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二強背回家來的陳子璿只在床上躺了一個下午，就象上了發條一樣掙扎起來了，她對看護著她的父親說:“我不能絕望。他一定沒有做那些傷天害理的事情，我知道！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受冤枉！”

　子璿父親充滿疼惜地勸阻女兒:“孩子，別傻了！證據確鑿啊！”

　陳子璿堅決地搖搖頭:“一定是哪裡搞錯了！”

　導師閱過陳子璿遞交給他的休學申請書，同情地看著她:“你男朋友的事情我聽說了，我很替你難過。可是你這樣有意義嗎?別耽誤了自己啊！”

　陳子璿淒然笑了:“老師，我不知道怎麽跟您說。有我男朋友在，我可以積極可以上進可以追求一些想追求的東西，他若是不在了，一切才真的沒意義了！連生命都沒意義。何況學業事業?您或許會覺得我沒出息。可我真的是這樣！”

　年過半百的導師了解地看著她，再沒說話。

　律師是田雨的未婚夫介紹的，據說在全國都很有名氣。他皺著眉頭看了兩個多小時的案宗，然後把材料遞還給陳子璿:“上訴基本上是浪費人力物力。對於販運毒品的指控，被告雖然始終沒有承認，但到底拿不出對自己有利的證明和證據，檢控機關掌握的材料卻很翔實細致，基本上等於鐵證如山。而且，在親手殺人的問題上，被告承認得很乾脆很直接。如此一來，即使前面的控罪可以推翻，被告仍然難逃一死！”

　滿懷希望的陳子璿一陣眩暈――看來，死別是不能避免的了。她強自鎮定下來，艱難地對律師微笑:“也許他真的殺了人，那也一定是被逼的……”

　律師非常職業地打斷她:“他已經承認，是報復殺人！”

　陳子璿眼前黑起來，她扶住桌子:“好！即便是他殺了人，逃脫不了抵命的下場。可我相信，他一定不會販毒的，一定不會！請你們，為他洗脫這個罪名！”

　律師的眼神怪異起來，他看看陪同陳子璿的田雨，似乎要對她傾訴陳子璿的不冷靜:“這有什麽必要呢?死刑隻能執行一次，有沒有這條罪，製裁都是一樣的。我們的收費不低啊！”他停一下，直接表明態度:“而且，推翻控罪的過程對家屬來說大多是場痛苦折磨，等於一遍一遍去溫習親人犯下的罪行，接受良心的審判，背負道義上的責任！而後，還要承受幻想破滅的絕望！我勸你們……”

　陳子璿淒然打斷他:“您別說了！我願意承受這些！背著一宗罪和兩宗罪去見上帝，怎麽會一樣呢?即使他有罪該死，我也不能讓他含著冤屈走啊！求求你們，哪怕僅僅是為了維護法律的公正嚴謹，幫幫我這個忙吧！”

　律師稍稍受了觸動，他深深地看了陳子璿一眼，再看看一言不發的田雨，將本已推到她們面前的上訴材料拿回去:“那，我們再研究研究，商量商量。”

　二強強忍難過，在看守所戒備森嚴的接待室裡上坐下來，他環視一下房間四面的鐵窗，深深為楊飛的處境痛苦。

　帶著鐐銬的楊飛神色平靜地在獄警的看押帶領下從另一側的角門走進來。

　二強噌地站起身，情緒激動地呼喚他:“飛哥?”

　楊飛緩緩地站下，打量著二強，從頭到腳，從腳到頭，然後，聲音暗啞地說:“兄弟，對不起了！”

　二強立刻兩眶淚水:“飛哥，你說的什麽話?你身遭大難，兄弟隻能乾看著。你還……”

　楊飛在獄警的指引下坐下來，隔著鋼筋隔斷對二強笑笑:“別這麽激動，你都多大了?我認識你時你才十七吧?這麽多年，一直毫不計較地給我打著下手，我卻連個婚禮也沒給你張羅上！”

　二強不忍心聽，低下頭去，任眼淚滴到地面上:“飛哥，別說這些……要不是你，我還在盜竊集團裡混呢，說不定早蹲起來了……還能……這幾年，我象個人似的……”

　楊飛感動地看著他:“好兄弟。”

　二強使勁抹抹眼淚，強做輕松地抬起頭，看到楊飛空前憔悴的面容，立刻又脆弱:“飛哥，我真想你啊！……你怎麽總不見我們呢?還能……有多少機會?……還不珍惜?有什麽事情交代給我們啊！……子璿來了多少趟?她多想見你啊！”

　楊飛靜靜地聽他說著，聽完，歎息:“就是這個原因……不然，我連你都不見。見了幹什麽?隻能更加難過！”

　二強抑製不住地哭出來:“飛哥，我知道你冤枉！兄弟跟了你這麽多年，你要是販毒我會不知道?老天為什麽這麽不公平啊！”

　楊飛無比絕望地說:“這就是報應啊！子璿父親曾跟我說過一句話――‘人間正道是滄桑’，可是我不肯信，偏激地以為這個世界是強者的世界。哼！誰能是永遠的強者?”

　二強仍哭:“什麽報應?都是老孫家那幫王八蛋！他媽的，這些雜種，屬什麽的?臨死還咬人一口！”

　楊飛不談這些，他安慰二強:“強子，你坐下，別哭了，今天我見你，是有些話要囑咐你！”

　二強忍住悲傷，慢慢地坐下，抬起淚眼看住楊飛。

　楊飛沉痛地說:“五哥是不用說了，十五年過去，他這輩子也就結束了！你被我連累，會寧也呆不下去了，從此後，又是兩手空空，什麽都沒有……唉……但你畢竟是個男人，總會站起來的，飛哥知道你大了，幹什麽有分寸了，我不擔心……可是陳子璿，她……一定接受不了……這一切，對她來說太突然也太可怕了！……你看在我們兄弟的情分上，多多照顧她！”

　二強的眼淚又下來:“哥，你不用囑咐我，我一定會的！”

　楊飛唏噓地點點頭:“多勸勸她，早點兒忘掉這一切，別老來看我……我行刑之後，你們別領我的屍體……別讓她見到我的樣子……一眼也別見……見了，會永遠忘不掉！”

　二強哭得更厲害了:“飛哥，別說這些……還早著呢！陳子璿請了律師給你上訴，雖說不一定能翻案，到底能拖一拖……”

　楊飛渾身一震:“什麽?上訴?”

　二強點點頭:“對啊！上訴！我們不能任認下這冤枉啊！”

　楊飛嚴厲地瞪起雙眼:“你說什麽呢?誰叫你們上訴了?怎麽不攔著她?”

　二強愣了，忘了哭，傻傻地看著楊飛。

　楊飛歎息一聲，接著道:“你們怎麽這麽蠢?光是孫大宇那點兒陷害，我怎麽會沉不住氣?秦月龍才是幕後的黑手！連你，連陳子璿，現在都是他的眼中釘肉中刺，躲著避著或許還能保全自己，這樣出頭露面的不甘休，姓秦的能放棄算計嗎?你們鬥得過他?”

　二強呆住了。

　楊飛急切地叮囑他:“一定要勸住陳子璿！別再乾傻事了！楊飛栽了就栽了，別再賠上別人了！強子，我求求你！飛哥現在還求什麽?就求你們的平安啊！”

　二強怔怔地:“我未必勸得住她！”

　楊飛即日起絕了食絕了水。

　即便是重犯，恪守法律注重人道主義精神的看守所也得做工作，獄警反覆地勸楊飛:“怎樣都是一死，何必折磨自己呢?”

　楊飛橫下了心，對每個代表政府的公職人員微笑:“怎樣都是一死，為國家省一顆子彈不好?”

　獄警們的工作做得認真徹底，接連幾天沒有放棄。

　然而，對於一個生存無望的人，說來說去，也隻能是正視罪過直面懲罰范疇裡的那些話。那些話或許對罪大惡極的心理承受能力低的罪犯有效，可是楊飛的放棄是為了拯救他心裡最關切的人，他堅硬如鐵，絲毫不為所動。

　隻好準備了強製措施，同時，也通知了親友。

　陳子璿第一時間趕到看守所去。

　楊飛卻連二強也不肯再見。他知道，他要說的，已經全部表達清楚。他要用這種決絕的方式徹底解脫自己解脫別人。

　二強將楊飛的意思如實轉達給了陳子璿，全憑一口氣支撐著的陳子璿終於崩潰，她泣不成聲地對隨後趕到的田雨哭道:“他多麽狠心?明知道是天人永隔，卻連一面都不肯再見，也不肯賜予我一個減輕痛苦稍獲慰藉的機會啊！田雨啊！命運對我，為何這般殘酷?”

　田雨萬分心疼地抱住陳子璿幾近抽搐的身體，歎息:“別哭，讓我來試試！”

　楊飛沒想到田雨會要求見他，本想拒絕，思考了很久，到底敵不過對陳子璿近況的關切和其將來的擔憂，同意了會見。

　田雨的態度很冷淡，她沒有拐彎抹角，沒做任何鋪墊，開場即毫不留情面地說:“你隻是陳子璿的男人，不算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今天來，什麽也沒帶，沒帶吃的穿的，也沒帶同情勸解，隻帶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

　楊飛知道田雨一向牙尖嘴利，對她的不友好並沒有太過意外，他知道這個了解自己跟陳子璿的一切的女人絕不會平白無故來說什麽“無關痛癢”的話，因此什麽也不說，接受譴責審判一般垂首坐在她面前。

　田雨高高在上地看著楊飛:“我雖然和陳子璿那麽好，也那麽詳盡地知道你們之間的一切，包括誤會，包括浪漫和甜蜜，卻一直不能理解陳子璿為什麽會那樣愛你。我總覺得她應該有更好的選擇和歸宿。你現在的做法多少給了我點兒理由，那就是你足夠愛她。”

　楊飛不做聲。

　“因為夠愛，你不願意再連累她，你想通過這種極端的方式斷掉她的念想，死了她的心。為了救贖愛人，你不惜放棄生命，即使這生命已經能夠看得到盡頭，那份剛強和堅毅還是值得佩服的。畢竟沒有多少人能夠視死如歸，苟且偷安、活一天算一天的倒是比比皆是。”田雨接著說，“可是，你想過嗎?你這樣做，多麽殘忍?陳子璿那樣愛你，你死了，她根本沒法活。你這樣死，她更沒法活啊！當然，你也知道，她的沒法活，隻是生不如死、行屍走肉。生性負責的陳子璿到底和你不同，她知道自己還有父親還有朋友還有你留下的期望，她絕不會如你這樣一死了事！那麽，你的這種選擇，將是她未來苦海一般的生命裡無法揮卻的疼痛啊！她會覺得自己用真心和癡情提前逼死了你，她將永不能釋懷！”

　楊飛抬頭看田雨，半晌，無奈地歎息。

　田雨也看著他，也看了半晌，接著說:“或許你會想，隻要她不受具體的傷害，疼痛也沒有辦法，誰叫她苦命，認識了你呢?這是男人的想法，女人永遠不會這麽想。她們永遠會覺得具體的傷害可以防備可以躲避可以治療可以痊愈，而這種綿長的沒有盡頭的心理折磨才是最不能忍受的事情。你愛陳子璿，是希望她以你認為方式的幸福些呢，還是希望她以自己的方式幸福些?假如答案是前者，那我真想問你一句，當初為何不將自己的放手堅持下去?那麽，陳子璿何至有今日的淒慘?”

　楊飛最受不了這樣的拷問， 終於痛苦地開口，:“時光能倒流嗎?”

　田雨點點頭:“時光不能倒流，鑄成的一切無法塗抹。那麽，還能夠修改的錯誤就別再讓它繼續了！你以為放棄自己是對陳子璿最後的保護?以為絕情是對她最大的幫助嗎?她不是不知道上訴並不能使你免受懲罰，可是她仍然堅持，為什麽?是因為她對你人品的信任，也是要對自己對與你產生的這段愛情做一個交代！楊飛，假如你真的愛她，別硬生生斷折這些。這些可能是她日後生存下去的勇氣和力量！”

　楊飛萬分痛苦地看住田雨:“可是，我真的怕她遭到什麽不測！我再也無力保護她！”

　田雨以一種女人特有的堅定回答他:“相信天道，也相信成熟起來的陳子璿。光是為了替你尋回公正，她也會盡力保護好自己的！”

　楊飛深深地勾下頭。

　田雨看看腕上的手表，想了一想，道:“有些話，其實說來也無用。但是，我還是想告訴你，哪怕隻能讓你在最後的時光裡更清楚地看到陳子璿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