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孟舒有些吃驚地看著眼前的女子,他們都以為她和那寮國的大將軍---以為她會留下,一如尋常女子等待男人實現自己祈望已久的夢想。他們嘴上不說,心中多少是有些失望的,特別是清源這個孩子,經常跑來他或文姬的艙中,沉默寡言嚴肅失落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的娘親要改嫁並且準備甩掉他這個拖油瓶呢。卻不想她昏睡了一天一夜後清醒,第一件事情竟是同他們商量回黎國的事情。原來---如此,她是因為心中下定了這樣的決心,所以聽到那人走後才傷心欲絕的吧?拿得起放得下,果然不是尋常女子。他心中有些佩服的想到。
海盜船最後停泊在寮國大港,青江流域最繁華的都市之一---鵪馥。
楊丫丫接受了姬百江為他們準備的車馬並水食,卻拒絕侍衛們送她回大將軍府的要求。幾個侍衛抱著對姬百江的命令堅決執行的態度,讓他們很費了一番功夫,住進鵪馥一家客棧的當晚,在侍衛們的飯菜酒水中加了一點文姬獨家秘製無色無味的蒙汗藥,摘走其中一個侍衛的腰牌,趁夜狼狽出逃。
楊丫丫不知道姬百江在善水上岸後第一件事情就是飛鴿傳書黎國境內寮國的細作。
一路上,因為這個腰牌省了許多口水和功夫,更因楊丫丫曾走過一遍雲恭到崎常的路,所以當十一天后他們四人再次站在崎常東門外,各個有如做夢般不敢相信他們再次回到起點的事實。
楊丫丫更是激動地幾乎熱淚盈眶,想當初她自己一人從雲恭出發,行程諸多不便諸多坎坷,途中偶遇人牙子灰老大,正義一把救了清源,在“夜來香”又因同情“拐帶”了興兒,小鎮上興兒惹事與人爭買一輛馬車,因此結識了范孟舒和曾有過一面之緣的文姬,這才有了後來的五人行。他們中間兩個遊山玩水的強盜---范孟舒和文姬,一個被拐賣的皇子---清源,一個離家出走的神秘“夜來香”的小姐---興兒,一個千裡尋子的平民母親---她,也許再沒有比他們更加奇怪的組合了,呵呵,他們倒是包羅了社會上中下幾個階層。
楊丫丫這廂在崎常城外的樹林中發著感慨,文姬正在給清源補充一點製造迷藥的小知識,那廂范孟舒藝高膽大獨自前往城內打探。
一炷香後,范孟舒面色沉重的返回,原地等待的三人心中都是咯噔一下,各個心中都做了最壞的打算。
范孟舒悠悠開口:“走吧。”跳上馬車,狠狠揚鞭。
沉默。連一向最為唧唧喳喳問題眾多的文姬也不敢開口。
是那個最壞的情形麽?
兩匹馬在范孟舒憤怒的鞭子下不敢有絲毫懈怠,撩開橛子,跑得飛一樣快。馬車上下顛簸,坐在車廂內的三個人被顛得連連彈跳起來又重重落下。清源很快蒼白著小臉,躲入楊丫丫懷中,卻乖巧地不說一句話。
空氣中飄來的血腥和燒焦的味道,或許還有其他奇怪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讓人惡心不已,車廂外靜得仿佛崎常最為尋常的凌晨,可是他們都知道大白天這樣的寂靜怎麽會尋常?
楊丫丫抱緊清源,牙齒咬得格格作響,想掀開車簾的手顫抖著,無論如何也伸不出去。
偌大的崎常,只聽到范孟舒口中不停發出的聲似凶狠的“駕駕”聲,馬鞭連續重重抽在馬背上“噗噗”的聲音,和馬蹄踏在大地上發出緊張的“嘚嘚”聲,最後就只有車輪發出讓人驚恐的“骨碌骨碌”聲。
楊丫丫腦中浮上一個詞:鬼蜮。
仿佛真的被鬼怪追趕,馬車一路沒有一息稍停。
當馬車的速度明顯減慢時,楊丫丫和文姬知道他們終於離開了崎常。
“小舒,我們出了崎常麽?”文姬開口發現自己的聲音帶著顫音。
那天,他們露宿荒郊。
第二天,他們相對無言。
第三天,他們進入一個安豐軍過境被揉虐地面目全非的小村莊,耳邊聽到的是哀哀的慘叫。
第四天,他們見到的景象同第三天一樣。
第五天,范孟舒告訴他們,崎常這個黎國兩大邊境守城之一,城內沒有一具屍體,只有燒灼、刀劍砍劈的痕跡和暗紅得發黑的血跡。
范孟舒說這些話的時候,牙關緊咬,眼珠圓睜欲裂,面部肌肉扭曲,表情凶悍地仿佛真正殺人越貨的強盜。
楊丫丫想到南京大屠殺,想到八年抗日戰爭,想得心中的血液“咕嘟咕嘟”沸騰起來,想得胸中起了萬千怒氣,隔著短靴摸著匕首的手激動地發抖。對抗狼群時她殺過狼,搶奪海盜船時她殺過海盜,生存,是人的第一本能,殺戮,對於和平年代走來的她並非想象中那麽艱難。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一直到第九天,他們沒有遇上一個安豐兵。根據沿途所見和百姓的告知,他們知道他們正銜著安豐軍的尾巴前行,這樣的行為顯然是找死。范孟舒知道,文姬知道,楊丫丫知道,也許清源也知道,可是誰也沒有開口提議改道。
第十天,終於聽到關於安豐軍的消息,據說他們在十幾裡外安營扎寨,與黎國皇帝禦駕親征的十萬大軍彼此對峙。
范孟舒長舒一口氣, 眼眸亮如星矢,開口擲地有聲:“楊姑娘,文姬拜托你了,請帶她同赴京都。”
文姬抓住范孟舒的手臂,指節泛白,抖著聲音問道:“你,你去做什麽?”
范孟舒要去做什麽?楊丫丫知道,文姬知道,也許清源也知道。今天,他們看到許多劫後余生,自發組織起來要參軍的百姓。如果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如果沒有文姬和清源要照顧,如果沒有子諤等著自己,如果可以,楊丫丫也想。
楊丫丫鄭重地朝范孟舒點點頭。
臨時組成的民兵在一個老者的帶領下,決定從背後偷襲安豐軍的糧草。面對懸殊的力量對比,幾乎不可能的任務,注定的必死結局,百姓中不論男女老少沒有一絲哭叫,整裝待發的敢死隊接受著親人和姑娘們能夠給予的最熱烈的擁抱。
熊熊怒火燃燒在胸中,妻離子散親死家無,只有死亡才能捍衛他們的家園,安慰死去的靈魂。
是夜,敢死隊向北出發,老弱婦幼向東轉移,身後留下滿目瘡痍的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