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樓道對講系統有點兒雜音。
楊飛的嗓音卻更沙啞,他緊張又小心地對著那個標滿了門牌號的機器說:“是201嗎?我找陳子璿。”
對講機沉默,隻有沙沙的雜音證明它在運行著。
楊飛死囚臨刑一般等待著結果,等著,無果,終於忍不住重複了一遍:“201嗎?我找陳子璿!”
對講機終於有了聲音:“是我!”
淡淡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在夢裡出現過幾千幾百遍的聲音。
楊飛的眼淚幾乎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噴濺出來,他顫抖著,顫栗著,不能自已地激動著說:“是我!”
兩年後的相見對楊飛和陳子璿來說都仿佛經歷了幾個輪回,滿腔滿腹的問詰和傾訴,都於相見的瞬間化為虛無。
那一刻,什麽都不再重要,問候、話別、唏噓、解釋,都不重要,重要的隻是深深的對視。
衣著考究的楊飛靠在一輛黑色的本田雅閣上一如從前那般深情期待地看著出門來的陳子璿,兩年的掙扎自苦似乎都在她出現的那一刻雲淡風清了。他仿佛昨日才見過一般對她微笑,什麽也不多說。
陳子璿也微笑著,微笑著招呼他:“來啦?”
楊飛的回答如從未分別:“來啦!”
陳子璿平靜地將目光轉到黑得透亮的本田雅閣身上:“佳美呢?”
楊飛也平靜地:“換了!”
陳子璿這才歎息:“車會想人嗎?”
一如從前兜風般尋常,陳子璿再度坐到車裡去。車去不一樣,少了張揚,多了沉穩大氣。
楊飛把車開起來。
子璿淡淡地問:“去哪兒啊?”
楊飛就恍惚了,恍惚裡,子璿仍舊梳著俏麗的馬尾辮兒,滿臉是笑地問他:“上哪兒玩兒去啊?”
車從市區拐到高速公路上,拐到去五常的高速公路。楊飛一聲不吭,子璿也如從前般不問,然後,歌聲響起,初次的《灰色軌跡》。子璿細細地聽著,聽著,低聲地哼。
車從高速公路上拐下來,鄉路,開始還平坦,過會兒坑窪起來,楊飛全心對付著。
換成子璿恍惚,依稀還坐在九八年送她回家的豐田裡。
走了很久,很久,車終於停下。
暮色濃重,一個很小很小的自然村出現在陳子璿的視野裡。
楊飛先下了車,轉到子璿這邊來,拉開車門,對她伸出手。
子璿毫不忸怩地將手放在他手裡,天經地義地自然。她下車,跟著他,往村子裡走。
窮村,窮得沒有幾棟像樣的房子。
楊飛默默牽著子璿的手,一路無語。
一個破敗的連門也沒有裡面住著幾頭老牛的房子面前,楊飛終於停下,看著,做夢一樣對牽著的子璿說:“十歲之前,我就住在這裡,跟我爸!”
子璿拿眼睛仔細看那個隻有一面磚牆,剩下三面都是土坯的小矮房子,第一次看到了小時候的楊飛。
楊飛眯起眼,轉過去看旁邊一棟高大些的房子:“我叔叔住在那兒。我爸沒了,我也跟著他住在那兒,住了三年!”
大房子已經冒出炊煙來,一個中年婦女正在院子裡劈柴火,見小房前站了人,疑惑地張望,看著看著,突然高聲叫起來:“飛子嗎?你回來啦?”
楊飛淡淡地看著她,淡淡地對子璿說:“我嬸兒!”
中年婦女三步兩步跑過來,到楊飛和子璿身前站定了,瞅一會兒,才興奮著回頭喊大房子裡的人:“老楊啊!老楊!你快出來,飛子回來啦?”
大房子裡聞聲出來一個中年男人,木訥呆滯地往這邊瞅瞅,臉色漸漸變了。
婦女殷勤地為楊飛和子璿拉著板凳:“坐!坐!”
子璿客氣友好地對她笑笑,坐下了。
婦女圍著楊飛、子璿轉了兩個圈兒,嘖嘖讚歎著,對呆呆地男人說:“你看飛子現在出息的?穿的這衣服!看他對象兒!唉!”
子璿聽出她這聲歎息不光包含著欣慰,還包含著一些說不出來的東西,看看楊飛。
楊飛的臉上沒有親熱親情,他緩緩地把口袋裡的所有現金掏出來,大約兩千塊,再把不夠百元的零鈔揣回兜去,然後,放在油漆剝落得很嚴重的桌子上,暗啞著聲音說:“叔,我來得匆忙,沒有準備……”
婦女哎呀一聲笑起來:“飛啊,這是幹什麽呢?回家了,這麽客氣幹什麽?準不準備的?倒該先來個信兒,我好準備吃的!啊,現在也不晚,我去做去,做去,你們等著啊!”
一直沉默的男人終於開了口:“你別……飛子能吃這兒的飯?”
“哎呀?”婦女不高興起來:“怎麽不能吃了?沒吃過?你真是!一家人倒說兩家話了?”
子璿看看她迅速陰沉下來的臉色,再看看男人的習以為常,了解了楊飛失去父親後那三年寄人籬下的生活,立刻站起來,甜甜地笑:“我叔說得還真沒錯,我們真不能吃飯。不是嫌飯不好,是沒時間。我和飛子是趕著去辦事兒路過這裡,特地拐進來看看叔和嬸兒,這就得走呢!雖說也不遠,可總瞎忙……以後有空一定常來!”
婦女重新笑起來:“看孩兒說的?我和你叔知道你們忙……”她見子璿已經往門外走,追著問:“這麽急?還沒親夠呢!”
一路送將出來,婦女不停氣地說:“聽回來的人說飛子成氣候了!也算給你們老楊家爭光了……發達了別忘了家,有空就回來坐坐……”
男人和楊飛一樣,始終低著頭,不出聲。
子璿阻止了幾次:“嬸兒,別送了,回去吧啊!”
回來仍是坑坑窪窪的路,因為更深的暮色,車開得越發緩慢。
楊飛瞪著視線不情的前方,死不說話。
子璿任身體隨車顛簸著,憐憫地看著楊飛,眼神溫柔。
終於拐上平整的大道,楊飛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閉了一下眼,仿佛在慶幸脫離了深一腳淺一腳的境地。
子璿慢慢把手附在他緊握方向盤的手上。
車吐嚕熄火了。
楊飛緩緩地轉過頭,看著子璿。
子璿任他看著,慢慢摩挲他冰涼的手指。
楊飛慢慢展身過來,隔著堅硬的手刹車,抱住了陳子璿。
一吻闊別兩年,仍如從前一般纏綿美好。
陳子璿在楊飛的懷抱裡徹底柔軟下來,她低沉地,帶了成熟女人的氣息呢喃:“飛哥,我愛你!”
當夜,五常市小小的低檔的旅店裡,楊飛慢慢除去子璿的外衣,看著她越發緊致性感圓潤迷人的女性身體緩緩地出現在自己視線裡……
等待已久的激情沒有過多的話語,沒有解釋、表白,甚至詢問和眼淚……
一切都那麽順理成章,不過是分開了,回來了,然後,在一起,在一起……
當楊飛提著精心挑選的禮物擁著笑靨如花的子璿一起出現在陳家雅致的客廳裡時,子璿父親隻是任命地閉了閉眼。女兒三年來的寡言少語使他早對這一刻有了心理準備,他唯心地對自己說:即使是孽緣,首先,也是緣啊!
楊飛以為等待自己的會是一頓不留情面的斥責,卻沒想到子璿父親出奇的友好。他隻不過當著子璿的面囑咐了他們兩句:“人生的路總要有個人攜手,而選擇這個人的權利是自己的。你們今生有緣,就珍惜彼此吧!如果幸福,細枝末葉上的東西不必計較。”
楊飛萬分感激這個曾經堅決抵製自己的老人,感激他沒有在好不容易的破鏡重圓之後再去試圖剝奪他尋找回來的快樂,也感激他沒有將心愛的子璿逼到一個與家人對立對抗的尷尬境地去,他寬容地接受了他,給了他們貪享美好的權利。
貪享美好。
哈會高速公路的通途上,從此又多了一輛往來頻繁的私家車,車和車上的人都不再如當年的青澀激越,卻更加和諧甜蜜。
楊飛重生了一樣,恢復了年輕人的朝氣好玩,他常常學者子璿姑姑的口吻,一遍遍戲謔地呼喊他的心上人:“璿兒!璿兒!”
無人處子璿任由他,可是到了單位,同事面前,卻不許他叫。
頑皮的楊飛口裡總是答應得好好,卻總每每裝做不小心的流露出來。
時間久了,子璿的同事一見到楊飛就笑:“來找你們家璿兒來啦?”
楊飛就變本加厲起來:“是啊!我們家璿兒呢?”
這是說得出的親熱嬌寵,說不出來的是隻有兩個人的時候……
楊飛重新買了一棟房子,高高的二十七層,一百四十平方米,裝修得公主寢宮一般。新居落成的第一天,他就在一屋子的浪漫濃情裡跪下來,真誠地央求子璿:“女神,嫁給我吧?”
子璿微微笑了,女神?虧他想得出來。
在楊飛心裡, 陳子璿就是獨一無二的女神,他唯一的信奉和迷戀,他想一刻不停地擁有她,堂堂正正地分享她的生命。
可是子璿有子璿的想法,她輕輕地摟著楊飛的脖子:“你再等等吧!我還想讀研究生呢,不能帶著家室上學!”
楊飛想起子璿父親當初的話,不想阻撓她的理想:“讀就讀吧!和結婚衝突嗎?你不帶著家室上學?我可跟定你啦!”
割舍不下的紅帳柔情面前,研究生是稍微遙遠次要的事。楊飛又把子璿所有的業余時間佔住,他逮住機會就要她,在新屋的大床上,客廳的沙發上,洗手間的浴池裡。性可以低賤肮髒到什麽地步,就可以高尚純潔到什麽地步,深切相愛的人除了最深切的身體結合,碰觸靈魂的水乳交融,還能以什麽方式表達胸中不斷滋生強烈得幾乎要火山噴發一樣奪路而出的情感?
任何慈悲的人都會寬容這樣的情感,子璿父親也一樣,他看著女兒重新嬌豔起來,欣慰地想:孩子,愛吧!好好愛吧!愛情是最奢侈最金貴的東西,有人傾盡一生索求未必可以蒙它半日青眼,你有幸得到,不要錯過。濃重深厚的父愛使這個本來循規蹈矩的男人生出了和豪客高老五相似的宿命――好花不常開,堪折直需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