見他們兩人的腳步聲。趙志寶心中想著最近妖怪鬧得凶,不由得惴惴,卻又抱有僥幸。自己從來走運,雖然眼下妖怪肆虐,但馬場裡那麽多馬兒都能躲過一劫,自己就出來這麽一遭兒,也不會就那麽巧地遇上吧?

  忽然劈啪一聲響,趙志寶心裡咕咚一下,唬了好大一跳。回頭看時,才發現是夥計踩碎了一截枯木。罵了夥計兩句,繼續走時,忽然發現前面似乎有個人在那裡。

  遠遠地看不真切,那人的身影十分高大,雙手提著什麽東西。隻是立在那裡不動,似乎是在等著他們。

  “真好!有人作伴了!”夥計高興道。

  趙志寶也覺得這光景能在郊到個人同行很不易,隻是不知為何,他的心中總有一絲不祥的預感,越往前走,越靠近那個“人”,這種預感就越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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