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九公主於是前去藏魂洞向那所謂的“鬼臉大仙”祝禱。之後發生的一切就如同衛小樓所見，祝禱毫無作用，兩位公主失望離開。

　　三日之後，帝君命人在神壇佔卜，以此決斷兩位公主誰死誰留。熟料，姐姐早暗地裡買通了巫祝，令他們說自己乃是災厄化身，依據便是她眼角下方一顆米子大小的痣。姐姐決定犧牲自己來護妹妹周全。

　　一切進行得十分順利，妹妹對佔卜一事毫不知情。最終姐姐被推上了祭台，以身殉祭。妹妹得到消息的時候，一切已經太遲了。

　　從此，古朝便只有一位九公主。帝君下令在碧水隗川為殉祭的姐姐修築陵墓，並按禮大葬。由於姐姐的屍身已經在烈火中化為灰燼，故而九公主陵內並無公主屍身，而是一座衣冠塚。

　　姐姐死後，妹妹被奉為祥瑞化身，於是有“神顏仙貌，心似琉璃”、“祥瑞當空，福澤濟世”等語。

　　“誰想到，之後發生的事情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歷經數百年，已是殘魂的姐姐道，“妹妹對我的死心懷愧疚，她認為自己才是該被埋葬的那一個。於是在陵墓築成，封陵當日，她偷偷潛入了陵墓，被活活封入墓中。她對著我的棺槨說:‘陵墓中只有衣冠，並無屍身，那便由我來作九公主的屍身吧。’呵呵，真傻！”

　　衛小樓震驚了:“她……她死了?”所以說，如今的守陵人也只是一個鬼魂而已?那怎麽司徒先生說她是這古墓之中的唯一活人呢?

　　“不，她並沒有死。”九公主微笑了，似乎對此感到十分慶幸，“當日我雖被當做災厄化身以身殉祭，但終究是公主之尊，況且父王對我心存愧疚，賜予我的陪葬皆是天下間至奇至珍之物。其中有一面摩羅鬼鏡。”

　　“摩羅鬼鏡！”衛小樓聽到這件東西，不由得驚叫出聲。

　　九公主點頭:“摩羅鬼鏡會將照鏡子的人完全複刻出來，鏡中人同真實沒有絲毫差別。但其中有一個秘密，我也是在後來殘魂依附於陵墓之中時才知道此事——摩羅鬼鏡中走出的人，永生不死。”

　　衛小樓心中震驚，暗想竟有這等事。那自己快死的時候跑來照一照這個鏡子，不就萬事大吉?但轉念一想鏡中人又不是自己，長命百歲的也不是自己，有什麽意思?他忽然又想起了宋崢，這倒有了個好辦法去驗證真假了，過個幾十幾百年之後，還活著的肯定是假的，只是他不一定有那般長壽呢。

　　“當時妹妹一個人潛入陵墓，陵墓大門封死，她十分害怕，匆忙亂走時發現了摩羅鬼鏡，並被照出了映像。”九公主繼續講道，“現在你們所謂的‘守陵人’，便是那摩羅鬼鏡的鏡中人了。”

　　衛小樓遲疑道:“那真正的九公主……”

　　話說出口，他已經猜到了答案。

　　九公主微微一笑:“其實也無所謂真假，那鏡中人同我的妹妹一模一樣的相貌，一模一樣的性情。對我而言，那就是我的妹妹。這幾百年裡，妹妹能一直守在我身邊，這很好。”

　　“九公主”的故事講完了，這著實不是一個令人心情愉悅的故事。衛小樓心中感到十分壓抑，他同情這對遭遇命運不公的姐妹。然而事情已經過去數百年，他不知自己還能做些什麽來幫助她們。

　　他知道，眼前的九公主殘魂盤桓墓中數百年，肯定不僅僅是為了等到現在冒出來給他講個故事這麽簡單。

　　“九公主，這樣叫你應該也可以吧。”衛小樓撓撓頭笑道，“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想要我幫忙?有事盡管開口便是，反正我也不一定能做到。”

　　九公主聞言，緩緩道:“時隔大荒，家國覆滅。我早已不是當年的九公主，不過是殘魂一縷依附在這九公主陵的墓磚上。數百年間，不知發生了什麽變故，天生異象，九公主陵內靈氣散盡，邪物滋生，恐怕將會給周遭黎民帶來災禍。”

　　衛小樓連忙點頭道:“果真是這樣，這一路過來，我們可見過不少了。”

　　九公主沉默片刻，語出驚人:“我會耗盡殘存靈力，將九公主陵沉入碧水毒沼之下，永不再見天日。在此之前，還勞煩少俠，替我將妹妹帶離此處。”

　　衛小樓聞言一驚，不知是喜是憂，喜的是如果九公主陵能自行沉沒，那便省去他縱火焚陵這一宗罪。憂的是，讓他帶走那有殺人之癖的守陵人，是否太過高看他了?另外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九公主陵永遠沉入地下，那麽眼前這位九公主將會如何呢?她已經和陵墓融為一體，陵墓傾覆，她必將魂飛湮滅。

　　九公主面色平靜，無悲無喜:“我早在數百年前便是已死之人，憑借一縷殘魂在這裡苟延殘喘，已經是上天厚愛了。我一生無所作為，還背負著一個災厄化身的罪名。如今若能以殘魂之力護佑一方百姓，也算是不辜負了我曾身為一朝公主的擔當了。”

　　衛小樓心中震驚，面前這柔弱女子僅憑一縷殘魂便有這份擔當，比當今時間多少男子都要強上千倍萬倍。不由得大受觸動，於是誠懇道:“你也不必如此，如今雖然仙道凋零，不過還是有很多仙人隱居在世間的。至少我師父就一向自稱修仙有成。總有辦法解決這些事情的，你也不一定必須要犧牲自己。”

　　九公主搖搖頭道:“九公主陵葬的是我，如今毀它的自然也當是我，無須他人動手。你只要答應我，將我妹妹帶離此處，永遠不要回來。”她頓了頓，又道，“最好，能讓她不再殺戮，能夠像個普通人一樣開開心心地活著。”

　　衛小樓苦笑道:“你有所不知，你的那位妹妹，厲害得很，她怕是不願意跟我走呢。”

　　九公主:“只要能解開她的心結，便不是難事。”

　　衛小樓頓時好奇:“什麽心結?”

　　“當日我們姐妹二人幽居深宮，從未同時在人前露面，而所有知道九公主秘密的人都已經被父皇處死，如何會有人將這皇家秘辛捅了出來?”九公主眼中劃過一絲淺淺恨意，一閃即逝，“只有一個人，她知道一切，卻不被父皇所防備。”

　　“誰?”

　　“皇后。”

　　衛小樓想起在那段火祭的幻影中所見到的，坐在遙遠王座上的帝後。當時他並未用心去注意那個女人，如今回憶起來，似乎是一位略帶凌厲的美婦人。

　　九公主道:“她是父皇的結發妻子，父皇最親近的枕邊人。對她，父皇自然不會懷疑。她知道關於九公主的一切，當初也是裝作一副慈母的模樣，騙得了我們姐妹信任……現在想來，她必定對我們的母妃怨恨入骨，才能戴著面具苦等二十年，方等來一個將我們姐妹置於死地的機會。”

　　衛小樓若有所思:“所以，你那位妹子的心結便是這位皇后了?”

　　“除她之外，不會有第二個人。”九公主道，“當年發生的事情大致是這樣:公主出生之後的二十余年裡，皇權動蕩，民心不穩。皇后便趁機勾結了國師等人，故意走路消息，令境內四處謠言四起，乃至群臣上奏，強逼父皇處死我們姐妹中的一人。皇后對我們十分了解，我們姐妹要生便一起生，要死便一起死。處死一個，另一個也必不能活。如此借刀殺人，一箭雙雕之計，不可謂不妙。”

　　沒想到故事的背後竟是一段**爭寵的戲碼，隻可憐這兩位無辜的公主，竟淪為這爭風吃醋勾心鬥角中的犧牲品。如此一想，衛小樓不覺又開始同情起那位守陵人來。親眼目睹姐姐葬身大火，繼而連自己也被活活封死在陵墓之中，最後機緣巧合變成一個不人不鬼的怪物，替姐姐守陵數百年，無論如何也算得上是一個可憐人了。

　　“你是想我去找到那位皇后替你們姐妹報仇?這麽多年了， 那惡女人早就老死了吧?”衛小樓憂心道。

　　九公主道:“冤冤相報何時了，如今一切事情都已經發生，也過去了這麽多年，自然沒有必要再向誰去報仇。只是時至今日，我們仍有一事不解，那便是雙生之說究竟是真是假。”

　　衛小樓立刻明白了。這對姐妹當年背負了太難以承受的罪名，自然不能甘心，即便身死，也還有執念對此不能釋懷。

　　九公主繼續道:“我們姐妹都不相信自己是帶來災厄之人。雖然是已死之人，卻怎能死得如此糊塗?只是如今時間容不得耽擱，我又不能離開這陵墓。所以我想請少俠你帶著我妹妹前往古朝遺跡，尋找當年的國師。他能窺天機，自然不同於常人，如今興許尚在人世。當年雙生之說，是真也好，是假也罷，我們如今都能坦然接受，只是想要一個答案。”

　　衛小樓的心中像是堵著一塊石頭一般，十分難受。最後深吸了一口氣道:“好，我答應你，我會盡量勸你那位妹子跟我走。這九公主陵……你打算何時動手?”

　　九公主深深一禮以表謝意:“如此便多謝少俠了。你現在是在我的執念夢境之中，我自然會送你回到現世。你們離開後，我便會化身於陵墓中的每一寸磚瓦，將其沉入碧水毒沼之下。”

　　衛小樓定定地看著九公主美麗而堅定的面容，半晌，緩緩點了點頭。

　　一陣天旋地轉，他回到了現實的九公主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