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飛心裡知道,能否“好合好散”,會寧都不能再呆了。
他並不特別留戀,會寧從來不是他的家鄉,他甚至連家鄉也不留戀。那些別人十分看重的威名和江湖地位,在他眼裡根本一文不值――哪日更加勇猛無畏的後生將他當街撂倒,威名和地位?球!
混世界的人要想活得長久些,急流勇退是最明智的選擇。
而這,也將是陳子璿的幸福。
決定了之後,楊飛在錦被裡問陳子璿:“我要是什麽都不是,不是老板,不是人人點頭哈腰的飛哥,你會不會覺得我窩囊?”
陳子璿不滿地看看他:“你問我這樣的問題?”
楊飛窩心地摟住她光滑的身體:“我知道你恨不得我什麽都不乾,天天守著你。快了,快了,這樣的日子快來了!從此後可是天長日久,不許煩啊!”
陳子璿欣喜地摟住他的脖子:“真的嗎?你真的決定放棄那些生意了?跟我來哈爾濱住?”
楊飛刮刮她的鼻子:“沒見過你這麽沒出息的女人,聽說男人不做事,樂得什麽似的。都說成功男人的背後一定有個好女人,看來是真的。你這女人不夠好,我算成功不了啦!”
陳子璿皺起鼻子:“好女人?當個好女人得付出多大的代價?聽過那句話沒有?‘悔教夫婿覓封候’!青春能有多少年?為什麽要獨守空房?”
楊飛哈她的癢:“真不害臊!一個月伺候你多少回?還守空房?”
陳子璿笑得不行:“你……你個壞蛋……誰伺候誰……哎呦……”
鬧夠了,兩個人平躺在床上,楊飛吻著陳子璿的頸窩:“這次我把事情處理完了,就真的按你的願望做點兒正經小生意。雖然正經生意我不怎麽在行,可是慢慢乾,也一定能養得起你!”
陳子璿憧憬著朝夕共處的日子,道:“既然決定了,就快點吧!搬過來,我的心也踏實了。等我畢了業咱們就結婚!”
楊飛偎著她,撫摸著她的小腹:“大研究生,結了婚給不給我生孩子啊?”
陳子璿笑:“你就知道孩子!”
楊飛吻她的胸口:“孩子怎麽了?孩子是我們生命的延續啊!萬一將來我先死了,你看見孩子……”
陳子璿立刻捂住他的嘴:“不許說這種混帳話!不許比我先死!”
楊飛輕輕拉下她的手,深情地看著她:“你這麽自私啊?人早晚要死的,什麽時候死不由自己決定啊!”
陳子璿難過地搖搖頭:“咱們不要討論死!太不吉利。你讀過《與妻書》嗎?那個革命黨人就是因為爭論生死的問題和妻子鬧了不愉快,結果後來,真的要寫遺書給妻子了!我不能想象你死,除了爸,我隻有你,你死了,我怎麽活呢?”
楊飛不再說話,深深地摟住她。
陳子璿小鳥依人地俯在楊飛強壯的胸膛上,溫柔地求他:“答應了我收手就快一點兒吧!雖然死是那麽遙遠的事情,可是我一時一刻也不願意跟你分開啊!”
楊飛當然得快,對他來說,可使用的時間不多,事情卻棘手複雜。
首先,怎樣才能將多年的打拚成果穩穩妥妥地變成戶頭上的數字呢?這幾年他掙了不少錢,外面看著風光無限,實際上卻大都在固定資產和買賣裡壓著,若動,必然是大聲響,會引起方方面面的注意。依著陳子璿就都不要了。楊飛笑過她:“這哪兒是不貪心?簡直是傻了!”陳子璿從來不把物質放在心上,楊飛卻不能。他是深知饑餓滋味兒的野獸,儲存食物以備後需是他的本能和天性。
其次,怎麽說服還不甘心提前退休的子璿父親放棄仕途虛職和他一起搬到哈爾濱與陳子璿共享天倫呢?徹底地放棄後江湖不會再看他的臉色,他至少要保證自己和家人的安全無虞吧?
還有,二強肯定得跟自己走,欣欣的家人都是會寧的土著,不可能象陳子璿的家庭那樣容易地連根拔起,那麽,對他們的安排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而且走之前,二強的婚禮是必須要辦的。
還有高老五,高老五的女人……
唉,事情太多了。
事情太多了,牽掛太多了,不能放手的太多了……
行動就慢,決斷就難。
聰明的楊飛卻沒有想,已是窺伺者果腹的目標,急不可待的惡獸怎會耐心等你?
黑手已伸過來了。
孫大宇先是偷偷在高老五購買的毒品裡加了量,而後又偷偷減了量,這樣,原先兩次的花費只夠一次用,高老五立刻捉襟見肘。
當然沒臉跟楊飛張嘴,更想不通內裡的歹毒,可憐的高老五一世英雄,最終還是成了孫大宇這個敗類手掌之上的玩具,要圓方不得。
被逼著向一些意志薄弱的司機貨主出售搖頭丸冰毒以換得自己的所需,高老五心知法律的製裁道德的審判就在眼前身邊,隻能死豬不怕開水燙。
多行不義的後果一定是天譴――某名司機因暴雨滯留不能及時趕回駐地,在途中的高速公路上犯了毒癮,重車追尾,造成四車連撞、三死兩傷的惡劣事故。
一切都瞞不住了。
楊飛在工地的泥水裡拉起滿臉絕望的高老五時,克制不住自己的激動:“五哥,五哥,真是我害了你!我該送你去戒毒啊!你怎麽能乾這個?麗姐是怎麽死的?你忘了?”
高老五五官抽搐:“我該死!我去抵命!我隻怕連累了你啊!飛子!”
楊飛萬念俱灰地松開手,不看高老五,從旁邊一個修理工手裡搶過千斤頂的扳手。
癱倒在地的高老五兀自呆滯,沒去注意楊飛眼中復仇的火焰。
孫大宇已在洗頭房恭候楊飛的駕臨。他哈哈大笑:“飛哥?哈!工程生意?哈!一年五十萬收入?哈!罩著兄弟?哈!”
楊飛冷冷地看著他:“我們這麽大的冤仇?”
孫父從後屋緩緩走出來,在楊飛面前站定,神色惡毒:“你拋棄了我女兒,弄得她人不人,鬼不鬼;打殘了我兒子,弄得他生不生,死不死,更放倒了我孫家兩代人血汗豎起的大旗,不是冤仇?”
楊飛看看他陰鷙的臉:“你甘心同歸於盡?五哥不能回頭了,他憑什麽放過你們?”孫父冷笑著:“不用他放過。我六十歲了,在家也是整日躺著,出不了門。死了就當早解脫了,要是不死,進去,還有了生活保障。毒品上的事,一直都是我在接洽出售,大宇從來沒有正面參與過,我們咬定彼此不知情,法律能無憑無據地連坐嗎?”
楊飛盯著他的眼睛:“看來,你們是早就預謀好了?”
孫父滿意地點頭:“你總算聰明。不過你再聰明恐怕也沒想到龍哥此刻已將五千多克冰毒送到你的挪威森林裡去了吧?不過兩個小時,會寧緝毒大隊就要破獲一起大案了。你那幾個如日中天的生意場馬上就要貼上封條了!哈哈!”
楊飛渾身劇震,不願意相信:“秦月龍這麽做有什麽好處?那些買賣他也有錢在裡面的!”
“錢?”孫父哈哈大笑:“你以為秦月龍要錢來做什麽?他是政府官員,敢向你楊飛一樣花天酒地豪宅名車嗎?他的錢不過是向上爬的工具。現在,一向沒有大風大浪的會寧城,秦大隊長在蹲點兒抓捕逃犯的同時竟然破獲了一起涉毒大案,那是多大的功勞?天下掉下來的機會啊!”
楊飛渾身冰冷,說不出話來,隻能呆呆地看著孫父狂笑。
孫父笑夠了,木起臉:“你的買賣?秦月龍絕頂聰明,知道你早晚要背叛他的,即便不背叛,這些醒目的家夥也早晚會是他的封喉索,英雄斷腕,注定要舍棄的。現在有了這麽好的交換條件,他還猶豫什麽?要不了幾年,比它們大的,來錢更快的也會有的!”
楊飛閉上眼。
孫父得意地看著他:“你若是不來聽我這番實話,還有時間交代一下後事,可現在,哼哼,那個代替了媛媛的娘們,恐怕也見不到了!”
楊飛猛地睜開眼,轉身就走。
孫大宇一個健步躥到他面前:“還想走?在這兒等警車吧?”
楊飛的眼睛裡燃起藍色的火焰,他手起柄落,劈在孫大宇那張邪惡的臉上。
孫大宇瞪著眼睛倒下去。
孫父淒厲地喊:“大宇。”
楊飛獰猙地回頭:“要不是留著你品嘗鐵窗的滋味兒,定送你去陪他!”
黑色的豐田雅閣瘋狂地奔馳在哈會高速上。
車內的楊飛也是一臉混亂瘋狂,他喘息著顫抖著撥通了陳子璿的電話,聲音艱澀而沙啞:“收費站,你在收費站等我!”
本來語調平和的陳子璿立即從他的聲音裡聽出不祥來,驚顫著問:“怎麽了?”
楊飛什麽也不說,隻道:“你快來!快!不然,可能就見不著我了!”
陳子璿的電話啪地掉落在地上。
收費站。
楊飛將本田雅閣猛地踩停在擋車杆前,隻身下車,瘋狂地跑躍出收費口,奔向焦急等待中的陳子璿。
收費員驚異地從收費亭裡伸出身來張望。
楊飛豹子一般迅速敏捷,他撲向陳子璿,狠狠地抱住她,狠狠地吻住了她。
已經預知災難的陳子璿一臉淚水,語句無法連貫成調:“怎麽了?這是……怎麽了?早上……還好好的……你說啊!”
楊飛什麽也不說,他松開她,痛苦而憐惜地看著她淚水滂沱的臉,淒然道:“幸虧我們沒有結婚!”
陳子璿更加驚懼,她一把抱住他的腰,緊緊地摟一會兒,又不甘心地放開,拚命地搖撼他的身體:“怎麽了?怎麽了?到底怎麽了?楊飛,飛哥,你不要嚇我!”
楊飛絕望地閉了閉眼,任她推,任她搖,他深深地無限眷戀地看著她的眼睛:“記住我的話,無論發生什麽事,都要堅強!盡量少回會寧來……讓叔叔,也退了休提前跟著你生活吧!上下班來回走要多加小心……我保護不了你!……好好的生活,忘記我!……全當我從沒存在過……”
陳子璿悲痛得幾乎哭不出來,她的臉慘白慘白:“到底怎麽了啊?……你告訴我啊……不要說得那麽可怕……哥,我怕!我怕……”
楊飛再度將她狠狠地抱在懷裡,他狠狠地嘬住她的耳垂頭髮,雙眶含淚,說不出任何話來。
身後,刺耳鳴叫的警車已經連天而來。
二強在挪威森林遭到查封時還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他拚命拉著秦月龍的胳膊,惶恐地喊:“龍哥,龍哥,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
秦月龍冷冷地揮開他:“楊飛涉嫌販運毒品,數量巨大,同時身負血案,公安機關現在依法查封他的財產,我也是協助調查,你別拉著我!”
二強看著他冰冷的眼神,機靈靈打了個冷戰。
案子一個月後在哈爾濱公審。
庭審現場,作為第一被告,蒙難的楊飛一言不發。
更加憔悴蒼老的第二被告孫父仍舊滿臉怨毒,準備周詳地編造著楊飛與其共同販毒的過程和細節。
第三被告高老五極力為楊飛開脫,卻言辭無力。
審判結果:根據司法機關提供的公訴材料,第一被告因販毒數量巨大,事發後威逼同夥隱瞞不成傷人致死,加之平時經常聚眾鬧事,魚肉鄉裡,雖無口供,證據確鑿,數罪並罰,處以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第二被告販毒事實成立,因認罪態度較好,有立功贖罪的表現,判以無期徒刑。第三被告因受第一第二被告脅迫,情節較輕,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
勉強支撐著的陳子璿盡管是在二強的扶持下站立聽審,仍然立即萎頓在地,昏厥過去。
觀眾席上一片混亂。
高老五的女人在觀眾席裡放聲哭泣:“五哥!五哥!”
楊飛緩緩地轉身,看住急切呼喚陳子璿又急切地看住自己的二強,無聲地做了個口型――照顧她。
二強淚如雨下,大聲道:“你放心!飛哥!我一定!老天也知道你冤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