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了學，朱見濟在常寧和孫炯等人的陪同下回慈慶宮，一路上順著課上走神時的思路繼續琢磨:為什麽明朝的文武如此不均衡呢?

　　“為什麽呢?”朱見濟想著就隨口說出來。

　　“什麽為什麽啊?”走在朱見濟兩邊後側的常寧和李讓都問。

　　朱見濟也就說出來讓他們一起琢磨:“為什麽武將要受文官節製呢?”

　　常寧說道:“主要還是武官太弱而文官太過強悍。”

　　“那為什麽武官越來越弱呢?”

　　常寧說:“那就說來話長了，主要是因為太祖皇帝制定的戶籍制度和衛所制度。太祖建立大明王朝後，把人民進行了細致的分工，編定了戶籍，主要把人民分成三種:民戶、軍戶和匠戶。

　　“民戶人數最多，主要是農民，種地產糧食，養活全國的人，匠戶是技術人員，木匠石匠廚師裁縫之類，軍戶是職業軍人，一家出一個人當兵保家衛國。民戶的戶籍歸戶部管，國家財政收入基本上由他們提供;軍戶的戶籍歸兵部，要打仗的時候直接就可以征兵;匠戶的戶籍在工部，修個城蓋個樓，直接就調了各類工匠來。還有專門從事食鹽生產的灶戶，專門給人看病的醫戶等等，也都劃分進這三類當中。一般情況下想換工作是不可能的，世世代代都要從事同一職業。”

　　朱見濟插話道:“不能換職業嗎?”想想這所有的百姓都不能跳槽，一輩子甚至連上子子孫孫都要從事一個職業，朱見濟就覺得頭皮發麻。

　　“不能。農民的兒子還是農民，軍人的兒子還是軍人，比如說某甲，他爹是農民，他不想面朝黃土北朝天地土裡刨食，想變成工匠，幾乎是不可能的。想要換身份怎麽辦呢?基本上只有一條路——科舉考試。以上三種:民籍、軍籍、匠籍，都可以參加科舉考試，成績好就可以當官，脫離以上的三種身份，不納糧、不當兵、不應差，真正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所以科舉考試才會如此熱門，有五六十歲都中不了秀才的老童生，拄著拐杖還屢敗屢戰呢！”

　　朱見濟腦海裡浮現出范進中舉的情形。無怪范進能激動瘋了，不中舉祖祖輩輩在一個地方，重複地做同一件事也能把人逼瘋。

　　李讓打岔道:“其實除了科舉還有一條路哦！”

　　“什麽路?”朱見濟問道。

　　“就是奴婢這條路”

　　一句話說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孫炯問道:“你是軍戶吧！我覺得軍戶應該比那兩種戶籍要好一些吧?”

　　常寧道:“是的。表面看這三種戶口只有分工不同，沒有貴賤之別，但軍戶其實要比其他兩種受些優待:不納稅，不支差，每月還能按時領到錢糧。當然這是以戰時要上戰場拚殺為代價的，尤其在明早期，又是靖難又是和蒙古人開戰，整天打仗，確實是高風險職業。有些軍戶父死子繼，兄終弟及，一家都上戰場死絕的也有呢！

　　“我們軍戶都歸衛所管轄。衛所製在國朝初期還是有其優越性的，衛所軍戶以家庭為服役單位，一戶出一個士兵，軍戶家其余男性為預備人員，一旦正軍亡故或年老、逃故等項開除之後，余丁應繼正軍替役。戰時從軍戶中抽調壯丁出征，這樣就保證了兵源的充足。平時軍戶除了自己耕作以外，還要參加軍事訓練。作為軍戶，平時務農，同時也傳授給後代軍事知識和軍事技能。軍人子弟長大後也會參加軍事訓練，因此衛所制度的軍人，素質一般還不錯。這也算是‘家學淵源’！”

　　“衛所以軍屯保證其自給自足，由世襲保證士兵來源，所以封閉、保守是其突出特點。衛所制度賴以存在的經濟基礎是屯田制度。除了保證兵源以外，衛所還具有行政管理職能。而且因為住在一起，所以兵將相互鬥認識，也便於戰時指揮合作。大多數衛所，都建立了完備的軍屯制度，內地衛所軍士三成守城，七成屯種，基本上做到自給自足。邊地則一般六成戍守，那就需要另外調軍糧了。”

　　“你說了這麽久還沒說到為什麽武官弱呢！”眼看都已經到了慈慶宮，常寧還沒說到重點，朱見濟催促道。

　　“將弱主要是因為兵弱。有仗可打的時候還能時不時拉出去練一練，戰鬥力還是不錯的，可是太平久了，邊種地邊訓練就變成了隻種地不訓練，就和農民差別不大了，職業軍人也就不那麽專業了。再有戰事，把這些人拉上戰場，戰鬥力就難以保證了。

　　“我們都是職業軍人，就算變得再不專業，征兵也只能在軍戶中征召。而且衛所裡的人事關系還非常穩定:軍官的兒子是軍官，士兵的兒子還是士兵。當然子承父業當大頭兵沒什麽可稀罕的，關鍵是高級軍職也能作為遺產留給後代，我如果就不再立功升世職，那我老了那就可以讓我的兒子有個千戶的職業起點，不用像我這麽艱苦。當然如果我們家還是世襲公爵的話我就可以混吃等死了。”

　　這個朱見濟知道:名將戚繼光的祖上戚祥立過戰功，就給子孫留下了一個指揮僉事的世襲職務，戚繼光後來能成名將，起點很重要。常寧從大頭兵當起，十五六年血海裡拚殺到現在才混了個千戶，還不如戚繼光一開始的職務高，當然常寧的千戶也可以留給他的兒子，所以他的兒子起點就是千戶了。還有比他們混得更好的，給子孫留下一個世襲的爵位，比如薛祿的曾孫薛琮，仕途的起點就是陽武侯，侯爵是超品，比文官的級別高的多。比陳循、於謙等人十年寒窗，考中進士，當了一輩子官快退休了的最高職務不才是二品或者最高一品嗎?

　　常寧又轉而說道:“不過如果我家世襲公爵傳到我這裡，我現在肯定沒有上戰場和敵人對著砍的勇氣！就算上戰場也是主將，肯定是裡三層外三層的護衛，哪有現在和敵人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爽快。官越大越怕死啊！這也是為什麽武將政治地位比明初大為下降的原因。不打仗，不敢上戰場的武將憑什麽讓人瞧得起?”

　　“在永樂年間就有過一次文武之爭，雙方圍繞永樂皇帝的繼承人問題展開爭鬥。文臣支持當時的太子朱高熾，而武將因為在靖難之中和永樂的次子朱高煦有並肩作戰的交情，多數站在了漢王朱高煦一邊。結果朱高熾勝利，成為仁宗，對支持他的文官集團自然投桃報李，文臣地位大幅度提高，此消彼長之下，武將的地位則更加江河日下。”

　　李讓也插話道:“有個說法: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就是講不能吃老本，靠先人沒用，功業只能自己掙。現在的勳貴多數都是靖難之役甚至開國功臣的後代，靠祖宗余蔭做到高級武將的。經過了仁宣之治和正統十幾年的大致太平的歲月，這些世襲的軍官、爵爺二代，每日裡過著求田問舍，聲色犬馬的生活，很多人就算有上戰場的機會，也沒有上戰場的勇氣，就一代比一代菜，別說沒有和文官鬥的能力，甚至連鬥志都沒有了。”

　　“是啊！”孫炯接過去繼續說:“文臣沒有世襲，哪怕你是宰相的兒子，你也得靠文章博取功名，鄉試、會試、殿試一路殺過來，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所以能考中的都是精英，然後這樣一群精英相互競爭，競爭的結果就是很擅於搞鬥爭。”

　　“武將也不都是官二代，”常寧又道，“還是有一些高級將領是帶過兵打過仗的，特別是土木之變後，升上來的一批新貴，那可都是戰場上拚殺出來的，還是很有和文官鬥上一鬥的實力的。”

　　作為武將的常寧，自然也不願意看到武將一直被文臣壓製，還是很希望有人站出來改變現狀，翻身做主人的。

　　說到這裡，朱見濟有些明白為什麽南宮複辟的還鄉團成員主要是勳貴武將了:景泰帝病危，而且沒有太子，皇位一般就落到英宗或者朱見浚頭上，這一點文武官員都是清楚的。擁立新君可以獲得更大的富貴，所以肯定是所有的官員都會有所表示。

　　只不過文官的方式會溫和一些，可能就只是上一道勸進表，寫文章是文官的強項嘛;而武將擅長的就是打打殺殺，自然是發動政變了。文官們也都在等景泰帝駕崩，然後就可以憑借在勸進表上署名自然普調一級;哪裡想到勳貴武將一點都不費厄潑賴，在景泰帝駕崩的信號槍響之前搶跑了！把功勞爭去了。

　　想到這裡，朱見濟忍不住想:“既然自己沒死，就算父皇駕崩，也是自然交接，輪不到英宗和朱見浚即位啊！就為了不能讓那些人如願，以後也要好好活著了，一直有人要害我，怕不就是為了讓皇位再回到英宗和他的後代那裡?”

　　轉念有一想:“既然是政變，那就就是暴動，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不是繪畫繡花，哪管自己是正牌子太子，到時候殺進宮裡，一刀下來，就知道太子的脖子也不是鐵打的了。所以還是要提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