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良聞言帶人去了,景泰帝轉身攜著朱見濟的手,一起回到慈慶宮。
朱見濟還在琢磨該怎麽把今天發生的驚險經過說出來,才能盡量不嚇壞景泰帝。景泰帝卻把他抱起來放在床上,溫和地說道:“可憐的孩子,今天的事你一定嚇壞了。先好好睡一覺吧,什麽都不用想不用說,一切有父皇呢!”
朱見濟這一天緊張到了極點,也真是累了,此時景泰帝就坐在床邊守著,朱見濟心裡放松了下來,躺在床上很快就睡著了。
朱見濟這一覺睡得並不踏實,躺在床上的朱見濟也不斷翻身打滾,伸胳膊蹬腿,冷汗像黃豆一樣大顆滾落。噩夢一個接著一個,夢裡一會被人追殺砍得血肉模糊;一會又揮舞著寶劍,把對方砍得屍體橫七豎八,血流成河,然後一下子變成一個血盆大口把朱見濟吞了下去……
景泰帝就握住朱見濟的手,讓他知道自己就在他身邊,朱見濟才慢慢安靜下來,呼吸也逐漸平和。景泰帝一直坐在床邊,看著自己這個唯一的兒子,眼睛裡滿是慈愛。
慈寧宮,宮門緊閉。舒良帶著幾十個手下被攔在門口。看門的太監隻開了一道門縫,說太后午休未起,誰也不敢打擾,之後就關上了宮門。舒良是個謹慎的人,就是因為怕只是皇上的口諭,口說無憑會受到阻攔,所以先到內閣寫了聖旨,又找景泰帝用了印,手捧著聖旨這才來拿人。雖然是奉旨,舒良卻不敢貿然直接進去拿人,畢竟這裡住的可是上聖皇太后,而蔣安卻是太后身邊的人,太后不許進去,他雖然手持聖旨,卻也無可奈何。
舒良漸漸等得有一刻鍾,漸漸焦躁起來,擔心得到消息的蔣安趁機逃跑或者發生其他變故,對手下說道:“再去敲門!”
一個手下扣著門環敲了幾下,又側著耳朵傾聽了一會,跑回來稟報:“裡面沒有回應。”
舒良咬了咬牙,下了命令:“撞開大門,進去拿人!”
一個校尉拔出腰刀,從門縫裡伸進刀刃去,將門栓砍斷,舒良帶人直衝進去。才走到院子裡就聽到一聲怒喝:“好狗才!好大的膽子!竟敢欺負到哀家頭上來了!”
舒良抬頭,見孫太后正滿臉怒容地站在殿門前。舒良趕緊上前跪下:“奴婢等奉皇上聖旨來傳蔣安問話,慈寧宮的守門太監卻關閉宮門,將奴婢們擋在門外。奴婢們無奈之下才不得不硬闖進來,請太后責罰!”
孫太后一聲冷笑:“打狗還得看主人呢!你們這一群人拿刀拿槍的,來抓哀家身邊伺候的人,這是完全不把哀家放在眼裡了!”
舒良等人只是叩頭,連稱:“奴婢不敢!”
“你們這就已經敢了!”孫太后怒喝道,“擅闖慈寧宮,就夠你們個個死罪了!你們把舒良給我綁起來,交給皇帝處理去!哀家饒你們不死!”
舒良又磕了一個頭:“奴婢甘願領罰,但在這之前卻要先把蔣安帶走複命。”
“有哀家在這裡,我看誰敢放肆!”
“那奴婢放肆了!皇上有旨,蔣安喪心病狂謀害太子,著東廠拿問!欽此!”舒良心一橫,直接站起來,抖開聖旨念了一遍,然後手一揮,“你們去仔細搜查,把蔣安找出來帶走!”
孫太后氣得渾身顫抖,手指著舒良說不出話來。
不到一頓飯工夫,舒良的手下就從後面大佛堂裡找到了蔣安。
舒良朝孫太后又磕了一個頭:“臣職責在身,待審問完蔣安再來向太后請罪!”說著站起身,押著蔣安退了出去。
今天的事本來就是個兩難的選擇:皇上讓抓,太后不讓。景泰帝隻讓他抓蔣安,可沒讓他強行抓人,這就看舒良怎麽理解了。硬抓,得罪太后;不抓或者回去請示完了再來,那皇上要他何用?如今得罪了太后,舒良徹底沒了退路,必須得盡快找出蔣安是太后指使的罪證才行,否則光是帶人搜查慈寧宮這一條罪過,十個腦袋也不夠砍。
東廠雖然強勢,但是沒有審訊的權力,更沒有自己的監獄,所以舒良帶著蔣安急匆匆去了北鎮撫司,要會同朱驤一起突擊審問蔣安。
朱驤已經讓審訊人員在突擊審訊抓到的那些刺客,但那些重量級的都暫時沒有開口的意思。僅僅是通過一些小蝦米的招供知道這些人是一夥彌勒教徒,至於為什麽要行刺朱見濟他們也不知道,這些人甚至都不知道朱見濟的身份,只是憑著畫像知道要殺的人的樣子。
朱驤歎了口氣:“邪教還真是害人不淺哪!連要殺的人是誰都不知道,就毫不猶豫地執行刺殺任務,拚上了幾十條性命,死了都不知道為什麽死的。”
正在這歎息著呢,舒良帶著蔣安來了,還沒進門就喊:“朱老大,來活了!”
“吆!舒公公,稀客啊!哪陣風把您給吹來了?快請坐!”朱驤趕忙讓座。
“不坐了,還能是什麽風!就是你們這裡正刮的這股風!這位是蔣安蔣公公,乾面胡同的事情就是他幕後指使的!人我給你送來了,看你能不能從他嘴裡撬出點有價值的東西來。”
朱驤忙打量兩個人夾著的蔣安,因為景泰帝的原話是讓舒良傳蔣安問話,所以並沒上手銬腳鐐之類,此時還穿著高級太監的衣服。
“宮裡的?地位還不低啊!一個大太監結交江湖匪類,行刺太子,嘖嘖!我都聞到陰謀的味兒了!”朱驤咂著嘴繞著蔣安轉了好幾圈。
“甭那麽多廢話,人我給你送來了,怎麽讓他開口可就是你們的事了。你們錦衣衛可是從永樂皇爺駕崩之後再沒辦過這麽大的案子了!辦好了這個案子準能讓你像那幾位老前輩毛驤、蔣瓛、紀綱一樣的風光!”
朱驤先讓自己的手下帶著蔣安下去先審問著,然後盯著舒良,問道:“和他們一樣風光?和他們一樣風光大葬?你先跟我交點實底,這個蔣安在宮裡地位不低吧?什麽來頭?如果他那件事就是他指使的,你就不會送他到我這裡來了。他背後還有來頭更大的?”
“聰明!這個蔣安是孫太后身邊的大太監,如果是你,會不會懷疑謀害太子的事是孫太后指使的?”
“正常人都會懷疑。”
“把他送到你這裡,就是要讓只是懷疑變成確鑿無疑!有證據你們去找,沒證據你們去造!總之,在蔣安送到你這裡的時候,幕後指使人就是孫太后了!”
朱驤正色道:“我去找證據——可以;讓我編造證據誣陷太后——那不行!我從接任錦衣衛指揮使以來,一直在努力減少冤獄,怎麽能製造冤假錯案。”
“好好!也不用你編造證據。要說這事和孫太后無關,鬼都不信!你只要別因為可能牽扯出太后而徇私賣放,肯定能審出來。”舒良想了想,又提醒了一句,“不過要撬開他的嘴恐怕不容易,還得注意別讓他自殺了。”
“你放心,謀害的可是我們大明的太子,帝國的接班人。無論牽扯到誰,我一定會追查到底。我手下有專門的刑訊高手,保證能讓他連三歲時尿過床的事都交代出來。”
朱驤說著提高聲音對門外的錦衣衛說道:“去請陳三爺來一趟,帶上他那些家夥事兒!”
不多時,門外一個乾瘦的老頭報門道:“屬下陳三參見朱大人。”
朱驤客氣地親自迎到門口:“陳三爺不必多禮,快請進!”
舒良打量這位被朱驤稱為“爺”的老頭,只見他身材矮小,黑而且瘦,背微駝,一雙老鼠眼,嘴上面兩條細胡子如同鼠須,其貌不揚還帶著點猥瑣。
朱驤也不多客氣,說道:“今天請您來,是因為有一個要犯需要您特別照顧,不過可能這人嘴有點硬,而且還要防著他自殺,所以……”
那位陳三爺更乾脆:“讓人帶我去看看!”
一個錦衣衛小旗帶著陳三爺去關押蔣安是牢房。 舒良好奇他有什麽審訊的妙招,因此便問道:“咱們也去看一看?”
“好,讓你也見識見識我們的刑訊高手。”
走到關蔣安的牢房外,舒良便擺手和朱驤一起駐足朝裡面看。
裡面陳三爺正對著蔣安作揖,口裡說著:“您看這都是上命差遣,小的我這也是身不由己,您老可別記恨我。”
蔣安只是冷哼一聲,並不理他。
陳三爺站起身來走到蔣安身前,忽然出拳猛擊蔣安的小腹,打得蔣安彎下了腰張著嘴大口喘氣。
舒良對朱驤做了個不怎麽樣嘛的表情,朱驤則回他一個繼續看的眼色。
陳三卻把兩根手指極快地在蔣安面前一晃,然後平攤開手,手上放著一顆牙齒:“您這後槽牙裡可有些對您身體不好的東西在裡面,小的先替您收著,……”說著在蔣安頭髮上一拂,“還有這發簪,好死還不如賴活著呢!您這是何苦帶著這些怪可怕的東西?”
虎口拔牙啊!還是拔得後槽牙!舒良見他如此輕松就把蔣安用來自殺的劇毒都收繳了,對這朱驤點了點頭:“這人還真有點道行!”
“何止是有點,他在永樂年間就是北鎮撫司的刑訊高手了,這點小把戲還能看不出來?”朱驤揚了揚眉,“等下你再看他用刑,那才叫歎為觀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