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穆月眠十六歲。
從三個師父那裡習得一身武藝,總算可以出山。江湖,這個一直被師父們描繪的十分精彩的世界,將要向他展示。
當師父們帶著如同嫁女兒般的不舍表情,細細叮嚀他許多注意事項,並且不厭其煩的強調“常回家看看”時,穆月眠不禁莞爾,安慰著三個師父。
“師父們也不要太悲觀了,雖然這次師公被禁足三年,但是三年很快就過去了,徒兒期待下次見到師父們時候,師父們的武功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啊!”
“兔崽子!你個沒良心的!”
“你小子反了不是!”
“月兒,常回來看看師父們啊……”
在師父們悲戚的送行中,穆月眠終於踏出了邁入江湖的第一步。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穆月眠此番出來歷練,並沒有想要成名,大概只是抱了旅遊之類的想法。摸摸兜裡的幾兩銀子,穆月眠不禁有些發愁,這夠什麽用的?歷練,似乎也包含了各種層面的意義啊……
不過,有一個地方,是穆月眠早已決定要去看看的。
天越東南最有勢力的武林世家,便是穆家。穆家所在的越陽城,被譽為天越的最美的城。整個城圍湖而建,湖中有很多島嶼,島嶼間有橋相連;春花秋月,夏柳冬雪,也許是地靈人傑,越陽的文人騷客,傾世美人也比別地出的多些。穆家是德高望重的武林世家,鎮守一方,此地百姓也是安居樂業。
穆月眠初入江湖的第一站,就是越陽穆家。
陵棲山的師父們在穆月眠懂事的時候,就將他的身世告訴了他,那是的穆月眠還是個包子臉的正太,他歪著頭想了想,說:“那如果我回穆家,師父們會不會很難過?”
那時還很年輕,只有三十出頭的幾個大叔忙不迭的點頭,可憐兮兮的看著只有五歲的穆月眠,怕他要回家。
小正太穆月眠笑的很可愛,“那就算了,我很喜歡師父們,不想讓師父們難過。”
於是,誘拐犯的三人感動的大哭,從此淪為了傳說中溺愛弟子的笨蛋師父。而他們的師父,穆月眠的師祖氣的吹胡子瞪眼,直罵這三人不成器,抱起穆月眠,嚴肅的告訴他,一定不能學他師父的窩囊樣,要學也要學自己的仙風道骨……
想起師父們每日爭誰來教他,幾人大打出手,但是卻總是被師祖搶了去,三人乾瞪眼沒辦法。說起來,穆月眠將近一半的時間,竟是和師祖學習的……
穆月眠對於師父們從小就將他從親身父母身邊抱走一事,並不怨恨。一來那時太小,根本沒有感覺,二來師父們確實對他很不錯。不過,十幾年沒有父母疼愛的生活,穆月眠決定小小的報復一下師父們,他們被禁足這三年,自己是不會回去看他們的~
穆月眠到越陽時,正是四月。都說人間四月芳菲盡,但越陽城到處都是柳樹,此時倒也鬱鬱蔥蔥的一片。
穆家很好找,穆月眠站在穆家大門前,看著門樓上懸掛的牌匾,上書“穆府”二字,心中微微有些觸動。這裡,曾經應該是他的家吧……
入夜,穆月眠迫不及待的偷偷潛入穆府,趴在房頂上,看主屋中的一大家子人吃飯。
中間坐著的,留著兩撇胡子的中年人應該是他爹,旁邊的美婦就是他娘吧……右邊的英俊青年應該是他大哥,旁邊的小少年是他弟弟嗎?還有兩個漂亮的小女孩,是妹妹麽?聽說穆家家主穆青豐有三個兒子兩個女兒,二少爺從未露過面……那是他吧?師父說穆家一直給他留著位置,那飯桌上,穆青豐左手邊的空位是給他留的嗎……
心中有種滿滿的感情想要噴發出來,有些痛,有些酸。穆月眠覺得難過,卻又舍不得離開,就這麽愣愣的看著,眼中有什麽東西滾落下來。
哭了?穆月眠有些吃驚,這可是自懂事以來第一次……就在穆月眠一分神的瞬間,他被穆家的人發覺了。
穆月眠最擅長的,不,應該說他師父們最擅長就是輕功、易容術和潛伏,理所當然,穆月眠的輕功和易容術在這個江湖中也是出類拔萃的,尤其是潛伏,連他的師父們都不能發覺到,雖然此時還不為人所知。
若非自己一時失態,那定是不會被發現。但是此時,已是不能挽回,短短幾瞬,穆君昔、穆君至已經從飯桌邊躍到房頂,不愧是南方第一武林世家……雖然穆月眠在被發覺的一瞬間便逃離了,仍舊被穆家的兩個兒子追了上來,那是他的哥哥和弟弟呢……
之後,穆家兄弟垂頭喪氣的回來向父親稟報,被那小賊逃了。
“看身形,應該是個少年,不知什麽來頭。”穆家長子穆君昔描述著,心中暗暗驚訝,他自己的功夫應該已經相當不錯,可那個人的身法竟然比他還要快上許多。
穆青豐摸摸他那兩撇精心保養的小胡子,“能瞞過我在房上潛伏這麽久,又能逃過君昔的追捕,此人功夫不弱,現下雖然不知是敵是友,也不可掉以輕心……近日內讓門下弟子都注意些,有沒有可疑人物進出越陽。此人應該還在越陽城內,說不定還會來莊內,你們兩個也都注意下。”
“是,爹。”穆君昔和穆君至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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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月眠頂著一張易容過的臉,在越陽城裡的小面攤上吃五個銅錢一碗的陽春面。
昨日穆家一探,穆月眠感慨良多。
果然是一家人,長的真像,此其一;穆家真有錢,看那一桌子飯菜,大多都是自己沒見過的,想必味道不錯吧,此其二;這就是一般人所說的家……吧?此其三。
“喂,你看起來很眼熟啊!”
一隻手從後面落在穆月眠的肩上,穆月眠身子一僵,面吃了一半在嘴中,差點被嚇的吐出去。
此時的穆月眠,初出茅廬的青澀少年,沒有老江湖們的熟練經驗和花花腸子,只能僵硬的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人。
“……空承,你別嚇人好不好?”
修長身材,俊美容貌,陽光般笑容的美少年盯了穆月眠好久,伸手扯他的臉皮。
“月?乾嗎要易容?你這張毫無特色的臉怎麽弄出來的?”
穆月眠拍掉空承的手,“你怎麽會在這裡?”
“我餓了。老板,來份和他一樣的面。”
“……不,我是問你為什麽會在越陽。”
“還能為什麽,工作唄。”空承聳肩。
穆月眠閉嘴,他當然知道空承的工作是什麽。眼前這個有著陽光清爽味道的少年,根本是個惡魔,大概是天上缺少某些神經,殺人如切菜,毫無心理負擔。卻沒興趣“濫殺”,不付錢是不殺人的。他的興趣大概除了錢,就是某人了。
老板端來了一碗陽春面放在空承面前,他興致勃勃的挑起一筷子面放進嘴裡。
“……難吃……這種沒油水沒味道,除了面就是蔥花的東西,你也吃的下去?”空承把面碗一推,厭惡的看著。
穆月眠不在意,幾口把面吃完,“我沒錢,從陵棲山到越陽,我身上那幾兩銀子早快花完了,當然能省就省。”
空承一隻手支著腦袋,咬著筷子,雖然是很沒形象的動作,不過這個人做起來卻不難看。
“要不要我借你?”
“不要,借你還不如去借高利貸。”
雖然穆月眠如此爽快的拒絕,空承卻笑起來,“那,月,你這次準備出來多久?”
穆月眠伸出三根手指,“三年。”
“哦……時間還挺長,你怎麽賺錢?”
“沒想過,做保鏢之類吧。”
空承伸出手指戳了穆月眠的額頭,“笨蛋,保鏢能賺多少錢?”
“你要是有門路就說,別老是動手動腳的。”穆月眠不高興,空承大他將近三歲,卻總是把他當小孩看。
“笨死了……”空承歎息的搖頭,“你師父是幹什麽的?你不會學著點?”
穆月眠微愣,他師父是幹什麽的,他還真不太清楚。
滿世界亂竄,哪裡有熱鬧哪裡就有他師父們,拿人家的秘密當故事講給他聽,直接導致他對江湖產生了不切實際的幻想,以為江湖是多麽驚心動魄的地方。除此之外,他師父有做過其他更有建樹的事情麽?
似乎沒有。
看穆月眠一臉茫然,空承真想看看他腦子裡是不是裝的稻草。
“你師父們的確是無人能及的高人,但高人也要吃飯的。知道梧語棲鳳嗎?”
“你是說意兒的師父寒清水寒樓主的梧語棲鳳樓?”
“梧語棲鳳幹什麽的你知道吧?”
“……知道,這點常識我還有。”
梧語棲鳳樓,什麽都能做,殺人、復仇、尋寶、找人、牽紅線……只要你出得起價。梧語棲鳳樓下屬三個部門,紅閣紫閣碧閣,紅閣負責情報,紫閣負責執行,碧閣負責善後。
“梧語棲鳳雖然有紅閣,但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查到,這個時侯就是你師父出場的時候了。”
穆月眠若有所悟的點點頭,怪不得師父臨出門前還交代,要是有困難就去找寒清水,大概是想到了這一點吧。
“還有,意兒改名了,前些日子他接管了紅閣,任紅閣閣主,改名思紅。下次見面不要叫錯了。”空承說到,滿意的看著穆月眠驚訝的表情,“所以啊,你只要和你師父一樣,沒事多看看熱鬧,善用一下你師父所掌握的事情,賺錢還不是輕輕松松?”
“……也是。”穆月眠想了一下,隨即看著空承笑起來,“你偶爾也會出個有用的主意嘛~”
“所以說……你來越陽幹什麽的?”
對於空承的跳躍性思維和問話方式,穆月眠早已習慣。“沒什麽,就是想來看看。”關於自己的身世,穆月眠覺得並不是什麽重要的事,不值得刻意提起。
空承想了一下,“越陽穆家,該不會和你有什麽關系吧?”
穆月眠噎了一下,沒必要這麽敏銳吧……
“嗯,我本家。不過我從嬰兒時候開始就在陵棲山,所以他們並不認得我。”
“你不想他們認出你?”
“……何以見得?”
“你不是易容了嗎。”
“……”穆月眠歎氣,好友觀察力還是這麽敏銳,而且這位敏銳的好友偏偏對別人的情緒不敏銳,或者說不在意?看不出他不想回答這個問題麽?
猶豫好久,知道如果不滿足空承的好奇心,他是不會安生了,於是穆月眠回答說,“……只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而已。失蹤了十幾年的人,突然跑出來說”我是你們的兒子“,誰都會起疑吧?而且我也有家人,如果師父們知道我去穆家認親,他們會哭的。”
空承想了想,“算了,隨你。難得來越陽一次,我們好好玩玩吧,等玩夠了我就去把工作結了,然後去向思紅道賀。這些天的錢我來出,到時候你翻倍還我就成。”
“……你能不能不要那麽認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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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出於什麽心態,穆月眠沒有再去過穆家。卻在離開越陽時,不經意間和穆君昔打了個照面。那時他沒有易容。
穆君昔眼看著兩個極俊美的少年從他面前經過,擦肩而過時,其中一個向他笑了一下,穆君昔覺得那個少年身上,有種熟悉的懷念。穆君昔越想越不對勁,當他回過頭想要叫住那個少年時,卻發現已經沒有人在。
那個少年,或許是他無緣一見的二弟……不知為何,穆君昔這麽相信著。此事他沒有向父親提起,如果二弟在世,那麽總有再會的一天,而這個少年,下次遇到他時,一定要好好問一下。
只是穆君昔沒想到,再次遇到穆月眠,已經是十年之後。
穆月眠繼承了師父們的工作,遊山玩水看熱鬧,順便賣情報,到也活的逍遙自在,因為他名字中有個月,易容術高明,沒有多少人見過他的真面目,立場不明,如月亮一般不可琢磨,於是甚至後來混出個“如月公子”的稱號,漸漸也成了江湖有名的人。
而穆月眠自越陽一別之後,有意無意的躲著穆家人,即便偶爾遇到,也是易容後的樣子,沒有被認出來。
說起穆月眠的情史,空白。為什麽呢?穆月眠容貌好武功高,難道沒人追嗎?
好吧,封建社會,一般良家婦女大門不二門不邁,穆月眠也沒個娘操心他的婚事,師父又是不管事的,正經人家的女孩子穆月眠也不會去招惹,於是注定穆月眠不會和一般女孩子談戀愛。
江湖女子呢?人家落落大方不拘小節,和男子一樣拋頭露面,總有機會吧?但是,我們如月公子,相貌是一等一的俊美,你若不是美女,好意思往人家跟前站嗎?何況穆月眠行蹤詭秘,飄忽不定,沒有一等一的武功你也跟不上不是?
有沒有長的美武功高又對穆月眠一往情深的女子?有。
梅落山莊的大小姐梅言,人長的美,武功也不差,家世背景也好,對穆月眠一見鍾情,纏著穆月眠要成親。
穆月眠:“成親後你同意我繼續到處跑嗎?”
梅言:“我是梅落山莊的大小姐,你是入贅我家,今後是要管理整個山莊的,怎麽還能向以前一樣亂跑呢?”
穆月眠皺眉,“可我喜歡現在的這種生活。”
梅言一臉向往著為穆月眠描繪了美好的婚後生活:“我們會有孩子,到時候你教孩子習武,我相夫教子,一家人和樂融融~”
穆月眠卻感到沉重,他還不想為家庭負責,更重要的是,他並沒有非常喜歡梅家的大小姐。
於是穆月眠溜走了,之後他對女孩子有種避之不及的感覺,直到遇見蕭遙。
一次偶然,他在邊城遇見了一個女孩子,大庭廣眾之下竟然說什麽“你這個醜男,竟敢當著我的面毆打美少年”,這實在是很有趣。幫她了一回,又發現她竟然是神殿的聖女。
又一個巧合,師父竟然讓他去查探神殿派出聖女究竟是何用意,於是他再次找到蕭遙,卻遇上了更加神奇的事情。和她在一起,總有許多驚奇。
蕭遙是穆月眠沒有見過的類型,讓人無語的嗜好,落落大方,卻喜歡逞強, 還有,對回家的執著。
家,穆月眠一直逃避著,他不知該如何面對“家”和“家人”,而蕭遙卻拚命的追尋著,她要回家。於是,穆月眠更加在意這個女孩子,而後,知道了她夜裡的哭泣,知道她為回家所拚命忍耐的不安,第一次,他懂得了疼惜這種感情。
感情是奇妙的東西,越是相處,穆月眠就對蕭遙了解的更多後,便越是喜歡。他知道了蕭遙不是這個世界的人,總有一天要離開,於是他學會了壓抑自己的感情,總是帶著微笑支持著蕭遙,站在她身邊,保護她。
這世上有沒有比蕭遙更適合穆月眠的人?有沒有其他穆月眠也會愛上的人?也許有,但是這一刻,是蕭遙在穆月眠眼前,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緣分。而此時的穆月眠,眼裡根本沒有其他女子的容身之地。
蕭遙不回家了,穆月眠為她心疼,卻也開心。這樣,蕭遙就能和他在一起,一輩子。穆月眠突然覺得,當初梅言描繪的一家團員的場景,似乎真的很美好,如果他的妻子是蕭遙……當蕭遙說“我愛上你了”,當她說要嫁給他時,穆月眠覺得從未如此幸福。
那一年,穆月眠二十六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