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如果生活可以簡單成童話,就在“王子公主開始了幸福的生活”處戛然而止,生活還是生活嗎?
生活從不聽任規劃安排。
重新煥發出生活熱情的陳子璿一門心思考取研究生之後和楊飛甜蜜地長相廝守,可是生活怎會只剩甜蜜?
高老五第一次見到陳子璿讚美之情就溢於言表:“這麽漂亮?一看就是讀過書的!我說嘛,尋常女人怎麽會動我兄弟的心?”
這是他最高級別的讚賞。
陳子璿聽得出來,她也看得出來微笑著目視自己的楊飛是在乎這種讚賞的,或者直接一點兒說,在乎這個人的讚賞。陳子璿理解楊飛:她喜歡楊飛,也希望父親同樣喜歡他,接受他;而她對高老五的了解雖然不多,也從楊飛的簡單介紹和二強及楊飛對這個人的態度裡知道他幾乎等於楊飛的半個親人,他能喜歡自己,楊飛是喜悅的。
也許僅僅是出於愛屋及烏,陳子璿就在心底願意親近這個據說改變了楊飛命運的人,她雖然不太習慣他處處表現出來的類似梁山李逵的江湖習氣,仍然寬容地想:楊飛喜歡的人,一定是好人啊!
好人未必是聰明人,陳子璿的工作和學習很忙,又要戀愛,常常連探望父親的時間都沒有,粗糙的高老五卻不知道體諒,沒過多久就領著結識不到兩周的新任女朋友來她的醫院看病。
陳子璿一點兒也沒有嫌麻煩,她十分熱心地幫著他們辦理各種手續,並在當天就為女人的病做出了確診――中年婦女常見的子宮肌瘤。
陳子璿對專程送高老五和女人來醫院的楊飛說:“小事兒!小手術!我幫她安排好了病房病床,明後天就能解決,完了養幾天就好了!”
楊飛為陳子璿在這方面的能力驕傲,也對她毫不計較的幫忙感到滿意,他高興地攬著她,看看如釋重負的女人,對剛上手就心甘情願負責的高老五說:“那就住下吧!讓璿兒幫著照顧著。我有事陪不了,五哥也一起回去吧?”
高老五卻不肯回去。長久的單身生活使習慣前呼後擁的舊日大哥承受不了眼前的寂寞孤單,他覺得自己已經苦熬了六年,不能再虧待剩下來的生命。而剛到會寧就遇到一個主動投懷送抱的女人,他不願意放過表示情誼的機會,堅決要留下來照顧。
楊飛隻好由著他,笑著對陳子璿說:“那你就得照顧倆個了!”
陳子璿笑著應了,對她來說,照顧病人是舉手之勞的小事。
可是高老五不是病人,是個精力超常充沛常常無處發泄的男人。女人要做術前準備,出了不門。被醫院裡枯燥的氣氛困住的高老五還沒到晚上已經如坐針氈,他一次一次找到醫生辦公室去邀請陳子璿吃飯,除了想借此表達一下感激,也是為了找個理由讓自己透透氣。
陳子璿開始還沒將高老五的邀請放在心上――他是楊飛的哥哥,她要他的感激嗎?後來漸漸發現他根本是呆不住,不出去不行,就欣然同意了――吃吧,飯總是要吃的。
粗野慣了的人吃飯不挑地方,高老五圖熱鬧的將感激陳子璿的酒宴安排在一家路邊挑攤兒的小吃店裡。
陳子璿並不挑剔,她本無心吃飯,出來,隻是陪他。
高老五豪爽地點了酒要了海鮮,挺有興致地跟陳子璿天南海北的瞎扯。
陳子璿明明聽出他話題裡的許多虛妄,也不反駁,隻是微笑傾聽。
高老五的情緒就越來越高昂,聲音大得旁若無人,他見陳子璿隻是笑著看他,並不怎麽吃東西,誠心誠意地高聲布讓:“吃啊!吃啊!這蜆子不錯的,廣州的海鮮也不過新鮮成這樣!”
這本該是一頓賓主盡興的良宴,如果那些心地肮髒的家夥的下流話沒有被高老五聽見。可是高老五偏偏就聽見了――旁桌上一個厭煩高老五呱噪的年輕人猥瑣地對同伴兒笑:“你看那老家夥,挺大歲數泡了個年輕女的就不知怎麽顯擺好了!還廣州!去過廣州嗎?”
高老五當時就站起來了,怒不可遏地質問:“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如果那個長相獐頭鼠目的男人能在當事人的質問裡感到絲毫羞愧,後面的事情也就不會發生了。可是說話的家夥卻偏偏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潑皮,竟然目中無人地挑釁:“說你呢!怎麽的?睡上大妞就不可一世了?老東西,誰怕你?”
高老五二話沒說,抄起酒瓶子就砸了過去,隨後,縱身而上,跟口出不遜的家夥肉搏在一處。
毆鬥突發。
沒有絲毫心理準備的陳子璿從頭到尾驚呆著,她羞憤於素不相識者的穢詬,也震驚於片刻之前還笑意盎然的高老五轉眼間就凶神惡煞,她傻傻地看著強壯憤怒的高老五不要命地和根本沒有冤仇就出口傷人的混蛋及其幫凶廝打著,混戰著,只知道張口結舌地瞠視,沒有想到阻止。
結果是久經沙場的高老五很輕易地製服了兩個不知輕重、無端惹事卻熊包的家夥,他將他們打得鼻口躥血,慘叫連連。
漸漸醒過腔來的陳子璿見高老五佔了上風卻絲毫沒有住手的意思,拳拳要命,腳腳攻心,臉上布滿手刃仇敵的瘋狂,理智終於升起,不顧一切地將他拉住:“五哥,五哥!別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高老五怕掙扎傷到孱弱的陳子璿,萬分不願地靜止下來,嘴裡兀自不甘地罵:“出人命就出人命!老子沒出過人命嗎?叫你們有眼不識泰山,誰都敢惹!操!”
陳子璿聽著他的狂妄不可一世和粗鄙,隻能歎氣:“算了,五哥,走吧!”
卻走不了,110的警車已經呼嘯著來了。
哈爾濱不是會寧,楊飛通不了天,隻能壓著火交了傷者的醫藥費然後小心翼翼地履行過辦案手續,低聲下氣地跟民警商量將惹事的高老五領回去。
民警當然公事公辦,看也不看楊飛的華服金表,也不看他恭恭敬敬遞上去的蘇煙,面無表情地整理手頭的案宗,冷冷地說:“不行!受害者傷勢很重,我們要等診斷結果和家屬意見出來才能決定如何處理,暫時還不能放人回去!”
楊飛的臉冷下來,卻無計可施。
一直配合調查的子璿聽出民警不知不覺地將責任推到勝利的高老五身上,心裡不能接受,不高興地說:“我不是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你們了嗎?是他們先罵人,先挑釁!他們怎麽是受害者呢?”
民警無法接受批評和指責,臉色更不好看,他不卑不亢地反駁陳子璿:“是不是受害者需要調查,他們現在受了傷而你的朋友完好無損卻是真的。我們也不能光聽你們的一面之詞,誰先罵人誰先挑釁是說不清楚的。即使他們先罵了人,先挑了釁,你們就有權利將他們打得鼻青臉腫嗎?你們好像不是執法者吧?”
一肚子委屈的陳子璿聽民警分明在言語間擺明了傾向和立場,氣憤起來,衝動地站起:“你這是解決事情的態度嗎?你是執法者,你應該明白,打人當然是不對的,可有幾個人吃飽了撐的沒事滿街打人?汙蔑人誹謗人就有道理嗎?汙蔑了人誹謗了人還滋事,根本是他們自不量力!”
見慣了陣仗的民警徹底拉下臉來:“我已經說過了,事情還需要調查,汙不汙蔑誹不誹謗不是你說了算的。我是執法者,你不滿意我的解決方法,去告我吧!”
柔弱的子璿被激怒了:“好!這是你說的!告不告是我的權利!你不能做到公正執法,按照個人的直覺感受辦案,你是不稱職的警察!”
楊飛沒想到一向溫文爾雅的陳子璿會突然尖銳起來,他看著民警的臉色越來越陰沉紫漲,惦記被扣押起來的高老五,不願意把事情鬧大,連忙息事寧人地說:“算了,算了,這事和警察同志也沒什麽關系,咱們吵什麽?該怎麽解決怎麽解決,該怎麽處理怎麽處理,咱們等著就是了!”
民警見楊飛態度軟化,臉色稍微晴朗一些,仍舊不滿地道:“讓你的朋友說說,我怎麽就不公正執法了?處理結果還沒出來,你就這麽沉不住氣,這脾氣……恐怕是有錢慣出來的!”
陳子璿無論如何接受不了這樣的說法,還待質問,已被克制的楊飛連摟帶拉地拽出門來。
楊飛將陳子璿壓坐在本田雅閣裡,攥住她的手,端詳著她怒不可遏的俏臉,笑了:“真受委屈了?平常那麽溫柔一個人兒,今天火藥上膛了!這嘴兒,也把那個警察噎夠嗆了,別生氣了啊!”
陳子璿隻能暗暗平靜自己,不平靜怎麽辦?人家到底是警察。而且,高老五也真的打了人。
楊飛看她聽話地沉默起來,放開她的手,慢慢發動車,邊往回開邊給一些可能幫得上忙的朋友打電話。
陳子璿聽他一遍一遍地對人陳述事情經過,壓下的不忿再度激烈起來:“為什麽求人?道理在我們這面!”
楊飛縱容地看著她的嗔怒:“傻姑娘,道理?五哥現在把人打壞了,這才是道理!”
“那又怎麽樣?”子璿看著楊飛,“他們該打!我們負責任就是了!”
楊飛又好笑又無奈:“怎麽負?你以為光是賠錢?還是不在乎五哥吃幾天牢飯?”
“有那麽嚴重?”子璿驚訝地看著楊飛。
楊飛點頭:“治安拘留,也要十五天。”
子璿垂下眼皮來,沉默,半晌兒,幽幽地道:“那也沒辦法,誰叫我們不冷靜?做了就得承擔。”
楊飛震驚地停下車:“你的意思是不管?讓五哥去蹲?”
子璿真誠地看著楊飛:“不是不管,他需要什麽我們得給他送來啊?十五天也不長……”
楊飛沒等她說完,拉下臉:“那就是不管!”
子璿還想解釋:“我真的不是那個意思……”
楊飛非常不悅地轉開頭,很嚴肅地對她說:“璿兒,你別忘了,五哥是因為你才動手的!”
子璿看著他冰冷起來的表情,一時不知說什麽才好:“他……是因為我……也不是因為我,是那兩個人太……可是打人總是不對的,何況……五哥的手也太重了……”
楊飛沉默著,皺著眉頭重新將車子發動起來,不接子璿的話。
陳子璿見他這樣對待自己,有些受不了,拿手去扯他的衣袖:“我說得不對嗎?”
楊飛不回答她的問題,隻是不容爭辯地說:“我是不會讓五哥再看到監牢的鐵窗的,他看了六年,看夠了!”
陳子璿震驚地閉上了嘴。
第一次正面的衝突。
相愛的人也不能避免不同,雖然,齟齬的起因與兩人本身並沒太大關聯。
陳子璿在楊飛結論一般下了決定之後沒再說什麽,她從楊飛不再正視她的眼神裡看出了無法改變,她妥協了,雖然妥協得不情不願。
這個預想不到的突發事件使經歷簡單的陳子璿清楚地意識到,楊飛縱然愛她,也絕不會按照她的觀點想法辦事,他的心中自有一套與她截然相反的處世原則,它形成已久,始初與她無關,根深蒂固之後,更非她的力量可以改變。
陳子璿的心裡微微難過和惆悵起來――多麽深邃入骨的愛情也不可能做到將兩個不同的人合二為一,那麽愛情的意義,難道只在肌膚相親和耳鬢廝磨裡?
高老五第二天就出來了,他趾高氣揚地對病床上的女人炫耀戰績,誇讚楊飛的能力,全不知一向傲慢的楊飛為了他的重獲自由做出了怎樣的努力和犧牲――楊飛最終還是求到了秦月龍頭上,通過他的疏通將小吃店裡的毆鬥以金錢賠償的形式解決了,為了這一點兒無關金錢利益的小事,楊飛徹底放下合夥多年一直刻意保持的平等姿態,以一個屬下、小弟,甚至職工雇員的低卑央求了秦月龍,這對他,其實是無法忍受的恥辱。
陳子璿倚著病房的門聽高老五不知天高地厚地吹噓著他和楊飛的了不起,第一次感到了自己和這些好勇鬥狠之輩的差異。之前她對楊飛及他的親近者的人生軌跡並非全無了解,可她總是一廂情願地把它們歸結於淒苦的身世和艱難的掙扎求存。就象為一個青睞的風塵女子尋找淪落為娼的理由一樣,因愛寬容的陳子璿總是單純地以為楊飛行事與道德傳統之間的偏差是因為那些躲閃不開的客觀理由,刻意地忽略著不該忽略的主觀因素。高老五那種一言不合即生死相搏的習氣,不要命不要頭隻要意氣面子的無法無天使一向天真的陳子璿終於知道了什麽是草莽,而楊飛身上與之相似的匪氣則令陳子璿微微地害怕起來,害怕有日也要親見他化身為狼。她愛的戀的,是風度翩翩的濁世佳公子,不是異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