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向護國侯府側門緩緩駛去,阿依掀開車簾不經意瞥見府門對面一側的小巷裡竟鬼鬼祟祟地站了一名黝黑高大,面巾遮面、魁梧健碩的男子,嚇了一跳,急忙拉著墨硯的袖子小聲說:
“墨大人你看你看,家門口站了一個奇怪的人!”
墨硯微怔,望過去時馬車已經過去了他沒看見,待馬車停在侯府側門,二人下了馬車,巷子裡躲在牆根處的人見狀立刻探出頭來,阿依又扯了扯墨硯的袖子,墨硯望過去時,那人忙忙地縮回頭去,然這一次墨硯把那人看清了,以余光望了程嬌一眼,拉著阿依進了門。
陌生人在看見程嬌下馬車的一刹那,一雙眼睛登時迸射出比陽光還要璀璨的光芒,程嬌看過去時亦喜出望外,左右四顧,見無人注意,小跑著奔過去。
“墨大人,那人是誰?”阿依知道墨硯是裝作沒看見,入府後才問。
“程嬌的未婚夫。”墨硯淡聲答。
阿依愣了愣,緊接著秀眉一皺:“越夏國人?”
“越夏王丞相之子,也是越夏王的貼身隨從,他父親深受越夏王的信任。”
“這樣的人向程姑娘提親,他腦子裡長東西了?如果只是越夏國的普通百姓也就算了,越夏國的權貴與大齊國根本是兩種立場。”
“確實如此,不過……”他用眼梢向巷口瞥了一眼,似感慨地輕笑道,“被感情衝昏頭的男人不顧一切時還真可憐!”頓了頓,他眸色微沉,肅聲道,“他不會因為程嬌跑到這裡來。他在這裡出現就說明越夏王秘密來帝都了。”
“噯?越夏王親自前來?”阿依大吃一驚,皺了皺眉。
“寶藏的消息沸沸揚揚直指帝都,看來越夏王也坐不住了。”墨硯蔑笑了聲。
“程姑娘與越夏國的丞相之子互許終身。這樣做好嗎?”
“也沒什麽不好,倒不如說是一箭雙雕。若是被皇上知道,平王妃百口莫辯,所以現在的平王妃為了女兒只能另擇良木,更何況這對邦交同樣有利,越夏國雖是蠻夷之國地處荒漠,軍力卻不弱,一時半會滅不掉,只能維持著。聯姻是最好的法子,佳木的姑母是越夏王后,他也算半個皇親國戚。”
阿依凝眉思忖片刻,點了點頭。
夜闌寂靜。
墨雲居。
床邊的小桌上擺放著各色味道古怪的鮮豔顏料,阿依靜靜地伏趴在床上,一身瓷白如玉的肌膚恍若臘月裡純潔無瑕的白雪光潔細膩,墨硯坐在床沿上,眼盯著手裡的一張雪浪紙,淡聲道:
“公孫府傳來消息,公孫丞相怕是不行了。左不過這一兩天。”
阿依沉默不語。
“越夏王的確秘密來了帝都,並且和青蓮教的領頭人碰頭了。”頓了頓,他似不屑地冷笑一聲。“想不到青蓮教的領頭人竟然是一個道士。”
“鶴山道人?”阿依淡聲詢問。
墨硯嗯了一聲。
“蘭陵秋和夏蓮……果然是青蓮教的人?”
墨硯點點頭,將手中的雪浪紙在一旁的火盆內燃盡,拿起瓷碟內一根修長的細針,慢條斯理地沾染了顏料,骨節分明的大手撫上阿依光裸的脊背,眼望著絲滑無垢的肌膚,猶豫了良久,還是咬了咬牙,將染了色彩的長針刺入她白璧無瑕的肌膚裡。
阿依許久沒有說話。
“不吃驚?”他以針在她白皙的脊背上刺下被燃燒掉的雪浪紙上的花紋。沉默了片刻,面對她的安靜。問。
阿依微怔。
“關於蘭陵秋和夏蓮是青蓮教這件事,我還以為你會更吃驚。”
阿依靜默片刻。淡聲道:
“夏蓮出現得蹊蹺,
擅長用蠱,一身藥味卻說自己什麽都不懂,夏竹山莊、靜安會,錯綜複雜的牽扯關系即使是傻瓜也會疑心,雖然我不知道她是青蓮教的人,卻知道她不一般,只不過她對我沒有惡意。至於蘭陵秋,那一年雁來山上的人祭他暈倒跑掉我就覺得他奇怪,那段時間盜屍案頻發,許多壞人被開膛,雖然我不知道是否都與他有關,卻猜測過他必是其中一份子,他身上那股子浸透了的血腥味我再清楚不過,仵作身上是屍腐的氣味,殺手身上是已死的血腥味,他卻不一樣,他身上的血腥味是活的,開始我也不明白那味道,後來在我做開腹術之後才想起來……”“你既知道,為什麽還離他那麽近?”
“即使他是青蓮教的人,他卻對青蓮教沒什麽興趣。”
“你憑什麽這麽肯定?”
“味道,同類的味道,他隻對鑽研醫術感興趣,這是他的味道傳達出來的信息。”阿依忍耐著背上火辣辣的疼痛,唇角微微揚起。
“你倒了解他!”墨硯心懷不爽,哼了一聲。
阿依笑笑:“不如說我更希望他對青蓮教沒什麽興趣加入其中只是迫不得已,這樣子對我們這邊更有利。況且習醫之人分兩種,一種當真是因為喜歡一種只是為混口飯吃,後者不多說,前者同樣分兩種,一種是忠於墨守成規,一種是大膽發明創新,大多數醫者屬於前者,蘭陵秋很罕見地屬於後者,這樣稀罕的物件兒我並不願意因為一個青蓮教就毀掉。”
墨硯笑了一聲。
“你笑什麽?”
“沒有,就是覺得你不管談到什麽總是不忘說到從醫的事情上。”
阿依俯趴在床上,下巴枕著疊起來的雙臂,默了一會兒,輕聲道:
“我,必會讓百仁堂重新回來,不坐診許久卻有許多人找上門來,這段日子我也有好好想過許多。”
“想什麽?”他輕柔笑問。
她卻因為他下針時用力微猛下意識倒吸了一口氣。
“痛了?”他連忙停手,問。
她緩慢搖頭。
墨硯皺了皺眉,這用於刺青的顏料經過特殊的藥化,為了能夠滲進皮肉之後進行隱形藥性反應,腐蝕性極大。現在這時候暫且不說,可她在才出生時嬌嫩的肌膚上就已經被這樣猛烈的藥水紋過一次,面對自己的親生骨肉也能如此心狠手辣。那個女人……他心裡突然冒出一腔無法抑製的怒火!
“要不休息一下?”他問。
“如果不快一點一氣呵成,我會很痛的。”阿依說。
墨硯無奈。隻得加快手上刺青的速度,頓了頓,問:
“你剛剛說你想過了,你想了什麽?”
“我想了兩件事,一個是……我雖然從醫的時間並不算長但也學會了許多東西,怎麽說,那些醫術應該算是只有我會的,或者也有許多大夫會但我有一些特殊心得的。大夫本身就是救命的行業,做大夫的自然是救活的人越多越好,想要救活許多人必須要醫術精湛,要想醫術精湛,隻學習自己的那點東西是不行的。
一個人的歲月和經驗有限,但生命的奇妙無限,隻憑一己之力,即使到最後有了很高的造詣,可是隻守著自己的東西,自己擁有的那點東西有局限性不說。不能將自己的所學更廣地傳播出去,不讓更多的新大夫站在前人的肩膀上進行更深的鑽研,而是讓新人永遠從零開始靠自己的經歷積攢經驗。這個行業將永遠無法進步,能原地踏步不後退都是好的。這樣的發展不是很可笑麽,這又不是在做私房菜看生意好壞,醫館是救命的,如果每個大夫都死守著自己的那點東西,甚至許多大夫連醫徒都不收,大夫之間沒有交流甚至還互相反感,這樣下去不管經過多少年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打個比方,我能夠治愈八成的臌脹。但大齊國許多地方能夠治愈臌脹的把握只有一到兩成,病人在帝都周邊可以來找我。可在其他地方若要千裡迢迢地趕來只怕還沒到帝都就會死在半路,總歸就是會死。我可以教會百仁堂的大夫治療方法。但百仁堂再多對整個大齊國來說還是少的,所以……”
“所以?”墨硯疑惑追問。
“我要建立一個醫學會,把大齊國的所有醫館大夫全部聯合起來,也許最開始他們不會願意,但總有一天我會讓他們以加入這個學會為榮。不僅如此,我要建立一個學院,就像學館那個樣子的,全部由名醫授課,全面地培養優秀的大夫,不管他們學習結束後去哪裡從醫加入哪一家醫館,哪怕是去鄉間做大夫,他們都是出自這個學院裡。
我要在我的有生之年讓這個學院能夠成為令所有參與者都倍感榮耀的學院,雖然這樣做會弱化百仁堂在醫界的地位,我心裡也有些猶豫,但‘懸壺濟世,仁善博愛,兼濟天下’不是隻做好自己就可以了,我或許無法一下子改變整個行業,但總要有人去做出一些改變……”她側過頭,望著他,粲然一笑,一張秀美的小臉上閃爍著的是耀眼炫目的光彩,“哪怕只是一點點,只要推動了,或許就可以開始改變了。”
墨硯望著她璀璨恍若月夜下的寶石一般奪目的杏眸,心臟一動,竟有一瞬意亂情迷,俯下身去在她嫣紅的唇瓣上印下深深的一吻。
阿依呆了一呆,迷惑地問:“墨大人,你乾嗎突然親我?”
墨硯眉眼含笑地望著她,輕道:“因為你很可愛。”
阿依又呆了呆,緊接著整個人警惕起來,戒備地盯著他,認真警告:
“墨大人,你不要想趁機對我亂來哦,今天我沒空閑,再說我很痛的,在我配出不會痛的藥之前你不許碰我!”
墨硯面皮狠狠一抽,無語,把她往床上一按,繼續刺青。
“你說的第二件事是什麽?”他問。
“……醫學會的事是我自己想的,但百仁堂的招牌我也有責任傳遞下去,宣兒不適合也不喜歡習醫,私心裡我也不想讓他接手百仁堂,但總要有一個人跟在我身邊將來也好接手百仁堂,雖然這是以後的事,但我之後想從秦家宗族裡選一個有資質的小孩子放在身邊培養成繼承人。”她輕聲回答。
墨硯聞言沉默下來,手中的刺青針也停住了。阿依微怔,回過頭疑惑地望著他問:
“怎麽了?”
墨硯看著她,靜默了半晌。淡聲說:
“你生孩子吧,長子自然要隨我的姓。但第二個兒子我答應可以讓他跟你的姓。”
阿依呆了一呆,繼而震驚地望著他。
墨硯因為她這樣的眼神表情有些不自在,頓了頓,故作從容地道:“不管發生什麽你會一直姓秦對吧……”他偏過頭去,用很黑心的語氣說,“雖然百仁堂現在衰敗了,可一旦被你取回,以前的輝煌指日可待。好不容易到手的東西我怎麽可能會放開,肥水不流外人田,天下第一醫館未來就讓我的兒子來接管吧。”
阿依望著他,墨硯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將她往床上一推令她重新俯趴著,著手繼續刺青。
阿依俯趴在床上,一顆芳心在洶湧地翻江倒海過之後於平靜下來之時品味到一絲如沐浴在和煦春光之中的溫暖,溫暖中略帶一抹悵然,悵然中又混雜著一絲舒坦,沉默了良久。她故作凶惡地警告:
“墨大人,若是我第一胎生了女娃娃你卻嫌棄我,我和你沒完!”
“你放心。就算你生隻蟑螂我也會接著。”
阿依默了一會兒,忽然笑出聲來,笑得肚子都痛了:“人和人怎麽可能生出蟑螂來,除非……我是人,墨大人你是蟑螂麽?”
“我說的是老鼠,老鼠,我是人你是老鼠!”
“我是老鼠你是人,人娶了老鼠,墨大人你品味真奇特!”阿依咯咯笑著道。
“你管我!”墨硯眼白一翻。沒好氣地說。
阿依卻笑得更歡。
墨硯望著她俯趴在床上笑得俏臉泛紅的模樣,過了一會兒。也忍不住哧地一個短笑,眸光落在她光滑白皙的肩膀上。忽然俯下頭去,在那圓潤的肩頭上咬下兩排不深不淺的齒痕。
阿依也不嫌疼痛,安安靜靜地俯趴在床上,唇角含笑。
窗下的紅燭爆了兩個燈花,寧靜的冬夜,卻溫暖怡人。
兩日後,公孫丞相因病於睡夢中過世,享年八十歲,大齊國從此失去了一位權傾朝野的重臣,公孫家失去了一位能守護他們榮華富貴的支柱,開心的是皇帝,悲傷的是公孫黨,景凜一面哀悼著公孫允的離世一面大肆清理公孫黨,一面輟朝三日以表悲痛一面在公孫允頭七的當天以太過悲傷想去散心為由帶領朝中的大半重臣前往郊外打獵。
阿依是不知道這大冬天的圍場到底有沒有獵物,反正朝中大半重臣都去了,那剩下的小半重臣也不敢去參加公孫允的頭七,於是生前權傾天下的公孫允頭七那一天卻相當地冷清。
阿依沒有去參加公孫府的任何祭奠活動,第一是不願意去也不熟,第二是她又沒對公孫允的病做出什麽貢獻,去了也只會給人家心裡添堵。倒是公孫柔自從公孫允病重就一直沒回護國侯府,聽說公孫老夫人病了她要侍疾,不過阿依卻覺得她似乎不太願意回來,也不知道她日後還會不會回來,公孫柔不在沒人替她出去交際也沒人替她準備送去各府的新年禮單讓她覺得很困擾。
公孫允頭七的那一天帝都的權貴都跟著皇上去狩獵了,整個帝都似乎一下子清淨了不少。
中午時秦無憂來了,表情怪怪的,阿依試探性地問了她兩次,她卻什麽都不說,只是東拉西扯地閑話,閑話時卻又有些心不在焉,如此過了半個時辰,阿依坐不住了,剛深問了一句,秦無憂卻突然站起來急匆匆地告辭了。
阿依送人出去時一頭霧水,回房之後綠芽蹭進來,神秘兮兮地道:
“奶奶,大姑娘家裡出了件事。”
“什麽事?”阿依眉頭一皺,問。
“剛剛薄荷對奴婢說、說,”綠芽亦皺了皺眉帶著氣憤道,“公孫府的那個姨奶奶前些日子被查出有孕了,口口聲聲說孩子是大姑爺的,公孫大太太已經做主要把那個女人納為姨娘,又對大姑娘說了一堆好話,說若生了兒子就把孩子交給大姑娘撫養之類的,薄荷說大姑娘說公孫大太太之所以好言好語地哄著全是因為公孫丞相病故又看在奶奶面上的緣故……”
“這件事我怎麽不知道?”阿依臉刷地變了色。怒不可遏,冷聲道,頓了頓。嗤笑一聲,“有孕?上一次我揍她的時候她怎麽沒說她有孕。這才過了多久……說起來我上次那麽揍她她竟然還有了身孕,真的假的?”
“瑞和堂的大夫確診過了。”
“公孫霖的?”這消息太突然,讓阿依覺得有點可笑又十分無語,一腔怒意在胸腔內波濤洶湧,竟不知該說什麽,她生硬地問。
“那個女人說是大姑爺的!”綠芽同樣冒著火回答。
阿依怒火中燒,雙手叉腰,茶壺似的在原地站了良久。忽然重重坐下來,黑沉著一張臉,蹙眉輕罵了句“賤人,全是賤人!”
沉吟了半晌,她對綠芽道:
“明日讓葉媽媽去公孫府給大姑娘請安,把給大姑娘的那套房契地契送給她,告訴她若是想析產分居還是和離,盡管打發人過來告訴我一聲,我去接她,或是什麽時候想打斷公孫霖的腿讓他永遠臥病在床也盡管派人來告訴我一聲。不管她想做什麽,盡管開口,什麽都不用顧慮。”
“三嫂。好可怕!”程嬌從隔扇後面探進來一張臉,打著寒噤說,“多虧要納妾的是公孫霖不是三哥,若是三哥的腿斷掉或者永遠臥病在床……”她想象著那個畫面,雙手捧臉,心痛地道,“三哥,小嬌一定會時常來看你的!”
“放心,若是你三哥。三嫂是不會讓他腿斷掉或永久臥床的。”阿依早知道她進來了,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她道。
程嬌一愣。嘻嘻笑說:“三嫂果然還是喜歡三哥的所以舍不得……”
“若是腿斷掉或者永久臥床伺候的人到頭來還是我,與其那樣。不如做寡婦更安詳。”
程嬌面皮狠狠一抽,在她的似笑非笑裡感覺到一絲驚悚,三嫂好可怕!
“小嬌,我對你說過許多次吧,墨雲居有門有丫鬟,進門之前經過通報才是好姑娘。”阿依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柔聲說。
程嬌脊背發寒,渾身發毛,撓著頭訕笑道:
“我在邊關隨便慣了,又忘記了,三嫂對不住啊,我是來給三嫂送信的,我剛剛在大門,禦醫院的蘭副院長說要面見三嫂。”她抓起一旁的水果一面啃一面說。
“蘭副院長?蘭陵秋?”
“就是全身黑蒙著臉的那個,他說他佔卜出了凶兆想要與三嫂共同研究……三嫂,你還會佔卜?好了不起!”
阿依皺了皺眉,吩咐綠芽道:“去讓他進來。”
綠芽應了一聲。
程嬌坐在軟榻上晃蕩著雙腿哢擦哢擦啃蘋果,阿依單手托腮,對於蘭陵秋的突然到來心下有種不好的預感,不久,一身烏鴉黑的蘭陵秋從外面進來,也不問候一聲,直接自來熟地坐在阿依對面的椅子上。綠芽的本意是讓他坐在堂屋裡,沒想到進了墨雲居他竟不顧阻攔自己進來,還這麽不客氣地坐下了,這男人究竟是不懂禮貌還是壓根就沒有禮貌呢?
阿依看了蘭陵秋一眼,吩咐綠芽上茶,而後淡聲問:“有事?”
蘭陵秋看了一眼把別人屋子當自己屋子的程嬌,於是阿依亦望向程嬌,程嬌尷尬地張著嘴,本想厚臉皮留下,卻實在受不了這兩人的眼神,隻得拿著半拉蘋果尷尬告退。
室內只剩下阿依和蘭陵秋兩個人,蘭陵秋從寬大的袍袖裡掏啊掏,掏了半天掏出一冊老舊的書籍扔過來,阿依接住,狐疑地望向扉頁,竟然是五個熟悉的大字——黃粱醫經上。
心跳微頓,蹙眉望向蘭陵秋,蘭陵秋用沙啞的嗓音平聲道:
“作為交換,上冊和中冊讓我看。”
阿依微蹙眉角直勾勾地看著他。
“我不拿走,只是看看。”蘭陵秋亦直勾勾地看著她說。
阿依盯著他看了半晌,他絲毫沒有要退讓的意思,一副強買強賣的架勢,她在手中的醫書扉頁上掃了一眼,站起身去了又回,將下剩的兩冊扔給他。重新坐下來,問:
“你就是來做這個的?”
“我夜觀天象,算出你身邊的血光之災以及你和我會在今天進行人生中第一次密切合作的事。就提早來了。”他翻開書卷,一面認真閱讀一面平聲補充了句。“和你合作進行開腹術是我近來最想做的事。”
“開腹術……”阿依呆了一呆,一頭霧水,蹙眉看著他,“你到底在說什麽,我怎麽聽不明白?”
“那是本好書,看看吧,對你很有好處。”蘭陵秋將下巴往阿依手中的《黃粱醫經》上一揚,用不願意再被打擾的語氣說。埋頭閱讀起來。
阿依莫名其妙,頓了頓,還是低下頭慢慢翻開書頁,從頭看去,越看越愛看,竟把蘭陵秋先前古怪的話忘到腦後,不到兩個時辰一部厚書俱已看完,合起來放下,靜靜地陷入沉思。
蘭陵秋被這輕微的響動驚擾,眼裡掠過一抹不甘。他自詡一目十行過目不忘,現在卻連這一點微小的技能都敗給了她。
就在這時,綠芽忽然慌慌張張地奔進來。焦聲道:
“奶奶!”
阿依一看她的臉色心臟重重一沉,發出咯噔一聲巨響,綠芽警惕地掃了蘭陵秋一眼,湊到阿依耳畔低聲稟報道:
“奶奶,鍾燦正在外邊候著,燕王殿下在圍場出了事身受重傷,大量出血,馬車已經往回趕,三爺派鍾燦先回來通報奶奶。”
阿依的腦袋嗡地一聲。整個人都僵住了,停頓片刻。轉身匆匆走到門外,果然看見鍾燦立在門口臉色很難看。灰黃交織,眉宇間是激烈的不安與慌張。
“怎麽回事?”她走過去,蹙眉問。
“夫人,”鍾燦上前一步,聲音罕見地哆嗦,“先前燕王殿下推脫身子不適本想呆在帳子裡,可皇上說殿下總不動對身子不好,親自帶著燕王殿下和賢王殿下進了山,主子想跟,皇上卻沒讓,後來就聽說燕王殿下進山沒多久因為追蹤獵物和皇上、賢王殿下走散了,迷在山裡。
皇上急派人去找沒找著,主子和侯爺急了,分頭去找,結果主子在雁來山深處一個山崖的石台上找到燕王殿下,燕王殿下身負重傷又從山崖上墜落摔在半山腰的石台上,吐了許多血。燕王殿下神智尚清,說自己中了埋伏。之後皇上急召禦醫,可侯爺和主子都堅持讓燕王殿下回來由夫人診治,皇上答應了,這會兒馬車正往府裡趕,主子派奴才回來通報夫人一聲,讓夫人有個準備。”
阿依全身的血像被抽幹了似的,渾身發軟,太陽穴怦怦亂跳,心卻不會跳了,整個人變得冰涼起來,咬著嘴唇努力鎮定,混亂地沉吟了片刻,低聲問:
“從多高的山崖摔下來?”
“……大概三四丈高。”
阿依抿了抿嘴唇,掌心裡汗津津地捏了捏,無聲息地深吸了口氣,勉力定下心神,沉聲吩咐綠芽:“立刻準備開腹術的東西,所有的全準備上,一樣不許少,之後進去聽蘭陵秋吩咐,準備他要的。”又冷聲喚了句“來人!”
東西南北立刻現身。
“看好了蘭陵秋。”阿依匆匆撂下一句,一面徑直往外走,一面肅聲道,“碧洗,去把春蔥牽出來,快!冬兒去回太太一聲,盡量慢點回!”
碧洗和冬兒應了一聲,撒丫子往外跑。
鍾燦愣了愣,連忙跟上阿依,兩人一徑出了護國侯府,上馬向城外飛馳而去。
阿依一路縱馬,心裡卻在努力排開混亂。身負重傷怕是在打鬥的過程中造成過深的傷口刺破了內髒,再加上從三四丈高的山崖上重重摔落,必造成髒腑破裂導致內出血,偏墨研的體質是一點傷口便會流血不止,這樣的體質最怕的便是內出血,這樣的體質內出血是致命的,即使開刀……
她用力搖頭,不管能不能救墨研都必須要救,她現在已經無暇去思考刺殺的幕後主使是誰也沒有工夫去考慮日後的事情,一定要救活!一定要救活!這是她心裡唯一的信念,她開始在腦子裡不斷地預演關於傷勢的各種可能性,再一一尋找解決方法,一時間混亂的大腦除了治療方案就是治療方案,她一遍一遍地計劃又一遍遍地否定再一遍遍地重新計劃。
一直到快抵達城門時。前方冗長的隊伍浩浩蕩蕩而來,大量禦林軍簇擁著一輛華麗得仿佛一座小房子的馬車,急迫地驅趕街道上的百姓。墨虎、墨磊、景澄繃著臉面色凝重地在隊伍裡,騎著高頭駿馬被護衛著匆匆趕路。
“讓他們給我讓路。”一雙漆黑的杏眸裡漫上一層墨色。阿依沉聲吩咐鍾燦。
鍾燦會意,立刻上前回了一聲,墨虎等人心中一喜,充滿期望亮閃閃地望向不遠處的阿依,景澄忙命禦林軍讓路。
阿依也沒行禮,催促春蔥急忙奔到馬車前,還不等春蔥停穩便提著藥箱溜下馬奔上還沒停穩的馬車,一系列動作一氣呵成。快得仿佛一隻影子。
墨虎也沒責怪,象征性地向景澄告了罪,景澄忙擺手沒有計較。
馬車裡點燃了所有的暖爐保持溫度,阿依才進入車廂溫暖如春便迎面撲來,幸好還有人記得要維持溫暖,她忐忑不安的心微頓。
車廂被打開,車廂內的幾個人全抬起頭,人高馬大的小安直挺挺地跪坐在車廂裡無聲地流眼淚,鐵塔大的男人流起淚來又是古怪又是可憐。墨研裹著一件沾滿血跡的雀金裘仰臥在小安的腿上,因為車廂門突然被推開驚動了他又開始大量嘔血。鮮紅刺目的血液順著桃瓣般的嘴唇洶湧而出,染紅了潔白無瑕的唇角,錐心的妖冶。
墨礬和墨硯圍在墨研的左右兩側。一人拉著他的一隻手,墨礬一個平日裡任性又蠻橫的小少爺此時竟然哭得像淚人,不停地抽噎,墨硯則深垂著頭,鬒黑如瀑的長發披散下來遮住整張臉,雖然看不見他的臉阿依卻知道他必是哭了,果然,在開門聲驚動他時,他冷森森像要殺人似的望過來。一雙素來墨黑冷漠的眸子蓄著一閃即逝的惶恐震驚與悲傷,紅得像隻兔子。
阿依頓了一秒。竭力平下心神,沉穩地道:
“把他放下來。頭部放低,腳下墊高,輕點把衣服脫下來,止血散可服過了?”
一語恍若驚雷在靜謐中炸開,雖刺耳卻響亮,所有人在她到來時都燃起了希望,那一副四平八穩的語調那一張繃得緊緊的看不出任何波瀾的小臉仿佛讓處於驚惶中的人們找到了主心骨。
小安急忙把墨研的頭平放在車廂地面上,一面抹眼淚一面甕聲甕氣地回答:
“已經用過止血散了,主子身上的傷也已經用了三奶奶的止血膠,傷口已經被封住,雖然還在滲血卻基本止住了,只是主子一直在吐血……”他帶著哭腔說。
墨硯拿了軟墊,沉默地墊高墨研的雙腳,開始輕柔迅快地解去墨研的衣裳。
阿依已經跪坐在墨研身旁,墨研神智尚清,側過頭虛弱地望著她,一張美麗、因為過度柔弱恍若即將凋零的桃瓣般的臉龐越發讓人移不開雙眼,柔軟蒼白的嘴唇上因為一絲殘余的鮮血染上一抹令人莫名心動的妖冶,兩隻上挑的鳳眼微眯,纖長如蝶翅的睫毛輕顫,帶著一絲茫然懵懂地望著人,那樣的一雙眼極能激起人的保護欲與母性本能。
“小山鴞,你為什麽不哭啊,霆雅哥哥就快要死了!”他看了她半天,噘起鮮嫩的唇,不太高興地說。
阿依看了他一眼:“我若是哭了你就真的沒救了。”她麻利地打開藥箱,從裡面取出冰袋放在他的上腹部。
“好冰!”墨研驚呼一聲,卻因為這一聲驚呼又噴出一口鮮血,墨硯急忙給他擦。
“霆雅哥哥,我現在不能給你用麻醉散,所以你安靜一點,不要說話,老老實實地躺著,不然會影響我的治療。”阿依鄭重其事地說,從藥箱裡取出針囊,拿出微粗的金針,左手撚針,於心中深深地吸了口氣,皓腕翻轉,迅柔精準地分別刺入足三裡、公孫、內關、膈腧、隱白諸穴,前二者用補法,中間兩者以瀉法,隱白卻用了灸法。
許久之後,墨研的吐血症稍平,他純澈無害地望著她,美麗的臉鼓起來,拖著長音似嗔似怨地說:
“小山鴞在做大夫時臉繃得好可怕!”
頓了頓,又粲然一笑:“不過即使是這樣小山鴞還是很可愛。”他緩慢地勾住阿依的手指頭,笑眯眯道,“小山鴞是霆雅哥哥的初戀,不管小山鴞怎麽可怕,霆雅哥哥都不會變心!”
“不要再說話。”阿依又一次說,這一次用上了警告的語氣。
於是墨研答應一聲,終於閉緊了嘴巴。
“……怎麽辦?”一直望著阿依的墨硯這時沉聲問。
“我已經吩咐人準備了,必須要開刀,可是霆雅哥哥體質特殊需要大量輸血……”
“我來!”墨硯不等她說完,便沉聲開口。
“你一個人不夠。”
“還有我!我也行!”墨礬立刻說,“我們家三兄弟,三個人總夠了吧?”
阿依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能不能相溶,要先試一下才能知道。”
“主子,主子……”小安忽然慌張起來,甕聲甕氣地輕聲叫喊。
其他人回過頭去,卻見墨研已經陷入深度昏迷中,墨硯和墨礬驚慌起來,阿依仔細地把過脈,墨硯急忙問:
“怎麽回事?”
“失血過多昏迷了。”
“你有幾成把握?”墨硯皺了皺眉,握著墨研的手嗓音略顫地問。
“……蘭陵秋在府裡,我與他合作的話,把握應該能大一些。”
“蘭陵秋?”墨硯眉頭一皺。
“蘭陵秋突然跑過來說他佔卜到我周圍有血光之災,他會和我合作進行開腹術,所以提前來了,我雖然不知道他是真的佔卜準確還是怎麽樣,但有他在場,勝算能大一半。”
墨硯沉默下來,墨黑的眸子裡有懷疑有抵觸有森冷的防備與激烈,然而他卻什麽都沒有說,阿依作為大夫她說的話絕不會有錯,有蘭陵秋在場勝算大一半。
護國侯府內用於做開腹術的房間已經準備好了,這房間本來就是阿依的工作室,所有設施一應俱全。
阿依給墨家四兄弟測試了一下血脈,四個人的血液竟然全部能夠相溶,阿依驚訝之余也終於可以放下一點一直懸著的心。
救人才是最要緊的,因而也沒人去質疑蘭陵秋為什麽會在護國侯府上全副武裝地等待,只要他能讓墨研繼續活下來,只要這樣就好。
墨研已經被安置在用於開腹術的高板床上,阿依以草藥水洗淨了手和胳膊,直起腰身時卻望著自己的右手發怔。
“我雖然很期待能夠與你合作開刀一次,可你的右手,真的沒有關系嗎?”蘭陵秋已經脫去了漆黑的大鬥篷,用棉布巾擦拭著因為天生與後天不曾接觸陽光而雪白發青沒有半點血色的雙臂,淡聲道,“你的右手沒有觸覺,無法掌握下刀的輕重,在縫合時也不易找到感覺,而開腹術只要差一丁點都會置人於死地,更何況,”他向床上的墨研瞥了一眼,“燕王體質特殊,為他開刀在你正常時都等於直接送他去鬼門關,更何況你現在的手是這樣的情況。”
“你今日來不就是為了要和我合作開一次刀麽,既如此怎麽還那麽多話,我若是臨陣脫逃你才會不開心吧。”阿依放下右手望向他,淡漠地說。
然而在眸光落在他臉上的一刹那,卻有種打了個哆嗦的感覺,她呆呆地望著毫無預兆映入眼簾的臉龐,雪白、蒼白、青白,沒有半絲血色,卻恍若細膩剔透的美玉沒有半點瑕疵汙垢,一張仿佛鬼斧神工的絕美臉龐,雪白的長眉,雪白的睫毛,淡粉色好似粉寶石的眼珠,鼻梁挺直秀氣,嘴唇豐潤且棱角分明,一頭雪白如瀑的長發襯托著如玉如蘭的容顏,恍若從雪山裡走出來的雪之妖精,剔透、清冷,卻美麗。R6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