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朝這邊大步走過來。衛小樓第一個想法便是她來者不善,似乎是發現了自己這個不速之客,欲除之而後快。不過他很快就發現是自己多慮了,女子要找的人並不是他,而是徑直穿過了他的身體,順著墓道往前去了。
衛小樓心中好奇,便緊跟在她的身後。他生怕這姑娘像之前那樣忽然消失了,不過幸好她並未這樣。衛小樓跟著她穿過了許多房舍,忽然又好像進入了墓道中一般,墓道兩旁有數米寬,牆壁上雕刻著一些巫祝鬼面之類的東西,同之前的壁畫大不相同。
這條墓道的盡頭有一扇石門,門口站著兩名身穿古朝士兵服飾的人。他們見一女子氣勢洶洶而來,連忙攔在前面。不過他們臉上的表情倒是十分恭敬,還施了一大禮,面色惶恐地說著些什麽。
誰知那女子竟十分殘暴,竟不等他們說完,揚手一劍便將兩人的喉管齊齊隔開。頓時鮮血飛濺,染紅了他們身後的木門。
衛小樓見此情景嚇了一跳,下意識地上前阻攔,伸出的手卻直接穿過了那女子的身體。他這才想起來,此時他所面對的僅僅是一個鬼魂。他看到的一切也不過是這鬼魂曾經做過的事,即便是阻攔也晚了數百年了。
這位女子裹著一身血霧殺進了石門,衛小樓連忙也跟了進去,眼前的一幕令他大吃一驚。
這石門之內是一座十分宏偉的大殿,穹頂高過天,十六根幾人合抱的巨大石柱支撐著穹頂。這裡似乎正在進行一場祭祀,遙遠的王座上端坐著一對男女,看服色裝束應當是帝後二人。在大殿的四周一排排守衛皆是鋼刀鐵甲,氣勢森然。大殿正中是一座祭台,祭台上綁縛著一個人。
那祭台上的人正是那位姐姐。卻見她釵環盡褪,身著素服,就像即將斬首的死囚一般。妹妹一見此情景,勃然大怒,手中長劍凜凜,便要跳上祭台去。不過她一個女子,即便身手了得,卻又如何是幾千守衛的對手。不出幾招便被拿下。不過大概是因為她的身份尊貴,那些守衛只是卸了她的武器,控制住她的手腳,接著便不知如何辦了。
這時,那遙遠王座上的帝後站了起來,帝君朝這邊說了句什麽,那些守衛便押著那位妹妹退到了一個角落去。
衛小樓這時所站的位置是祭台的正前,正同那位姐姐面對面。他看到那位姐姐原本緊閉著雙目,面色慘白,毫無血色。後來聽到了妹妹到來的動靜,睜開杏目,在一片混亂的檔口同那位妹妹說了句什麽,然後輕輕搖了搖頭,眼中淒然哀婉,似有決絕之意。
衛小樓憑這一路過來所見到的種種來判斷,這姐妹二人定是遇到了什麽麻煩,那位姐姐非死不可,然後妹妹便趕來相救,只是如何救得下?眾目睽睽之下,帝君一聲令下,祭台邊忽然出現了十二位巫祝一般的人物,他們舉著雙手大聲祝禱著,在他們的祝禱聲中,祭台上忽然燃起了熊熊大火,瞬間將那位姐姐的身軀吞噬了!
衛小樓心中一顫,這一幕何其眼熟,就在不久之前他剛剛從壁畫上看到過。原來那些壁畫講得果真是這位九公主生前所經歷的事情。為何兩人向魔鬼祝禱的一幕要畫在最開始的入口處呢?莫非意思是那才是一切的源頭,造就了後來的局面?
被守衛緊緊壓製著的那名女子見祭台大火燃起,頓時目眥欲裂,拚命掙扎,不顧一切地想要衝上祭台。旁邊的守衛們打死不敢松手。
這時那帝君又說了一句話,一位巫祝便走到那女子跟前,口中念念有詞,那名女子便漸漸安靜下來,眼神恍惚迷離,最後終於支撐不住睡去了。
祭台上的九公主被大火完全吞噬。
在那一瞬間,衛小樓忽然覺得自己頭痛欲裂。他仿佛看到那位九公主衝他微笑了一下,緊接著便陷入了黑暗之中。
“星辰無序,不辨晝夜”
誰在說話?
“赤地千裡,餓殍遍野”
怎麽這話聽著如此耳熟?
“雷霆震怒,降禍伏誅……”
這是一個蒼老的聲音,透著濃濃的悲涼,一字一句仿佛在墓碑上刻寫銘文一般,字字見血。衛小樓越是回憶越是想不起來,卻隱隱約約抓住了什麽關鍵之處,只差一點便能解開迷惑。
“你是第一個能夠感知到我的人。”
無盡虛無中突然響起了一個女子的聲音,衛小樓嚇了一跳。
“九……九公主?”衛小樓有些結巴,怎麽這女鬼還不依不饒的了?方才那幾出大戲還不夠,這會兒又來補上點段子不成?
面前的女子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唯獨一張雪白單薄的芙蓉面看起來格外清晰。從這面容來看,定是那位九公主無疑。然而看著眼前黑暗中那蒼白的臉,衛小樓的心中陡然飄過另一個人的名字——確切地說那並不是個名字,而是一個身份:守陵人!
“守陵人?原來你們如今都這麽稱呼她了麽?”那九公主若有所思道。衛小樓注意到她說的是“她”而不是“我”。
“你不是守陵人?”衛小樓見這位看上去可以交流的樣子,於是試著說了一句。
“在很久以前,”九公主臉上帶著回憶的神情,似乎十分懷念,又有些傷感,“很久以前,人們稱呼她為‘九公主’。”
“什麽!”衛小樓大吃一驚(他覺得自己今日已經吃了不少的驚了,如果驚有實質,他只怕會活活吃成一個胖子)“你說那守陵人是九公主?你指的是埋葬在這裡的那個‘九公主’?那麽你是什麽人?”
那女子微笑道:“埋葬在這裡的是我,而她是‘九公主’。”
衛小樓越聽越糊塗了,連忙道:“慢著慢著,你先說清楚,難道這裡不是九公主陵麽?”
那女子輕輕歎息了一聲,道:“你既然能從這古墓之中感知到我的存在,那你我也算是有緣。既如此,你便聽我講一個故事給你聽吧。”
在數百年前的古朝全盛時期,帝君的一位寵妃得幸懷上了龍種。帝君歡喜非常,賜寵妃以“貴”字。
十月懷胎,一朝分娩。即便是尊貴如帝王天眷,亦是逃不脫如此天道倫理。梅花凌寒時節,寵妃臨盆。經過整整一夜掙扎,終於為帝君誕下第九位公主,這便是世人所說的“九公主”了。
九公主的誕生令古朝皇室上下一片歡騰喜慶,況且又是帝君寵妃所生,更是非比尋常。人人臉上都帶著笑容,前往寵妃所居宮殿道賀的人絡繹不絕——真也罷,假也罷,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
帝君也是臉上笑容從未下來過,每日都要到寵妃那裡去看望小公主。有時一天不論早晚都要去幾趟,若晚了便留宿在那裡。這樣一來,寵妃更加得寵,寵冠六宮,榮盛至極,凌駕於眾妃之上,皇后的地位岌岌可危。
光鮮亮麗的表面往往包裹著最為不堪的黑暗。極少有人知道,當日誕生的所謂“九公主”其實有兩位,她們是雙生兒!
在古朝曾經流傳著這樣的一個傳說:雙生兒的降生,乃是大凶之兆。人們認為這是將同一個靈魂一分為二,被禁錮在了兩具軀體之內,其中一半至善,將為百姓帶來祥瑞;一半至惡,將為天下帶來災禍。
兩位公主只能留一個,國師一紙奏疏,隻請帝君一個決定。
即便是坐擁天下的帝君,也只不過是一個父親,自己的親生骨肉,他又如何舍得?
沉默了三天三夜,帝君終於一舉驚人:他下令將包括當日為公主接生的穩婆在內的一乾人等統統處死,將國師軟禁,將九公主雙生的秘密從此掩埋起來。
從此,兩位公主被深藏宮苑之內, 即便露面,也總是以單獨一個人的形象示眾。皆因她二人形貌相同,從未有人識出。
說來也怪,那雙生凶相隻說竟然並非子虛烏有。自從兩位公主降生之後,古朝境內連年天災人禍,不是旱澇便是匪患,乃至蠻夷大軍壓境。盛極一時的古朝在二十年的時間裡逐漸衰落下去。
二十年後,還是有人戳穿了真相,將九公主的秘密大白於天下。
當日情景,舉國嘩然,不堪贅述。事情越鬧越大,直至人心動蕩,君權飄搖。帝君無奈之下隻得下令將兩位公主之一處死,按照神壇佔卜的結論,施以火祭,方能安撫百姓,國泰民安。
不料走露了風聲,兩位公主之一的妹妹率先得到了這個消息,立刻找到自己的姐姐,商議逃生之法。妹妹好武,性情直率,她的意思是乾脆撕破臉皮,痛殺一場。能逃出去最好,逃不過便大家同歸於盡,將那些裝神弄鬼的神棍騙子們全都替她們姐妹陪葬。
然而姐姐並不同意。姐姐認為這些年來的災禍的確是因她們而起。看來雙生的預言屬實,她們的父皇當年為了她們處死了許多無辜的人。天道輪回因果報應,如今自當由她們來償還。姐姐決定以身殉祭,往大了說便是為了江山社稷,往小了說便是替父皇分憂解難。
妹妹氣得隻罵姐姐是個榆木腦袋。忽然想到曾聽人說起過,國師府邸內有一地洞,被稱為藏魂洞。洞中有鬼臉大仙,若能求他相助,興許能逃過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