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忙上前拜倒,說道:“弟子郭靖參見黃老前輩。”
黃藥師道:“我的弟子陳玄風是你殺的?你本事可不小哇。”
郭靖聽他語意不善,心中一凜,眼神卻是不由自主地向一邊的慕容景天瞥了瞥,旋即說道:“那時弟子年幼無知,給陳前輩擒住了,慌亂之中,失手傷了他。”
但黃藥師何等精明之人,向他神色中似有閃躲,不由得哼了一聲,冷冷的道:“陳玄風雖是我門叛徒,自有我門中人殺他。桃花島的門人能教外人殺的麽?”話是對著郭靖說得,眼睛卻是一直盯著慕容景天。
雲歌見狀,暗道,難道陳玄風之死和這個慕容景天還有什麽關系?
郭靖無言可答,慕容景天也是滿臉懼色。黃蓉知道陳玄風之死慕容景天是在其中起了不少作用的,此刻見他一味閃躲,心中大為不滿,隻好硬著頭說道:“爹爹,那時候他還年幼,又懂得什麽了?”
黃藥師猶如不聞,又道:“洪老叫化素來不肯收弟子,卻把最得意的降龍十八掌傳給了你十五掌,你必有過人的長處了。要不然,總是你花言巧語,哄得老叫化歡喜了你。你用老叫化所傳的本事,打敗了我門下弟子,哼哼,下次老叫化見了我,還不有得他說嘴的麽?”
黃蓉笑道:“爹,花言巧語倒是有的,不過不是他,是我。他是老實頭。你別凶霸霸的嚇壞了他。”黃蓉這話說的倒是實情,若非她一手好菜,加上時不時地逗洪七公開心。郭靖怎麽能學到這降龍十八掌。
黃藥師喪妻之後,與黃蓉相依為命,他本來料想愛女流落江湖,必定憔悴苦楚,哪知一見之下,卻是嬌豔猶勝往昔,見她與郭靖神態親密。處處回護於他,似乎反而與老父生分了。對郭靖更是有氣,當下不理黃蓉,對郭靖道:“老叫化教你本事,讓你來打敗梅超風。明明是笑我門下無人,個個弟子都不爭氣……”
黃蓉忙道:“爹,誰說桃花島門下無人?他欺梅師姐眼睛不便,掌法上僥幸佔了些便宜,有什麽希罕?你倒教他綁上眼睛,跟梅師姊比劃比劃看。女兒給你出這口氣。”縱身出去,叫道:“來來,我用爹爹所傳最尋常的功夫,跟你洪七公生平最得意的掌法比比。”她知郭靖的功夫和自己不相上下。兩人只要拆解數十招,打個平手,爹爹的氣也就消了。
郭靖明白她的用意。見黃藥師未加阻攔,說道:“我向來打你不過,就再讓你揍幾拳罷。”當即走到黃蓉身前。
黃蓉喝道:“看招。”纖手橫劈,颼颼風響,正是落英神劍掌法中的“雨急風狂”。郭靖便以降龍十八掌招數對敵,但他愛惜黃蓉。哪肯使出全力?可是降龍十八掌全憑勁強力猛取勝,講到招數繁複奇幻。豈是落英神劍掌法之比,隻拆了數招,身上連中數拳。
黃蓉要消父親之氣,這幾掌還是打得真重,心知郭靖筋骨強壯,這幾下還能受得了,高聲叫道:“你還不服輸?”口中說著,手卻不停。
雲歌在一旁卻是忍不住搖了搖頭,歎了口氣。他們這一來一回的,花拳繡腿,去集市上擺個台子倒是可以掙不少錢財,若是糊弄黃藥師那是半分可能也沒有,恐怕只是讓他怒氣更甚。
黃藥師鐵青了臉,冷笑道:“這種把戲有什麽好看?”也不見他身子晃動,忽地已然欺近,雙手分別抓住了兩人後領向左右擲出。雖是同樣一擲,勁道卻大有不同,擲女兒的左手只是將她甩出,擲郭靖的右手卻運力甚強,存心要重重摔他一下。
郭靖身在半空使不出力,隻覺不由自主的向後倒去,但腳跟一著地,立時牢牢釘住,竟未摔倒。他要是一交摔得口腫面青,半天爬不起來,倒也罷了。這樣一來,黃藥師雖然暗讚這小子下盤功夫不錯,怒氣反而更熾,喝道:“我沒弟子,隻好自己來接你幾掌。”
郭靖忙躬身道:“弟子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和前輩過招。”黃藥師冷笑道:“哼,和我過招?諒你這小子也不配。我站在這裡不動,你把降龍十八掌一掌掌的向我身上招呼,只要引得我稍有閃避,舉手擋格,就算是我栽了,好不好?”
郭靖道:“弟子不敢。”
黃藥師道:“不敢也要你敢。”
不愧是東邪,這話說得還真是霸氣側漏啊。
郭靖心想:“到了這步田地,不動手萬萬不行,隻好打他幾掌。他不過是要借力打力,將我反震出去,我摔幾交又有甚麽?”
黃藥師見他尚自遲疑,但臉上已有躍躍欲試之色,說道:“快動手,你不出招,我可要打你了。”
郭靖道:“既是前輩有命,弟子不敢不遵。”運起勢子,蹲身屈臂,畫圈擊出一掌,又是練得最熟的那招“亢龍有悔”。他既擔心真的傷了黃藥師,也怕若用全力,回擊之勁也必奇大,是以隻使了六成力。這一掌打到黃藥師胸口,突覺他身上滑不留手,猶如塗滿了油一般,手掌一滑,便溜了開去。
黃藥師道:“乾嗎?瞧我不起麽?怕我吃不住你神妙威猛的降龍掌,是不是?”
郭靖道:“弟子不敢。”這第二掌“或躍在淵”,卻再也不敢留力,吸一口氣,呼的一響,左掌前探,右掌倏地從左掌底下穿了出去,直擊他小肮。
黃藥師道:“這才像個樣子。”當日洪七公教郭靖在松樹上試掌,要他掌一著樹,立即使勁,方有摧堅破強之功,這時他依著千練萬試過的法門,指尖微微觸到黃藥師的衣緣,立時發勁,不料就在這勁已發出、力未受著的一瞬之間,對方小肮突然內陷,只聽得喀的一聲,手腕已是脫臼。他這掌若是打空,自無關礙,不過是白使了力氣,卻在明明以為擊到了受力之處而發出急勁,著勁的所在忽然變得無影無蹤,待要收勁,哪裡還來得及,隻感手上劇痛,忙躍開數尺,一隻手已舉不起來。
江南六怪見黃藥師果真一不閃避,二不還手,身子未動,一招之間就把郭靖的腕骨卸脫了臼,又是佩服,又是擔心。只聽黃藥師喝道:“你也吃我一掌,教你知道老叫化的降龍十八掌厲害,還是我桃花島的掌法厲害。”語聲方畢,掌風已聞。
郭靖忍痛縱起,要向旁躲避,哪知黃藥師掌未至,腿先出,一撥一勾,郭靖撲地倒了。
黃蓉驚叫:“爹爹別打。”從旁竄過,伏在郭靖身上。
黃藥師變掌為抓,一把拿住黃蓉背心,提了起來,左掌卻直劈下去。江南六怪知道這一掌打著,郭靖非死也必重傷,一齊搶過。全金發站得最近,秤杆上的鐵錘徑擊他左手手腕。黃藥師將黃蓉在身旁一放,雙手任意揮灑,便將全金發的秤杆與韓小瑩手中長劍奪下,平劍擊秤,當啷一響,一劍一秤震為四截。
陸乘風叫道:“師父……”想出言勸阻,但於師父積威之下,再也不敢接下口去。
黃蓉一時心急,滿眼求助的看向雲歌,她見雲歌和自己的父親同時出現,還當他們之間很是熟悉。雲歌雖早知事必至此,也無甚麽辦法,黃藥師本就是氣黃蓉不過幾月便外向的如此,自己一個路人甲此時亂說話豈不是火上澆油。何況這江湖上的事本也無甚麽是非黑白,無論陳玄風是錯是對,他死了,黃藥師作為他師父為他報仇也是天經地義,怎的能勸得下。
見雲歌不語,黃蓉更是心焦,眼瞧著郭靖就要命喪黃藥師的掌下,一咬牙哭喊道:“爹,你殺他罷,我永不再見你了。”便往太湖邊上衝去,欲投湖。
歸雲莊這主廳本就臨水而建,廳門一開便是煙波浩渺的太湖,平日對著這方碧水還能覺得氣象萬千,此刻卻倒是方便了黃蓉。
陸乘風見到此情此景,恨不得將眼前這太湖給填了,卻也只能無助地望著場上賭氣的父女二人。
曲非煙雖不認得黃蓉, 但她見到黃蓉以死相逼,卻是大為感動,拉著黃蓉的手臂硬是把她從湖邊上扯了回來。黃蓉到底還是一個孩子,不知她說著這樣的話,這一跳下去,做父親心裡的是何等的滋味。
黃藥師見黃蓉這般求死本是心驚得很,卻見曲非煙把她攔下了,立等的無所顧及,隻想著這郭靖就是禍首,不殺不成!出招這略一停頓後更是狠上了幾分。
“蓉兒,你……”雲歌還沒想好說些什麽,剛被曲非煙拉回來站穩的黃蓉只是翻手一掙,喊了聲:“你別拉我。”便撲通一聲再跳入了湖裡。
真跳了呀。雲歌縱身去攔,卻還是慢了一步,連黃蓉的衣袖都沒有抓住。立於湖邊,看著漆黑的湖面上蕩漾開的漣漪,歎上一口氣,心中猶豫要不要跳下去試試。轉念一眼,黃蓉在桃花島長大,這水性比起自己來卻是要好上十倍。
再看奔來立在湖邊的黃藥師,失落的樣子仿佛一下子老了好些年歲。
雲歌兩手一攤,不好意思地說道:“對不起,我沒能拉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