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深夜,宮深昭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一邊的侍衛,整了整衣領,走入宮門。
作為當今天越皇帝的胞弟,宮深昭早已封王,雖有自己的封地,卻沒有離京,而是兼任著戶部尚書,並且擁有很多特權,例如可以騎馬入宮,可以無視宮中門禁,可以不經通報直接進皇帝寢宮。
這可以算是相當寵愛了,只是宮深昭一直很低調,並沒有隨意使用特權、恃寵而驕,這使得錚王在朝臣和百姓中有了相當的好評。也有人說錚王這是故意做姿態,狼子野心,不得不防。
明光帝宮蒼與聽後只是笑笑,他說錚王不會背叛。
宮深昭向宮內走去,問了當值的太監皇帝的所在,便向著德明殿走去,那裡是皇帝的禦書房。
“皇上,錚王求見。”宮蒼與身邊的太監輕聲請示著。
正在閉目養神的宮蒼與慢慢睜開眼,輕啟禦口,“宣。”
沒有大聲的唱名宣見,太監對著殿門口的侍衛點點頭,侍衛便打開殿門,對著錚王行禮。
待宮深昭走進明德殿,太監便對著二人行禮之後退下,順便關上了殿門。
“皇兄。”宮深昭道,且並未行君臣大禮。
如今他來,是要談“私下”的話題,所以沒有穿朝服,也沒有稱呼明光帝為“皇上”。
“昭。”明光帝微笑,看著他那個賢明的胞弟,有個這樣的弟弟在身邊,是個很愉快的事。忠君、愛國、文武雙全,唯一的缺點就是死板,連私下叫他皇兄,都是糾正了很久才做到的。
“大神殿已經鎮壓,殿中巫女、侍衛被捕,目前關在天牢中。”宮深昭並未多話,直奔主題。
“……”明光帝點頭示意已經知道,這些事情交給宮深昭,他是很放心的。
見宮深昭有些猶豫,明光帝便問:“還有什麽疑慮?”
“莫相他……提出要將聖女交予他處置,臣弟總決不妥。”
明光帝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笑著說:“不妨,此事交給他是最好不過的。”說著,明光帝很有興致的看著胞弟,“聽說你將一個巫女帶回王府了?”
宮深昭一驚,立刻跪下,“皇上……”
明光帝起身親自將宮深昭扶起,“不是說了叫皇兄嗎?朕又沒有怪你。……只是好奇,什麽樣的女人會讓錚王有興趣。”
聽明光帝這麽說,宮深昭便知明光帝此時並未有怪他的意思,略一思索,如實相告。
“此女原是臣弟府中侍女,半年前入神殿做了巫女……她……她是墨斂的女兒。”
明光帝面色一僵,馬上又恢復原樣。轉身坐回龍椅,稍稍沉默之後,問到:“我記得墨家女眷不該都發配邊疆了嗎?”
“是……據臣所知,此女當時似乎是被拐入百業境內,後來被賣到大戶人家做侍女,兩年前回到天越……那時候她應該才十歲,或許什麽都不知道……”
明光帝閉起眼,似乎有些乏了。
墨斂……八年了。
八年前,明光帝宮蒼與還只有十八歲,雖然是已是太子,但先皇卻有心廢長立幼,立二皇子為儲,他原以為憑借嫡長子的身份和皇后娘家勢力,父皇並不會輕易廢儲。但先皇竟然將二皇子的母妃從嬪一下升為皇貴妃,隱隱有要和皇后並駕齊驅之勢。
如果父皇要立三弟宮深昭為儲,他還能理解,可是二皇子,無論各方面條件來說都不如他,為何父皇要一意孤行?他不懂,身為帝王,不該是為江山社稷,朝廷安定為重嗎?為何為了兒女私情便要如此鋌而走險,置社稷安危於不顧?
於是宮蒼與開始加緊籠絡朝廷百官,擴大自己的勢力。
先皇察覺後大怒,開始大大削弱外戚的勢力,甚至欲將廢後。這讓宮蒼與陷入難關,此時,他卻只有一個人可以依靠。
墨斂。
墨斂與宮蒼與同是太師門生,兩人平素交好,即使是現在宮蒼與如今這般狼狽,墨斂也並未放棄他。
“大皇子乃嫡長子,且有帝王之相,將來必是明君。”此時墨斂已是工部侍郎,工部尚書也即將告老,若無意外,墨斂很快就將是下一任的工部侍郎。
墨斂人緣好,在年輕官員中出類拔萃,賢名在外,朝中不少大臣與他交好。得他相助,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宮蒼與向墨斂許諾,若他日繼承大統,必定任命他為相。
墨斂只是搖頭,“我只求平安。”
之後,墨斂暗中做了很多事,尤其是錢財這一方面,為了宮蒼與拉攏大臣的巨額投資,墨斂可謂使盡手段。
墨斂很清楚,將來宮蒼與即位,他必死無疑,所以自己所作所為從未告訴家人。可是妻子卻不知何時已經得知他的心思,願與他同生共死。只是放心不下一雙兒女……
宮蒼與即位時,墨斂雖然已有安排,卻沒能用上。此後墨斂被正法,妻子殉情,家眷充軍流放。宮蒼與並不信任墨斂,他認為,以墨斂的才乾和性格,應是明哲保身,又怎麽冒著風險助他?必是有所圖。
直到墨斂死去後,才從皇太后,自己的母后那裡得知,當年,墨斂是受了皇后的威脅……
事情水落石出,也告一段落。
帝王的秘密不能觸碰,即使是公開的秘密。所以墨家繼續背負著罪名,為償還當年墨斂被逼犯下的罪過。
“墨斂的女兒……”明光帝睜開眼,看著不知何時又跪在地上的宮深昭,笑了笑。“無妨,今年的冬祭,不妨大赦天下,墨斂的事……也該了解了。”
“謝皇上!”宮深昭深深的叩拜下去。
“昭……”明光帝緩緩開口,“這些年,難為你做了那麽多……”
“皇上!”宮深昭打斷明光帝的話,“皇兄……你是我皇兄。”
於是明光帝沒有再多說什麽。
……昭,你可曾想過,有朝一日我說不定也會將你和墨斂一般對待?
……你是我皇兄,你不會,即使你會,也有你的理由,我不會有怨言。
……你果然傻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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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雪被宮深昭帶離尚書府,那時她只聽到了蕭遙撕心裂肺的哭喊,若不是絕望至極,怎麽有如此令人心碎的喊聲。
宮深昭……你又在製造悲劇,卻還能說出“問心無愧”這四個字?難道天下人的性命,就該是你宮氏江山的踏腳石?
那日,宮深昭一夜未歸,之後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也沒見人影。倚雪在錚王府,一間單獨的小院,軟禁。
直到第五日,宮深昭帶著一身的疲憊來見她。
“神殿的巫女和侍衛已經放回大神殿,大巫師蓮鏡……不知所蹤。”
倚雪愣了愣,問到:“蕭遙呢?你們把蕭遙怎麽樣了?!”
宮深昭沒有說。他並不知道莫為把蕭遙如何處置,但他的沉默,卻讓倚雪誤會,以為他殺了蕭遙。
倚雪盯了宮深昭許久,頹然的垂下頭,“我早該知道,你們都是視人命為兒戲,假仁假義的一群冷血禽獸!”倚雪幾乎是咬著牙說出的話,此時的她,或許已經不在乎自己的命。
而宮深昭卻沒有勃然大怒,甚至連一點憤怒的感情都沒有滋生。對眼前這個清麗如雪的女孩,他是喜歡的,初見時的好奇,到留在身邊時,倚雪的聰明、冷靜、淡然甚至是冷漠,都讓覺得喜愛,甚至著迷。
他對她示好,她卻當作不知道,那時的宮深昭有些慍怒,卻也舍不得對她發火,而且他是君子,不會強人所難。直到倚雪乾脆的出府去了神殿時,宮深昭才初次知道,什麽是遺憾。
再次見到倚雪,即使是在那樣一種劍拔弩張的氣氛下,他也是喜悅的。留下她,留她在身邊,他這樣告訴自己。可倚雪告訴他,她是墨斂的女兒時,宮深昭感覺到有什麽東西碎了。
生平第一次後悔,而他卻仍就告訴她——他“問心無愧”。或許,只有這樣強勢的態度,這樣強迫自己,他才能面對她。
眼前的女孩依舊清麗,看他的眼神卻如冰雪。
倚雪想哭,卻哭不出來。
錚王,宮深昭。溫文儒雅,總帶著溫和的笑容,說話輕柔有禮,氣質高貴,帶有皇族特有的強勢,這樣的男人很容易讓人心動。
倚雪做他的侍女兩年,幾乎每日都能見面,宮深昭似乎特別偏愛她,有意無意總是總是帶著她出門。不知什麽時候起,倚雪的目光總是在追隨他的身影,每一日想他的時候都比前一日要多上幾分。
每日看著他,想著他,於是倚雪逐漸知道了當時自己父親的事,一點一點的拚湊起來,雖不完整,卻也知道了大概。她想親口問他,為何自己的父親一定要死?每每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
並不是怕自己的身份暴露,而是怕聽到答案。
直到忍受不住內心的掙扎,倚雪選擇離開。不知道,沒有親耳聽到答案,或許,還能存有一絲希望,即使那希望如此的虛幻。
既然要離開,當然是越遠越好,倚雪卻在離開煌都時,遇上了故人。
一個少年,腰上垂著一塊玉玦。
那玉玦,是一塊玉環分成的四塊玦中其中的一塊。當年父親得了一塊美玉,便讓人雕成玉環,不想被哥哥摔成兩半,父親沒有責罵,只是笑著讓人將其做了四塊玦,分給她和哥哥,還有大伯家的姐姐和弟弟。
依稀記得,娘還埋怨父親,送玦是不吉利的,父親笑著說沒事,只要四個孩子都在,那玦就是環。誰知不久之後,家中突遭變故,他們也像這玉玦一般,四散。
拉著少年詢問,才知這竟然是大伯家的弟弟墨文承。文承認出倚雪是叔叔家的墨菲姐姐,抱著她大哭。
後來得知,文承之前一直在邊城,姐姐死後,他和母親跟著齊大夫,母親已經病入膏肓,即使是齊大夫這般的神醫,也難回春。母親死後,他拜了齊大夫為師。
學醫並不似學武,根骨要求極高。文承心思細膩,頭腦靈魂,人又刻苦鑽研,最難得的是悲天憫人,天生的善良。齊瑞常已是醫毒門叛逃的弟子,人已經是不惑之年,也想要個弟子,傳承自己一身的醫術,普天之下除了醫毒門,便是神殿的醫術最好,而他和文承,也需要一個庇護的地方。
大概是天意,文承遇到了僅剩的親人。
倚雪最終也留在了神殿,巫女們聽說她是蕭遙的姐妹,也待她極好,只是時常感歎,為何姐姐做了東籬教主而妹妹卻對完全沒有興趣……
再見蕭遙,已是半年後。蕭遙卻帶了一身的傷回來,性命也差點不保……
兩日,蕭遙才轉醒。她變了,原本一直明快的眼神如今也有了陰霾,她也沒變,依舊是逞強的要把事情做的漂亮卻總是帶著遺憾。
原以為蕭遙回來了,她們便能回到過去那樣沒心沒肺的快樂,然而不過半日,她們便再次分開。
倚雪看著眼前儒雅依舊, 卻帶著疲倦的男子,或許他便是專門來奪走她的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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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雪走了,宮深昭甚至有些不明白,他為什麽要放她走。她不過是說,她想離開這裡,於是他便不能抗拒的,放了她。
當他想反悔時,卻再也找不到她。
倚雪找到文承時,他和他師父已經打好包裹。
文承拉著倚雪的手說,姐姐你總算回來了……倚雪笑著安撫文承,她沒有說她之前是在錚王府。
齊大夫準備帶著文承北上,問倚雪,要不要一起去?文承眨眨眼睛,悄悄告訴倚雪,他們是要去找倚雪的哥哥墨荀。
倚雪向齊大夫深深的作揖之後,與他們一起離開了煌都。
如果當年墨斂沒有死,如果當年他們相遇在一切開始之前,如果……沒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