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宮中,景依舊而人已變,看著一張張更加年輕稚嫩的面孔在眼前閃過,芷若這才覺得自己似乎是有些老了。三年的時光不能算短,多少熟悉的容顏已經離開了這深宮大院,又有多少陌生的面孔出現,鬥轉星移,不變的只是那些久經了日月風霜的雕欄玉砌。
康熙對於芷若的回來,只是輕微地點頭示意自己已經知道了。內務府不時有關於大婚的準備事宜要請他定奪,他也隻淡淡地飄出了一句:“諸事依上回十四阿哥大婚的舊例!”十四阿哥是康熙的愛子,能比照他的舊製自然亦表示了康熙對胤祥越來越重視。只是最近一陣子,他與太子的隔閡日漸在加深,惹得他心緒煩亂,無暇再管這些瑣事了。這些天裡朝中大臣多數都有上奏告太子狀的,說是太子縱容門下在外省恣意妄為、若是生非,康熙因之對太子也有了更多的不滿,太子處理的政務多有被駁回的,讓太子覺得甚沒面子,脾氣更加得躁了,動輒對下人罰跪掌嘴,連朝中重臣都難於幸免。康熙是越來越看不懂自己這個最疼愛的兒子了。所以這場大婚必定是要隆重的,他要讓太子知道,父親的疼愛不是隻向著他一人的;他要讓朝臣們感到,莫要隨便揣度聖意,君心難測;他更要讓天下百姓看到,皇家威儀,太平盛世啊!
太后看到芷若很高興,拉了她上下看了個遍,笑道:“三年不見長開了,出落得更加標志了。內務府準備的也該差不多了,終於要輪到你大婚了啊!看著你們小輩一個個長大成人,哀家心裡可真是高興啊!”太后見芷若低著頭不言不語的以為她臉皮薄不好意思,接著說道:“你也該去永和宮裡拜見拜見德妃,她將十三從小養大,好歹也算是他的額娘,你們成親後也要多去走動走動,盡些孝道。”
“是!”她原也在猶豫著之後該是先去哪個宮裡,既然太后給了話,她自然聽從。進了永和宮裡,芷若被眼前一副和樂融融的樣子給一下子愣住了。德妃半倚在臥榻上,懷中抱著一個剛出生沒多久的嬰兒。那嬰兒裹在裘包中,被長輩逗得咯咯直笑,邊上另有兩位華服女子做少婦裝扮,伸出細長的手指挑弄著嬰兒。芷若一時立在門口不知進退,其中一紅衣女子眼尖,轉身叫了她:“芷若回來了。你這一走三年,可想死我了。”
芷若隻好上前給德妃叩頭,與燕婉笑道:“可不是,在南京家中,時時掛念宮中諸人,不知娘娘身體可好?”德妃略抬頭一笑,複又顧自逗弄著孩子,說道:“還不是老樣子!”
芷若不語,忽見有人給自己問安,忙回了禮。等那人抬頭了才發覺竟是語畫,見她一身淡粉色的鑲金貂皮旗袍,與燕婉一身大紅袍子區別,是側福晉的標準打扮,不覺一愣,側目向燕婉看去,似用眼神在詢問著她。
燕婉知道她可能誤解,也不顧她是否看得懂,忙搖頭示意那語畫可不是十四阿哥府裡的。那邊德妃已經喚了芷若:“你也來抱抱這孩子,好歹以後她是要喚你一聲‘大額娘’的!”芷若聽了一驚,扭頭去看語畫。心裡不禁一陣苦笑,原來這位就是先自己進門的側福晉瓜爾佳氏,人家怎麽說也曾侍侯過自己,自己居然連別人的姓氏也不知道,還真是說不過去。說到妒忌是沒有的,傷心難過也談不上,她早就察覺到語畫對胤祥的傾慕,如果語畫能多得胤祥一點寵愛,那自己是不是可以少面對胤祥一些呢?語畫怯生生地立在邊上,不敢與她對視,芷若也無意為難她,便不再打量她,上前從德妃手裡小心地抱過孩子。
哪知剛剛還笑鬧著正開心的孩子一接觸到芷若的懷抱便開始嚎啕大哭。“不哭,不哭,哦……乖!”芷若手忙腳亂地拿手拍著哄著,輕輕晃著,那女娃兒卻毫不給面子地越哭越響。語畫被她哭得心疼,忙過來接了手抱回去。說也怪,一回到親娘身邊,那娃兒馬上止了眼淚開始呵呵笑起來,這讓芷若立在那裡面上好不尷尬。燕婉怕她心裡難受,遂替她解圍:“這孩子倒怕生得很,看芷若妹妹不曾見過,就那麽大聲地迎接起來。下回等她自己有了孩子,就知道該怎麽……呵呵……”
芷若臉一紅,正想嗔她,忽覺裙擺被人扯了,垂頭看去,只見一個胖嘟嘟的小男孩正拉著她,抬頭對著她腰間佩戴的玉飾滿是好奇。“弘春,叫十三嬸!”燕婉過去拉住胖小子,對芷若說:“那年吃盡了苦頭,生下這小子折磨我!”
“十三嬸?”那小子疑惑地打量了芷若半晌,似乎不信,“以前沒看到過呀!”“現在看到啦!還不快叫啊,別不懂規矩!”燕婉彎下腰,裝作惡狠狠地盯著他,“別給你阿瑪丟臉!”
“原來是你和十四爺的兒子……”芷若看著他的模樣討人喜歡,遂將那玉飾解了放他手上,“真乖……”那孩子拿了,兩眼卻依舊盯著她不放,燕婉在後頭無奈地說了句:“沒禮貌,謝謝都不會說!”
“芷若……”德妃突然開口,“你三年不在京裡,我這個做額娘的,不過是擔心十三身邊沒人照應,遂自作主張將語畫送進府裡,求皇上給了側福晉的封號。你該不會怨我吧?”
“芷若不敢!芷若沒有埋怨娘娘。十三爺身份尊貴,身邊自該多幾個人侍侯,娘娘思慮周到,芷若感謝都來不及呢!”芷若搖搖頭,她本不在意胤祥身邊是不是會出現很多女人,自然也不會去怪德妃。
“嗯……”德妃點點頭,“你就快進十三阿哥府了,以後與語畫便是姐妹,兩個人可要好好相處,為我愛新覺羅家開枝散葉。皇上還等著胤祥的嫡子出生呢!”
“以後府裡大小事務,還要姐姐做主,妹妹一定全力支持。”語畫雖然為人老實,但也曉得順竿子往上爬,忙接了德妃地話說下去,向著芷若盈盈一拜。語畫比她大,卻因為身份的關系還要喊她一聲“姐姐”,芷若扶住她,心裡覺得怪怪的,嘴上卻只能說道:“哪兒的話,你在府上住了三年了,懂得事多,以後還要你多教教我才是。”兩個人沉默著,靜靜地注視著對方,閃動的眸子裡交換著旁人無法理解的暗流。
出了永和宮,燕婉送走了語畫,專程留下來和芷若說話:“這幾年,你過得好不好?”
“好,怎麽不好?哥哥嫂嫂都挺照顧我的,家裡的規矩也沒這裡那麽多,挺自在的。”芷若看著遠方,故意不去看燕婉的眼睛,假裝沒有注意到她眼裡的擔憂。
“真得嗎?那就好!”燕婉點點頭,心裡卻像是被石頭壓著一樣沉重,然而她終歸是藏不住的性子,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忍不住說道,“可是有人,據說過得很不好!”
芷若一驚,羽睫突然一顫,看了燕婉一樣。隻那一眼,燕婉已經察覺了她眼中的哀痛,原來,她過得也不好。
“天不早了,還不帶孩子回去!”芷若推著她離開,拒絕繼續這個話題。
看到燕婉的馬車離開,芷若絞在手中的帕子終於松了開來。她沒有勇氣和別人再提起那個名字。是的,她在逃避,也許很想,很在乎,卻不敢、不知該怎麽面對重逢。轉過身,她換了方向往關雎宮走去。不管怎樣,宜妃終究待她不薄。然而,她不曾想到,自己已成了這裡不受歡迎的客人。
“娘娘正在休息,說了不見任何人的,格格請回吧!”被擋在宮門外頭,得到這樣的回答,芷若隻好無奈地立在門口,任憑她怎麽動嘴皮子,門口的小太監始終微笑著拒絕未她通報。芷若無法,隻得在宮外盈盈一拜,返回住處去了。
空了三年的屋子,依舊是窗明幾淨,一塵不染,顯見是被人精心護理著。走進房子,熟悉的感覺撲面而來,不僅僅是這裡與南京家中的擺設風格類似,更因為這裡曾承載過她此生最大的快了和最美好的回憶。曾經,在那瑤琴邊,胤?倚在窗口含笑聽她撫琴,或是玉簫在手一襟風煙與她暢快合奏;曾經,在那書桌後,胤?握住她執筆的玉手,與她一道寫詩作畫;曾經,在那紅木琉璃椅上,他輕柔地吻過她;曾經,在那牆角裡,她撒嬌地嗔過他。
拾階而上,曾經的快樂一**地湧上心頭,反而加深了口中的苦澀,那樓梯發出沉重的吱咯聲,似乎在為她的哀愁深深地歎息。門上的漆金雕花依舊色澤如新,芷若輕輕撫著,閉上雙目,耳畔仿佛有少女無憂無慮的輕笑響起。睜開眼,深吸一口氣,她將門推開,提腳邁入,期盼門的那頭會有奇跡發生!而安靜的屋內迎接她的不過是一室的清冷。但是,突然之間,感到身後有人出現,身子隨即一輕,被一雙有力的臂膀凌空抱起,轉了個圈兒複又落下。芷若輕呼一聲,對上了一張快樂的面孔,相思和眷念寫滿了黑眸。那人粲然一笑道:“芷若,你終於回來了!”
“十……十三爺……”芷若伸出手努力撐開胤祥貼近的身子,垂下頭妄圖躲開他火辣辣的吻。分開了許久,她對這個自己即將要嫁的男人又陌生了幾分,心裡不免有些害怕。但胤祥積壓了三年的熱情哪容她再回避,雙臂圍在她腰間,手掌自身後托牢她的細頸,已將自己的雙唇壓在那兩片日夜思念的柔軟上,輾轉輕吮,把她所有的抗議和不安全都給吞噬。
“磨人的小妖精!”胤祥放開被他掠奪得紅腫的唇瓣,用舌尖細細密密地觸著芷若水潤的星眸,調皮地逗弄著,一邊數落她的“罪過”:“給你寫了那麽多信,一封也不回,存心急死我是不是嗯?看我怎麽懲罰你!”一雙手開始在她身上不規矩地撫弄起來。
“不要……”不知何時自己已經被放倒在床上,四肢被胤祥結實的身體壓住不能動彈。她劇烈地掙扎著,企圖擺脫他的控制。然而胤祥已興奮得有些忘乎所以,他只是用顫抖的手指,激動地將她衣襟上的盤口一顆顆地扯脫。月白色的抹胸慢慢露了出來,胤祥像一匹饑渴已久的餓狼開始在她欺雪的肌膚上肆虐著。“不要……”她拒絕著,害怕這樣親密的接觸,然而這並不能阻止胤祥什麽,她甚至驚恐地發現自己僵硬的身體在他熱切的挑逗下已經慢慢便軟、變燙,像一塊浮木飄蕩在波濤洶湧重,抓不到邊際。空虛的感覺讓身體難受起來,渴望被碰觸,哪怕是疼痛。
“不要!”殘存的理智讓她沒有放棄抵抗,她急得都已經哭了出來。“不可以!”眼淚順著鼻冀兩側滑下,一半流入口中,一半則沿著光潔小巧的下巴淌過脖子落在高聳性感的鎖骨上。
“你哭了?”感覺道一陣濕意沾滿了額際,胤祥停下口中的動作,抬頭看見一張淚光盈盈的玉臉,心裡起了愧疚,連忙用衣袖為她抹掉淚痕,將自己的重量從她身上移開,放低聲音道歉:“嚇著你了,是我不對。你莫要生氣!”
芷若直起身子,將外衣的扣子重新扣好,背過身子不與他答話。胤祥看著她柔和的側臉,心裡其實是急切得不得了。三年了,一千多個日子啊,雖然自己派出去的探子一日三次向他回報她的日常起居,但是她卻從未給他寫過一封信。帶過一張條子。每回出京辦差,他都想繞道南京去探望她,哪怕只是看一眼她沉睡的樣子,也讓他心滿意足,可四哥總管著他,約束著他,交待做不完的公務到他手中,讓他無暇他顧。他怕啊,他怕有什麽意外,他的美人就回不到他的懷抱裡,他怕出個萬一,他的她就會突然消失在他的世界,從此失了蹤跡。說真的,他是一刻也等不下去了。可是,他擰起眉心,面前這女子,似乎還根本沒有做好準備來接納他。
“語畫的事……你,已經知道了?”胤祥猜她必定去過了永和宮,遲疑地問出了這個敏感的話題,“這事兒……德妃娘娘……我……不是……”
“嗯……”芷若輕點下顎,“您放心,我以後不會為難她們的。”這個她們,自然是指代了胤祥其他所有的妻妾在內,包括現有的和將來的。
“芷若……”胤祥聽她這一說,面上微微有些發紅,想到上回自己曾經的誓言旦旦,心裡發虛,說話越發結結巴巴,“皇……皇阿瑪……下的……旨,我,我不能拒絕……”她的淡然和“寬容”,原該讓很多男人感到慶幸的,但他卻寧可看她生氣、吃醋甚至撒潑。這樣至少還表示她是在乎他的。可是,胤祥微微抽動嘴角,心裡泛起苦味,她這哪裡像把他放在心上的樣子?不過,無論如何他還是抓住她了不是。胤祥撩起散落的發絲想,他會對她好,他會補償她,終有一天她溫熱的心裡會有他,然後衝他展露嬌麗的笑容。於是,胤祥收起所有不快,向前挪了挪位兒,將芷若抱進懷裡。
“別這樣!”芷若不依地扭著身子,“您放開我好好兒說話。”
“這樣便不能好好兒說話麽?”胤祥笑著,將臉埋入她肩窩裡嗅著,聲音悶悶的,“別動,讓我抱一會兒好嗎?就一會兒。”她的香味讓他安心,他閉上眼,享受這難得的片刻安靜,讓他可以遠離朝堂上的勾心鬥角,和府中的虛情假意。
“別……”她擰著身子,還不習慣這樣的接觸,臉蛋兒紅紅的,僵著身子讓胤祥抱著。
一盞茶功夫後,胤祥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麽,猛然抬頭松開手自懷裡掏出厚厚的一個冊子,放入芷若手中。“這……”芷若有些訝異地看著手上那本帳冊,抬眼看著胤祥,心裡隱隱約約有了些答案。
“以後整個家都要勞你打點了。”胤祥摟住她,替她翻開帳冊指點著,“四哥老說我府裡管教不嚴,人太雜,以後這些可全要靠你勞心了。我怕你擔子重,有負擔,先拿來讓你過目一下。”
“這事兒,還是交給語畫吧!我只怕是不能勝任的。”芷若想合上帳冊,卻被胤祥壓住了手。他附在她耳邊輕聲道:“她不過暫代一下而已,這個家始終是要你出面的,她得聽你的!你先看看再說,嗯?”
芷若想起嫂嫂的話,便不再推脫,捧過來一頁頁細細翻看起來。胤祥見她肯了,心裡歡喜,便不擾她,只是用喜悅的表情打量著她專注的樣子,瞧她看著看著眉頭越皺越攏,心知自家的帳務必定是亂七八糟的,遂“嘿嘿”笑了兩聲道:“以後有你在身邊,我就放心多了。”
雖然芷若對帳務處理的事兒還是個新手,但僅憑嫂嫂教的那些已足以讓她對語畫理財的能力深表質疑了。如此一來,為了自己日後的生活品質考慮,她想不管也不行了,這便也更加深了她想自己開家繡坊的念頭。
“嗯……在南京的時候,嫂嫂帶我一同拜訪過江寧織造司曹兆頁曹大人的繡莊。那坊裡的繡品面料考究、做工精致,在市面上頗受歡迎。我看了一下,不比咱們在宮中用的質量差。”芷若擺弄著自己的衣角,猶豫著斟詞酌句地說出自己的設想,“我在想,這刺繡活兒還數江南工藝第一,若是能在京中開一家江南繡坊,一定銷路不錯!”
“你說好就好!”胤祥爽快地一口應承下來,“只要你喜歡,什麽都好。曹大人管著宮中所需用的衣物貢品,手下的坊子手藝自然不差。他家與你家又有舊,應該不會蒙你,我也就放心了。我名下有幾處地皮,你看看哪兒合適,用了便是。若沒有好的,咱們就籌錢到東門鬧區去盤個鋪子下來。”他說的很快,沒有一絲猶豫,反而帶著寵溺,因為能為她做一件高興的事兒而快樂著,眼睛也不眨,便同意了一樁可能涉及不少數目銀子的生意。芷若因為他的許可,心裡總算也略微安定了一些。
天氣越來越寒,婚期也越來越近。芷若的小臉仿佛亦被冰封了一般始終露不出半點笑容。采晴看得擔心,便想著法兒說服她外出走走。這日雪後初霽,天氣格外晴朗,芷若架不住勸,決定出宮一趟,看看那對被她安頓在客棧中的姐妹花,順便也去瞧瞧胤祥說的幾處地方適不適合開繡坊。
也許因為就要被嫁出宮去的緣故,德妃對她的管束不再那麽嚴刻了。她只不過進永和宮裡說上了那麽一句,德妃便不在意地丟了塊令牌給她,揮手將她攆了出去。得到了許可,她也不再流連,即刻帶著采晴向最近的東門奔去。轉過廊角,迎面走來一人,芷若沒想竟會在此遇上,愣了一下連忙揮了帕子蹲下去:“給十四爺請安!”
“十四爺?叫得好生分!”胤禎有些意外這相遇,伸手將她拉起,卻沒有放手,隻細細地打量起來,“越長越漂亮了!真個江南的水更養人不是,十三嫂?”芷若猛地抽回手,因他的稱呼而臉上起了紅暈。
“你剛從額娘那兒出來?”胤禎抬頭看了看她身後的長廊,懶洋洋地問,“這是去哪兒呀?聽燕婉說,你都回來好些日子了,怎麽也不想著來拜望一下爺,難為咱們還自幼青梅竹馬的。”
“我……”芷若紅著臉,看到胤禎眼中的調侃,心裡越發羞了起來,隻小聲地說道,“回爺的話,剛得了娘娘的許可,出宮走走而已。”
“出宮走走?”胤禎抱起雙臂,繞著她慢慢踱步,“還有不到十日就要成親了,還耐不住要跑出去玩兒?嘖嘖,芷若,你怎麽越大越野了呢!小時候你刻不是那麽不乖的哦,嗯?怎麽,這麽急著,是趕著去見良人呢,還是……會舊情人啊?”
那名字沒有說出口,但依舊如尖針一樣刺向了芷若,心臟痛得猛烈得收縮著,眼裡頓時霧氣騰騰,“你……”
看著那張泫然欲泣的臉,胤禎原本一大堆還未說出口的譏笑嘲諷突然像踩了刹車一樣再也不能從口中蹦出。自己這是怎麽了,胤禎蹙起雙眉,嘴裡如同擱了沙子一般難受,對自己的行為十分疑惑。不是早就不介意了嗎,為什麽一看見她就忍不住要刺激她。可是看她傷心的樣子自己為什麽又會有隱隱心疼的感覺呢,不是早就決定了放棄的嗎?胤禎,你這個傻瓜加笨蛋啊,現在還要你勞什麽心呢?他懊惱得直想捶自己的腦袋,像做了錯事的孩子一般,急匆匆地推開采晴往另一邊走去:“我去給額娘問安!”
芷若將手緊緊握住,全然不顧長長的指甲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裡。這兩夫妻還真是像呢,除了他倆至今還沒人在她面前提過那人呢。她拿拍子抹掉即將滴落的淚珠,繼續朝前走去。
“芷若……”身後胤禎的聲音又一次傳來。她沒轉身,只聽他小心翼翼地問:“你……還……還……掛念他嗎?”她身子一顫,險些摔倒。為什麽要這樣問她,難道她不該再想他,難道她該忘了他嗎?
“嗯……九……九哥他……他跟原先有些不大一樣了!”不一樣了,哪裡不一樣,她在心裡問道,卻不敢回頭面對胤禎即將給她的答案。
“九……”胤禎皺著臉,苦思冥想了半天,也不知該如何形容九哥的轉變。除了神情更加冷漠,似乎沒有什麽其他的變化。可是若說沒變,卻實在無法結實為何他每次見到九哥便從心底深處湧上來的那份傷痛呢?改變,究竟變在了何處呢?對了,是那份縱橫花叢的本事更有了長進。可那原來就是他的專長啊,只不過是在遭遇了芷若的那段日子裡有所收斂罷了。猶豫片刻,胤禎最後能說出口的只有一句:“他納了一名寵妾。”
寵妾……那兩個字敲打在芷若身上,讓她仿佛被一盆涼水兜頭澆下,冷徹心扉。她對他而言已不再重要了,他把她忘掉了。
“那侍妾我見過,與你……長得……並無二致!”
“什麽?”尚沉浸在悲傷重的她猛然回頭,胤禎已不知所蹤,隻留下她呆呆地立在原地,消化著他剛剛傳遞給她的信息。與自己長得一樣?這說明了什麽,是不是因為他還……一絲寬慰的同時,更多的刺痛襲來,她與他已經不可能了啊,即便那女子再像她,也畢竟不是她。她突然開始有些羨慕起那未曾謀面的女子來。
“小姐,你還好吧!”采晴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擔憂地問。
“沒事。我們走吧!”她需要出去走走,她收攏傷心的表情,“我想換個環境散散心。”
被芷若帶回京中的倆姐妹——小青與小紅——一直住在客棧中,對於芷若要開繡坊的打算都萬分感興趣。然而芷若並沒有打算與她們多說,她只是略微坐了坐,安慰她們再安心在房裡待一段日子便走了。胤祥的幾處鋪子她也去看了,一處地方太偏,一處錢莊必須要保留,另外兩處也都不太適合,想來也只能另覓他處了。
東直門外鬧市倒有一處店面正要出租的,位置不錯,臨街朝南,光線充足,穿過花廳,後頭的兩間屋子面積也大,正可以拿來乾活。然而那房東欺她是年輕女子沒有經驗,價格報得很是黑心。芷若與他爭了一番仍沒有結果,隻得作罷。向來這生意也不是那麽容易做的,芷若禁不住鎖起了眉頭,情緒更是低落。
采晴跟了她走了大半日了,早已餓得兩腿發虛,便輕扯著她指著路邊一家酒樓道:“小姐,午時都過了。不如咱們吃過飯再過吧!這繡坊的事兒也不急在一時三刻,咱們犯不著為這挨餓啊!”
芷若經她這一說,也覺得有些累了,便隨了她拐進店裡。那小二見有來客忙迎上來,看芷若衣著打扮不俗也不多問,直接往二樓雅間裡帶。等待芷若坐下了,才捧著茶壺開始侃侃而談推銷起生意來:“這位姑娘真是好眼力啊!咱們這店與一般的酒樓可是大大的不同呀!您看這房間,臨街而建,雖可覽京中的市民風情,卻又不覺嘈雜喧囂。屋內琴棋書畫一樣不少,最適合文人雅士邀兩三知已品茗酌酒、吟詩作畫、談古論今……像您這樣的貴小姐在此用餐、彈琴或是刺繡小憩的,也方便清淨。您看那……”
“我們只是吃些東西,吃完就走的。”芷若打斷了那人的喋喋不休,“你也不用再說了,隻管把你們店裡的菜單拿來就是了。”
“哎喲,這可說到重點了!”那小二眉開眼笑地為她倒了杯熱茶放上,繼續說道,“咱們這兒最大的特色啊,大江南北各地菜系,什麽美食都有,本地的北京烤鴨、杭州的西湖醋魚、蒙古的炭烤全羊,只要您能報得上名字的,咱們這裡的廚子就做得出來。還有哪……江南的女兒紅、江西的汾酒、關外的燒刀子……各式酒水,一應俱全,至於糕點甜食,那更是……”
“你就給我們兩個炒菜,一條清蒸鯽魚吧!咱們就兩個人,也吃不了那麽多!”芷若不耐地再次打斷他,那小二見這主兒已不願再停下去,不敢繼續嘮叨,隻道:“好咧!”便向後退去,退到門邊時,突又停住,對芷若道:“這位姑娘,咱們店裡的規矩,所有菜的用料都要經客人親自驗了才能送進廚房交給師傅的,您看是不是……”
“那我隨你下去看好了,這事兒怎麽能煩勞我家小姐呢?”采晴看向芷若,詢問道,“小姐?”
“你去吧!”芷若當然不會自己下去。等房門被關上,屋內只剩下她一人後,她終於站起來開始打量四周的陳設。誠如小二所言,這裡的一切卻是透著某種不一般的雅致。窗邊吊蘭搖曳,被日光在牆上映出淡淡的影子。純白的牆上掛了好幾副字畫,那字畫……芷若突然瞪大眼睛,覺得胸口呼吸困難……那些字似曾相識!“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