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宋崢忽然扯了扯衛小樓,指著前面道。
衛小樓循著看去,只見前面不遠處樹下斜倚著一具屍體――應是少半具,因為他左半邊身子已經被拆吃得不剩些什麽了,右半邊也是鮮血糊拉一片狼藉。“此人剛死不久。”
一名守衛叫道:“他是我們的弟兄!”
雖然此屍已經面目全非,無法辨認。但他身上的被血跡汙損的衣服尚能識別一二,正是城門守衛的衣服無疑。
花袖兒迫不及待地問:“是你們要找的那個唐佑嗎?”
“不是,唐領隊的衣服和我們不一樣。”
雖然那屍體不是唐佑,但終究是死了個弟兄,兩名守衛的情緒都十分低落。
宋崢拍拍那兩名守衛的肩膀:“除妖回來時,我們會將他好好安葬。”
衛小樓環顧四周:“說不定是那啖屍一頓吃不完,且留著下頓吃。沒準兒它正在這附近不知那棵樹後瞅著咱們幾個呢。”
宋崢道:“我覺得我們還是要商量個戰術。硬拚恐怕不行。”
衛小樓拍拍手:“這會兒將要傍晚,咱們正好準備準備,引它出來。”說罷便使喚宋崢去就近撿些樹葉來,“要平整柔軟的最好,待我畫些神天霹靂符出來,放個大煙花招待招待它!”
一名守衛道:“這位少俠果然是高人,不用黃紙之類,用樹葉就可以畫符?”
衛小樓笑道:“符這種東西關鍵是在畫符人的道行,畫在什麽東西上區別不大。不過用什麽東西畫倒有些講究了。”
守衛連忙虛心請教:“不知少俠用什麽東西畫符?”
此時樹葉撿回來了,堆在衛小樓跟前。衛小樓從中挑出些中意的,舉起一根手指放到嘴邊,一口咬出血來,呲牙咧嘴地在樹葉上邊畫邊道:“用畫符人的精血自然最好,也有用朱砂畫的,只可惜眼下沒有……嘿,若是我師父那樣的修為,吐口唾沫畫畫就夠了。”
宋崢拿過一張畫好的符,只見上面橫七豎八的一堆血道子,也看不出什麽東西來。
衛小樓一面畫符,一面笑道:“這符裡面是一門陣法。我將五雷轟頂陣和三昧真火陣揉在了一起,都押在裡頭。到時候一放出來,嘖嘖……”
不消片刻,衛小樓已將樹葉符畫好,笑嘻嘻地分給每人一疊道:“這道符喚作‘疾火驚雷’,乃是我獨門獨創的秘技,連我師父都不曾見過!據我推測,此符一出手,當是威力無窮,泰山都可夷為平地,未免傷及無辜,你們切記小心使用。”
花袖兒充滿懷疑地看著衛小樓,總覺得這廝不靠譜,想了想還是靠近宋崢比較保險。
枯林昏暗寂靜,衛小樓幾人藏身草叢之中靜靜等待。不知過了多久,隻聽一陣沉悶的低吼,仿佛從地底傳上來的一般。衛小樓大驚,難道此物會從地下來?若從他們藏身之處鑽上來,那可就死得爽快了。他連忙拉了拉一旁蹲著的花袖兒,指了指地下。花袖兒白他一眼,擺擺手。衛小樓這才放心。不過他亦沒放心多久,因為那聲音越來越大,轟隆隆雷鳴一般,一時間黑風呼號,吼聲震天,他們所恭候的‘啖屍’頃刻便至,眾人還來不及看清它什麽模樣,就見一隻巨大的利爪摧枯拉朽地抓向一名守衛藏身之處!
一簇小小的火光劈啪一聲綻放開來,那是那名守衛倉皇之間投出了一枚樹葉符,果真有火有雷,隻是規模太小,爆裂范圍不足兩尺,更沒能傷到那啖屍分毫,隻是這突然的火光讓後者略怔了一下。就在這眨眼間的功夫,宋崢當機立斷,合身撲上,雙手掌風凜冽,拍向那啖屍頭顱!
這是衛小樓第一次見到宋崢出手。他只知道宋崢是會功夫的,卻不知道他功夫高低。如今兩人距離三丈遠,他都能感受到宋崢渾身氣勢暴漲,衣袍獵獵,似乎是一直以來內斂的那種“力”在這一瞬間盡數出來,仿佛換了一個人一般。
誰知那啖屍反應也不慢,頭一偏,爪一抬,便躲過了宋崢勢在必得的一擊。宋崢落回地面,抬頭一看,只見一隻巨爪遮天蔽日地迎頭罩下。他腳步一錯滑到一邊,飛身而起,跳到了那啖屍背上。
衛小樓見宋崢出手敏捷果斷,佩服之余連忙施以援手,雙臂一抖從護腕中射出兩股晶瑩閃爍的金線來。那啖屍正忙著同宋崢角力,沒注意到這細微之物,一下子吃了大虧,被這細細的金線捆了幾圈,立刻渾身一震,轟然倒地,滿地打滾,像被烈火灼燒一般倒地慘叫哀嚎起來。
宋崢在啖屍倒地瞬間果斷跳下來,飛身後退,躲過了被妖怪活活壓扁的慘劇。
眾人這才有機會細看這邪物。此物形貌似人,隻是格外高大,頭顱倒是小得過分,卻沒有毛發,面目猙獰,滿口獠牙,身上皮肉翻卷,殷著鮮血,散發著一股腐爛般的惡臭。那兩隻一尺來長的利爪被金線捆縛在身軀兩側掙動著,上面僅有四指,開合如利刃,十分可怖。
衛小樓見那啖屍大力掙扎,將四周的枯樹壓倒一片,知道不能耽擱,連忙將手中樹葉符疾射而出。他總算有些本事,這樹葉符在他手中還有些威力,雖不見得能將泰山夷為平地,也將那啖屍炸得血肉飛濺,眾人見狀連忙躲避,免得被淋個滿頭滿臉。
“我將你分作一百八十塊,看你用哪塊去吃人!”衛小樓喝道,將樹葉符盡數射出。隻聽一聲巨響,登時雷鳴火爆,亮如白晝。眾人不由得遮住雙目,誰都看不清前面情況。
正在此時,那啖屍大吼一聲,竟然突發怪力,將滿身金線盡數崩斷。衛小樓猝不及防,被震飛出去,重重地摔落在地上,五髒震蕩,噴出一口鮮血。
“小樓!”宋崢想要上前救援,那啖屍卻忽然一躍而起。衛小樓連忙一咕嚕爬起來,再次射出金線。這一次那啖屍卻學乖了,就近拔起一棵枯樹,大開大合地揮舞起來,一時間烏煙瘴氣。衛小樓忙叫眾人散開。然而眾人不用他說早已遠遁,他自己倒慢了一步,被漫天灰塵中忽然一躍而起的啖屍撲倒在地,那張獠牙巨口懸在他的頸子上,口中噴出一股濁氣,險些將衛小樓熏死在那裡。
衛小樓見那張血盆大口裡涎水滴滴,惡心無比,連忙奮力掙扎。然而這啖屍果然力氣奇大,衛小樓隻覺得自己被一座泰山壓在原地動彈不得。眼看著那一口獠牙合將下來,悲憤怒吼:“我可是多年沒洗澡了!”
忽然一陣芳香襲來,無數紅豔豔的花瓣閃爍著微光飛向啖屍的後心,悄無聲息地隱沒了。那啖屍有所感覺,登時大怒,丟下衛小樓,轟然轉身,兩隻血紅的眼珠子瞪著立在不遠處的花袖兒,邁開大步落足裂地走過去。
“媽呀!”花袖兒嚇得轉身就跑,啖屍也立刻奔跑起來,地動山搖。
“花袖兒姑娘小心!”宋崢緊隨其後。
“宋少俠小心!”那兩名守衛也算膽識過人,拿著刀便追上前去。
衛小樓翻身爬起來,見啖屍追著花袖兒滿地跑,宋崢緊緊跟在啖屍後面,兩名守衛跟在宋崢後面,一串人跑過去,煙塵滾滾。
花袖兒跑得飛快,她的身周環繞著飛舞的紅色花瓣,一路灑下星星點點,倒也不顯得奔逃狼狽。倒是那後面的啖屍腳步漸漸遲滯,仿佛沒了力氣似的。衛小樓抓準時機,再次飛出金線,立刻將那妖怪困住。這一次,啖屍隻是倒地嚎叫著,卻再難掙脫。
宋崢見狀,第一時間再次出擊,送了那妖怪一掌。
這一掌結結實實地擊中了,啖屍大叫一聲,掙扎逐漸緩慢下來。兩名守衛機靈的很,深知趁它病要它命的道理,立刻上前,你一刀我一刀,血肉橫飛,漫天腥臭。
“好殘忍啊……”花袖兒一邊說一邊興致勃勃地看熱鬧。
正在此時,那啖屍的身軀忽然猛烈地震顫起來,口中發出淒厲駭人的尖嘯,聽得人頭皮發麻,心神震蕩。那兩名守衛更是首當其衝,且由於功力不夠,被這嚇人的聲浪生生震飛了出去,砰砰通通地摔在地上,生死不知。
“這是唱哪一出!”衛小樓大驚,雙手立刻緊緊攥住了束縛著那啖屍的金線,鮮血一滴滴從他手心滑落,卻是死不敢松手。
啖屍的身軀震顫得越來越厲害,它身下的地面似乎也承受不住這種衝擊,轟然開裂。
那深不見底的龜裂紋一直蔓延到花袖兒的腳下,從那裂紋中升騰出一股股令人不安的黑霧。花袖兒伸展雙臂,片片花瓣圍繞著她迅速旋轉著,她的身軀浮上半空,紅色的衣裙無風自舞。閃爍著微光的花瓣彌漫著若有若無的芬芳,逐漸籠罩了全場。花袖兒雙目緊閉,原本稍顯稚嫩的嬌俏面容平添了一絲美豔,本就白皙的皮膚更加沒有一次血色,瑩白到通透,仿佛世間最珍稀的美玉一般。此時的她,如同花神。
啖屍在飛舞的花瓣中漸漸平靜下來,從開裂的大地中升騰起來的黑色霧氣卻絲毫沒有減弱,反而越來越多,將那啖屍團團包裹,最終成為一個濃黑的霧團,不留一絲縫隙。
“它死了嗎?”宋崢遲疑地問。
衛小樓試著收回了金線,那啖屍一動不動,果真如同死了一般。
花袖兒緩緩落回地面,睜開眼睛,無名的流光從那剪水雙眸中一閃而過。她的身子如同被抽離了筋骨一般軟軟倒下。
“花袖兒姑娘!”宋崢上前一步將花袖兒接入懷中。
“把這個給她服下!”衛小樓從布袋中取出一隻小瓷瓶遞給宋崢。
宋崢接過瓷瓶:“這是什麽?”
“反正不是,”衛小樓催促道,“趕緊的,一會兒魂都招不回來了!”
宋崢也習慣了衛小樓隨時從腰間的百寶囊中拿出各種稀奇古怪的玩意,依言將瓷瓶中的晶瑩液體灌入花袖兒的口中。
“放開她!”一聲冷冷的低喝忽然在身後響起。兩人齊齊嚇了一跳,宋崢手一抖,險些將懷中的花袖兒扔出去。
轉過身,竟是消失多日的雍明禪陰沉沉地站在那裡。
雍明禪依舊穿著那身墨色大袍,蛟紋金絲繡的鑲邊,寬敞的衣袖垂下來蓋住了雙手。衛小樓十分懷疑他這幾麽多日來都沒有換洗過衣服。
宋崢看著雍明禪暗自心驚,他和衛小樓兩人功夫都不算低微,然而竟無一人察覺雍明禪的出現。後者不知何時便站在那裡了,也不知他陰森森地盯著他們看了多久。一種強烈的挫敗感席卷而來。宋崢自知不算頂尖,然而也不至於一個大活人近在咫尺也無法察覺。隻能說雍明禪的本事,遠在他和衛小樓二人之上。
旁邊的衛小樓倒是很想得開,方才花袖兒已經大展身手,他相信雍明禪隻能比花袖兒更強。他們都不是普通人,自然不能用普通人的標準去衡量。而且各人有各人的事情要忙,他也沒必要去計較別人的本事有多大。
雍明禪走上前來,花袖兒已經清醒了一些,她看著雍明禪,伸出手:“哥哥……”
雍明禪從宋崢懷中接過花袖兒,冷冷地看著宋崢和衛小樓:“你們給她喝的什麽?”
衛小樓愣了一愣,道:“當然是解危救難的仙藥!難道我還會害自己的朋友不成?”
“朋友?”雍明禪冷哼一聲,卻也沒有再多說什麽。他一手攬著花袖兒嬌軀,一手向那已經被濃濃黑霧包裹起來的啖屍伸出,五指張開。那凝聚的黑霧仿佛感受到他的力量,竟逐漸散去,露出了已經毫無生氣、乾枯萎縮的啖屍。雍明禪廣袖一拂,那啖屍便灰飛煙滅,僅留下一顆光芒四射的元丹輕輕嫋嫋地浮在半空,被雍明禪收了起來。
“這下可真是‘屍’了。”衛小樓看著眼前的一幕,捅捅宋崢道。
啖屍的的確確已經死了。這個吃人無數的妖怪,現在就在衛小樓眾人面前,死得徹徹底底,化成灰燼,隨風散盡了。
衛小樓不能確定是否是自己這些人殺死了啖屍,或者自己是否在這其中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他感覺這似乎就像是一場鬧劇,每個參與其中的人都是傻子,鬧哄哄地來,莫名其妙地走。但他又不能真的將這一切當作鬧劇來一笑了之。在九曲牙川,他們遭遇了順流而下的殘屍大軍,在未素的河灘上,他們同樣見到了那些支離破碎的屍體。小巷子裡的老婦人真真切切地失去了兒子,而就在這片樹林外,還躺著半具城門守衛的殘軀等著他們回去安葬。
而且,唐佑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收了那啖屍的元丹之後,雍明禪便帶著花袖兒離開了,自始至終未發一言。他沒有解釋自己為何突然出現,也沒有解釋他要那元丹何用。
“這就完事了?”宋崢一時半會兒也有些反應不能。
衛小樓走到那兩個趴在地上的守衛跟前探了探,萬幸他們隻是經受不住方才那啖屍的尖嘯,暈過去了,性命無虞。衛小樓照例是從布袋裡掏出了那不知名的藥水挨個灌下去。
“等著吧!”衛小樓拍拍手站起來,“等一會兒他們醒了,讓他們自己走回去。我們還得去找唐大哥呢。反正那妖怪已經死沒了,不怕變成人家的夜宵。”
宋崢點點頭,兩人便找了處平整地方休息。好歹方才也是經歷了一場惡戰,體力消耗不少。宋崢的情況好些,除了一身灰土外沒什麽傷。倒是衛小樓的樣子更加淒慘些,他同那妖怪第一輪的對戰被崩斷了金線,受了些內傷,雙手也被勒得鮮血淋漓,這會兒正忙著從布袋裡找藥給自己醫治。宋崢也在旁邊盤腿坐下運功調息。
兩人各自沉默了半晌,宋崢忽然道:“你覺得雍明禪這個人怎麽樣?”
衛小樓愣了下,笑道:“怎麽,相中了人家的小妹子,想考究考究大舅哥的品行?”
宋崢卻沒心思同他說笑,反而皺起了眉頭道:“我總覺得此人有些邪氣。他救了趙志寶,卻對妖怪橫行袖手旁觀,要旁觀就旁觀到底,方才卻又突然冒出來,一甩袖子把啖屍化成了灰,收拾了殘局。這種種行為,簡直讓人分不清他是敵是友……不過他似乎對我們懷有一種冷淡的敵意。你沒有感受到麽?他方才竟然認為我們會害花袖兒!”
“敵意就敵意,有什麽要緊!”衛小樓哈哈一笑,拍了拍宋崢的肩膀,“少莊主,你不要這麽緊張。我們又不和那個姓雍還是姓雍明的同路。待此間事了, 我們就可以輕輕松松地往浮梁去了,你別忘了,我們身上還攬著一樁差事呢!老天保佑,但願那位趙兄看在我們這麽辛苦除妖的份上,願意免費借給我們兩匹好馬上路。”
宋崢聽了這話,也覺得自己可笑起來:“你說的對,我真是胡亂操心了!未素到浮梁可不近,有時間想這些還不如想想有沒有馬來代步。不過你的藥似乎有些不靈了,那兩個守衛兄弟怎麽還不醒?”
這話剛說完,那兩名守衛便悠悠醒轉。
“心有靈犀一點通啊少莊主!”衛小樓感歎。
那兩名守衛錯過了雍明禪“化屍為灰”的精彩戲碼,他們醒來時,林間空地上只剩下一大片雜亂無章的龜裂紋,啖屍和那個嬌俏動人的紅衣小姑娘都不見了蹤影,這實在是頗為遺憾的一件事。
從衛小樓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經過,兩名守衛對於讓他們先回城這件事並無異議。其中一人還感到十分慚愧:“兩位都是高人,我們反倒是拖累了。還請衛少俠和宋少俠一定要找到唐領隊,我們弟兄感激不盡。”
“少莊主,你當初也是這麽對我說的,”衛小樓撞了撞宋崢的肩膀,“後來你對我的那點感恩和尊敬到哪裡去了?”
宋崢冷靜道:“從你說出第一句廢話開始就扔掉了。”
衛小樓:“……”
待那兩名守衛走後,衛小樓和宋崢便向樹林深處進發,去尋找唐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