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打西邊過來，有沒有見著一個騎著大青騾子的壯漢啊！”那人隨口問道。

　　“沒……沒看見！”常寧一聽恰好是問的那個受害者，趕緊矢口否認，騎著馬貼著牆邊就要溜過去了，“大青騾子，大青騾子……”常寧忽然尋思過來，趕緊撥轉馬頭，追著那個領頭的錦衣衛問道:“那個騎大青騾子的人是幹什麽的?”

　　“他是這次刺殺小爺這夥人的領頭者……”

　　“哈哈哈哈哈！”他還沒說完，常寧忽然仰天大笑了起來，把這群錦衣衛嚇了一跳，“真是蒼天餓不死瞎眼雀啊！我常寧真他娘撈著了啊！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常寧瘋狂地大笑，笑得聲淚俱下，涕泗橫流，笑到最後一口唾沫沒咽好嗆得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就在別人都以為他痰氣發作，考慮是該上前給他一個嘴巴子還是離他遠點別讓他咬著的時候，常寧終於說出了關鍵:“那個騎騾子的……哈哈哈哈！讓我給弄得現在還躺那裡不知死活呢！”

　　那群錦衣衛一聽，趕緊讓常寧帶著他們去抓叛黨頭子。常寧挺胸凹肚，在這些錦衣衛的簇擁下回到劈木門那裡，那個還在地上掙扎著爬不起來，錦衣衛趕緊上去把他摁住，給他戴上手銬腳鐐。然後領頭那個錦衣衛總旗朝常寧一拱手:“這人是您抓住的，您隻管去報功，但這人我們得帶走，我們還得繼續審問有沒有其他漏網的以及主使人。”

　　常寧也認出這個總旗，原來是在金吾左衛時的老朋友，叫做李山，常寧立了大功，心理美滋滋的，因此樂呵呵地一捶李山:“原來是你小子，混得不錯嘛！都成了錦衣衛了，這身衣服真他媽帶勁！”

　　李山嘿嘿一笑:“咱這衣裳也就到大場面才穿一穿，平時可舍不得穿。要比升得快，我比你可差遠了，那時咱們還都在一個鍋裡掄馬杓，現在你都成了千戶了。你看現在我得叫你長官了，還真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啊！”李山說著露出羨慕的神色。

　　“嗐！這有什麽可羨慕的！”常寧擺了擺手，“我這幾年全在戰場上了，這可是腦袋掖在褲腰帶上的活計，砍別人腦袋換升官也得有隨時腦袋被砍的覺悟，還能活到現在純屬僥幸。”

　　李山露出恍然的神色:“怪不得你現在就是千戶了呢！還是戰場上砍腦袋升得快！不過話說回來你的官職還能傳給兒子，我就不行了，我兒子要是當兵，那就還得從大頭兵當起——不過幸好他是不用當兵了。”

　　常寧大奇:“我記得你的兒子和我兒子差不多大，七歲還是八歲來著?你怎麽就知道他將來不用當兵?”

　　說起兒子，李山臉上立時洋溢著驕傲:“七歲了！我兒子那可是神童，將來極有可能會中狀元的，怎麽可能再做咱們這刀頭舔血的勾當！”

　　“不可能吧?你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生出個狀元兒子?楊樹葉子上墳——糊弄鬼呢！”常寧一臉的難以置信。

　　李山不以為忤，反而笑得更加燦爛:“有時候我自己也納悶怎麽咱這老鴰窩裡就飛出金鳳凰了。不過我可真沒說一丁點假話，皇上都多次召見我兒子，還賞賜了許多東西。說來也奇怪，三四歲的時候，也沒人教他，他就能自己拿著毛筆在紙上寫一尺見方的大字。你說我這兒子會不會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啊?”

　　說起寶貝兒子，李山就談興大起，滔滔不絕。旁邊的錦衣衛知道他這個特點，趁他喘氣的工夫趕緊插話道:“稟告總爺，這人犯似乎傷得不輕，咱們是不是先帶他回北鎮撫司，找個大夫給他瞧瞧?別還沒等審問就咽氣了。”

　　李山被打斷了話頭，才想起還有正事，朝常寧一抱拳:“常哥，你看我今天差事還沒完，改天咱們都不當值的時候再聚一塊喝兩盅。”

　　“好好，你先忙去吧！不過你們可都得給我作證是我撂倒的這小子，升官發財全指著他呢！”

　　“放心吧！我們都給你作證。”李山答應著，留下十幾個手下繼續守在這個坊門口，防著還有漏網的從這裡逃跑，又讓手下找塊門板把那個叛黨頭目綁上面抬走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常寧哼著小曲上馬朝陽武侯府趕去。

　　朱見濟還在陽武侯府裡，街上那恐怖的一幕幕像電影一樣在他腦子裡反覆回放，尤其是那個被永濟刺中胸膛的刺客，和被自己砍掉掛在永濟身上的兩條胳膊，血淋淋如在眼前。朱見濟隻覺惡心煩躁，乾嘔了幾次，卻隻吐出了些酸水。

　　孫炯看到朱見濟如此情形，怕在他心裡留下陰影，便上前寬解道:“殿下是否覺得那些血淋淋的場景還如同在眼前?但您應該這樣想，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較量，如果不是陽武侯及時救援，或許您和永濟已經被他們殺掉了。您看永濟還包的跟個粽子似的躺在那裡，你砍敵人一刀其實救了自己人一命。”

　　“可是看著一個鮮活的生命在自己面前死去，而且是被我砍死的，無論他本來是好人還是壞人，他總是一條生命啊！想到這些就覺得很難受。我覺得我過不去這個坎。”

　　“難受是正常的，您才多大，我第一次殺人時十多歲了，在一次**火拚的時候殺了對方一個人，都難受了好長時間呢！沒有一個人第一次經歷這種殘酷的場面不惡心欲嘔的，您這也是很正常的，鴛鴦他們幾個女孩，甚至李讓他們現在和您也差不多。但這個坎您必須得過去。鬥爭是殘酷的，在敵人要殺死你的時候，你殺死他是自衛，自衛是無罪的。”

　　雖然心裡還是很難受，朱見濟也有些聽進孫炯的勸解了。

　　常寧興高采烈地進來，炫耀自己擒住了對方的大頭目，那人被騾子踩得多麽淒慘，說的眉飛色舞。朱見濟好奇他這麽沒有同情心，就問他:“常千戶第一次殺人的感覺怎麽樣?”

　　常寧讓他問得一愣，仔細想了想，說道:“很興奮！”

　　這回答讓孫炯等人也一致評價道:“真是個**啊！”

　　“有什麽奇怪的嗎?”常寧倒覺得他們的表現很奇怪，“砍一個腦袋我就能從普通士兵升為小旗了，為什麽不興奮?”

　　“你就沒覺得你奪走了一條鮮活的生命?”

　　“那是我們的敵人啊！你不殺他他就殺你，你要是把敵人當成和自己一樣的生命還行?你得告訴自己被你殺死的人和我們不一樣才行。再說戰場上生死一瞬，都是脆弱得如同風中的蠟燭，誰還顧得上死在你刀下的是不是一條生命，先保住自己這條小命再說吧！”

　　這時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認他說的有道理，結果一個個都不那麽難受了。

　　永濟也醒了過來，醫生說他只是失血過多，現在醒來，生命已是無礙，只要安心靜養，恢復只是時間的問題。

　　情緒稍微好轉一些，朱見濟決定立即回宮。成敬還在宮裡翹首等待消息，還有景泰帝至今仍不知道朱見濟親自涉險當誘餌的事，現在朱見濟完好無損，總要讓父皇知道了。

　　薛琮收拾一輛馬車將永濟搬上去，朱見濟和孫炯等人上了錦衣衛準備好的馬車，在幾百錦衣衛的護送下回到了皇宮。

　　成敬正站在東華門口翹著腳觀望，看到他們一行回來，竟然腿一軟，坐在了地上。站起來後一溜小跑跑到朱見濟的馬車前，朱見濟連忙從馬車上跳下去，成敬扶住朱見濟，圍著朱見濟轉了好幾圈，看見朱見濟毫發無傷， 才松了一口氣。

　　“快！快去讓皇上看看，”成敬忽然想起來，連忙說道，“朱驤已經向皇上匯報抓住了叛黨，所以皇上也知道了小爺親自去當誘餌的事，很是擔心，任朱驤怎麽說小爺無恙也不能放心，非得親眼看到您才行，此時正在慈慶宮裡焦急不安的等著您呢！”

　　朱見濟趕緊朝慈慶宮跑去，才跑到大門口，就見景泰帝正站在門裡。朱見濟趕緊跪下:“兒臣不孝，讓父皇擔心了！”

　　“回來就好！快！快過來讓朕看看！”景泰帝張開兩手，朝朱見濟迎上來，在門檻那裡差點絆倒，旁邊的王誠和舒良趕緊扶住他。

　　朱見濟站起身，撲到景泰帝懷裡，說道:“您看，兒臣這不是完好無損的回來了嘛！”

　　景泰帝抱起朱見濟，確定他沒有受傷後，終於放下心來，對朱見濟說道:“以後再也不許這麽任意妄為了！人家都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是什麽身份?大明帝國的儲君！萬金之子、千萬金之子也比不得，若是有一點閃失，讓我和你母后如何是好?”朱見濟趕緊低頭答:“是！”

　　“好了，我聽朱驤說，你也受了不小的驚嚇，看你此刻精神也有些不濟，先去歇著吧！歇好了再和朕仔細說說這一天的詳情。”景泰帝揮手讓朱見濟站起來，“我也要處理一些事情，蔣安如此膽大，敢和宮外的叛黨聯合起來謀害皇兒，恐怕他的背後還有指使他的，舒良，你去慈寧宮傳他去東廠問問清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