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紅娓娓道來:“爺還不知道呢!今日是我們這裡的清倌兒依雲妹妹的梳櫳儀式,許多客人都來捧場,今兒的來賓當中倒有一多半是衝著她來的,大概必將會是我們這裡的頭牌紅姑娘呢!”
“哦!這倒要看一看。”徐有貞也來了興趣。
所謂梳櫳,指行院的女人開始接客後,發式就由姑娘的雙鬟改為婦人的盤頭髮髻。是秦樓裡的清倌兒年紀長成,正式掛牌接客的儀式。因為是第一次,所以很多尋芳客都趕來爭相競價,勝者就可以成為這個女孩兒的第一個入幕之賓。
年幼時被鴇兒買來或收養的年輕女子會由雇來的老師教授棋、詩、樂等技藝。而其中眉目清秀、根骨上好的,便會受到更加精心的培養,教她們學習寫文章、彈琵琶,不亞於培養大家閨秀,鴇兒熱衷舉辦這樣的儀式是因為將手下姑娘的第一次出售給闊客是鴇兒多年投資、栽培的回報。而如果梳櫳時的身價高,這姑娘在歡場中必然會名聲鵲起,水漲船高之下,以後的身價也會倍增,能讓她的投資得到豐厚的回報。
小紅看徐有貞興致勃發,不禁有些泛酸,說道:“什麽梳櫳,不過是個性‘交的廣告罷了!”
徐有貞自然知道她何以拈酸吃醋:並不是每一個姑娘正式進入這個行業時都會有這個儀式,有資格的必然品貌才華都是上等,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無一不精,臉龐標志精美讓人一見之下便神魂顛倒。小紅雖然婷秀嫋娜,但面容卻有些嬰兒肥,又是微微上翹的小圓鼻頭,夠不上時下的審美標準,而且少了些嫵媚風情,顛倒眾生的魅惑,怕是就沒有經過這個梳櫳儀式。
華燈初上時,整個“江南春”行院燈火通明,許多尋芳客都從單間挪出,在樓上依著護欄,姑娘的芳姿,也有許多閑人,從外面趕來,也在護欄旁站定,翹首等待依雲姑娘出現。女票客的思維還是蠻怪的,明知道這依雲姑娘無論花落誰家都不會落到自己手裡,而且江南春也沒有這麽多的姑娘保證每個來客都能分到一個,卻還興衝衝地跑來圍觀,好像不看一眼就虧了,就不是一個合格的女票客,難道逛秦樓也像逛街一樣隻逛不買也能得到滿足?
這間“江南春”入門是一座大廳,四面樓上都能看見樓下的景象。見徐有貞也開了單間的門,向下看去,小紅便介紹道:“這位依雲姑娘,是林媽媽十幾年前便買來的,極是美豔,林媽媽一直視若掌珠,一切都教給了她,近幾年才讓她出來陪客。單是陪客人吃酒閑聊,一次就要五兩銀子,已是超過了許多紅姑娘的身價,如今十五歲了,才掛牌梳櫳,將來一定會大紅大紫。”
林媽媽先出來,站在事先搭好的台子上,向樓上的客人福了一福,開言道:“多謝各位客官捧場,今兒是我女兒依雲的洞房花燭夜,奴家心裡如同送女兒出嫁一般,隻盼給女兒選一個才貌雙全的恩客,好成全女兒十五年的守身如玉。我女兒可是嬌滴滴、弱怯怯的女兒家,等會不論是有幸服侍哪位老爺,還望您憐惜些個,老爺您體貼一些,也就成全她了。”
說著便流露出有些泫然不舍的模樣,拿帕子沾了沾眼角,聽樓上亂哄哄地嚷著讓依雲姑娘快些出來,便又陪笑道:“好了,各位想必不是來聽奴家聒噪的,依雲正在精心梳妝,想必都等得不耐煩了,下面就讓依雲出來,給各位看看才藝。”
鴇兒退下,便上來一個聘聘嫋嫋的年輕女子,身著一襲純白的衣裳,精心梳理過的頭髮挽成一個微微上翹的心形發髻,一張美豔絕倫的臉龐上薄施粉脂,眉若遠山,鼻梁挺直,秋水般的眸子似是幽怨,似是含情,勾魂攝魄,看到哪裡,那些被看的男子便連心神都被勾走了,呆呆地滿場靜寂,好半天才爆發出一片叫好聲。
依雲上台後,先是蹲身向各個方向都施了一禮,嬌軀若風中楊柳,無風輕動,將苗條纖細的好身材表現到了極致。兩人抬上一架古琴,依雲向旁邊的樂師微一示意,絲竹之聲便響徹樓宇,依雲邊撥弄琴弦,邊開口唱道:“正單衣試酒,悵客裡、光陰虛擲。願春暫留,春歸如過翼,一去無跡。為問家何在?夜來風雨,葬楚宮傾國。釵鈿墜處遺香澤,亂點桃蹊,輕翻柳陌。多情為誰追惜?……”
端的是音聲清越,加上歌詞纏綿婉轉,令人動容,眉眼凝睇,著眼處似有似無的帶著幾分挑逗,樓上的許多看客都已是色與神授,忘情地跟著節拍手舞足蹈。徐有貞也放下酒杯,在桌上打著拍子。
小紅看到這些男人的醜態,不屑的撇了撇嘴,說道:“一個個目灼灼若鼠子,都是見了美女就酥麻了身子的!”
徐有貞看她妒忌的眼神,笑著打趣道:“若是沒了這些人,你們卻做什麽生意?”
小紅氣呼呼地問道:“原來你也是這般的人!”
徐有貞理所當然的說:“男人都是感性的動物,女媧造人分為男女便是要讓男女之間相互吸引的,若男人不好此道,女人打扮了卻給誰看?我又怎麽能例外。”
見小紅更是不豫,便在她的下巴上摸了一把,又轉而說道:“寡人有疾,寡人好SE!然而我好的卻不是這等豔麗的絕色,我好的正是我身邊嬌憨可人的這朵解語花、忘憂草!”
一句話說得小紅回嗔作喜。此時依雲姑娘已經唱完一曲,樓上樓下的喝彩聲、口哨聲不斷。依雲含笑向喝彩的觀眾施禮致謝,然後回到台上,琴已經被抬了下去。依雲隨著音樂聲翩然起舞,只見她舞姿翩若驚鴻,體態輕盈像雲一樣柔軟,腳步像風一樣輕快,容顏比月亮更明亮,比夢更動人。
一曲終了,依雲姑娘微有些氣喘,臉上紅撲撲的帶著些熱汗,更顯得人面如桃花般動人,盈盈的蹲身又是一禮,巧目流轉,像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讓人忍不住想一親香澤。
鴇兒又走上台來,說道:“各位爺都看了依雲的舞姿,聽了她的歌喉,若有什麽還想了解的,不妨到房裡細細了解。小女的梳櫳之資,起價二十兩,出價最高者便可以和小女今晚共度良宵……”
鴇兒這是深諳拍賣叫價的真傳,底價定得低,出價的就多,競爭之下,成交價錢最終會更高。果然她話音還沒落地,便有人喊道:“三十兩!”
“三十五!”
“四十”……
喊價聲此起彼伏,往往一人話音未落,價格便被超了過去,直至喊道二百八十兩,喊價的才漸漸減少。
一個絡腮胡子的大漢大喊道:“三百兩,我出三百兩讓依雲姑娘陪我睡!”
一個二十多歲頭戴方巾,身穿素色襴衫的年輕書生將手裡的折扇向手心一拍,漫不經心地說道:“三百二十兩!”
絡腮胡子看自己都出到三百兩,還有人和自己爭競,怒睜著環眼瞪著那個年輕書生,惡狠狠地繼續加價:“我出三百四十兩。”
“三百六。”那書生卻兩眼隻愛慕地看著依雲,連看都不看他一眼,隨口繼續加價。
“四百兩!”絡腮胡子一下加了四十兩,這下變成他們兩人的比拚了,別人看他們耗上了,即使還有能力加價的也暫時作壁上觀,看他們能爭到什麽程度。
“四百五。”年輕書生這次不那麽悠閑了。可見所謂風度,只是有錢人的嘚瑟和裝逼,囊中羞澀時,想要維持瀟灑風度就不易了。
“五百兩。”絡腮胡子咬牙切齒地繼續向上喊價,一般紅牌阿姑的梳櫳價也就是二三百兩,如今被這個書生硬是逼著出到了五百兩的高價,足是平常的兩倍,他也是肉痛不已。
行院姑娘的梳櫳也就像島國女演員的初下馬,銷售狀況比尋常自然要好些,但也不會高到一個離譜的程度,在臨清一兩銀子差不多能買一擔米,夠兩個人一個月的食用,五百兩實在不是一個小數目了。而且梳櫳清倌兒,好比養缸金魚,隻好看,不好吃,實在是花錢又不討好的事兒,左右不過只為了男人那一點虛榮罷了。
年輕書生俊俏的臉上已是一片灰白,細看連手也在顫抖,似乎在計算手頭的銀子總數,好半天才繼續加道:“五百一十五兩!”
“五百五十兩!”那書生的神色自然落在絡腮胡子的眼裡,知道勝利在望,他放聲大笑,“哈哈!今天這女人我睡定了,你要是喜歡,還是等著明天來喝本大爺的刷鍋水不遲!”
這話說得粗俗不堪,眾人都有些聽不下去,更何況是當事人的書生,臉色變了數變,卻再沒能繼續抬價。而那位依雲姑娘也是一臉羞惱,本來身在秦樓,以聲色娛人本是不免, 今夜梳櫳又是價高者得,本來就難以選擇恩客,但被當眾這樣說,卻實在是情所難堪。眼看自己已是不免今夜要服侍這樣的粗漢,卻無可奈何,隻好眼巴巴地看向眾人。
但五百五十兩實在是很高的價錢了,此時已是無人能與那大漢競價。
“哼!不就是有幾個臭錢嘛!一個鹽販子,難道就成了什麽貴人了?”小紅也替依雲覺得不平。
“哦!你知道他的身份,這人是這裡的熟客?”徐有貞不由好奇地問。
“凡是有意梳櫳的,大概都會提前在行院辦幾次像樣的花酒,這個絡腮胡子的大漢叫做於家駿,也早就覬覦依雲的美貌,因此在這裡辦了無數酒席,還給姐妹們每人都送了首飾。這人是江浙有名的大鹽商,頗有資財,只是粗鄙無文。而那書生卻是本地秀才,名喚林再榮,家裡也很有些田產,也仰慕依雲。鴇兒愛鈔,姐兒愛俏,依雲卻是一直希望能被他梳櫳的。”
滿場都自知自己是沒有了希望的,但看著依雲將被這麽一個摳腳大漢梳櫳,還是起了幾分憐香惜玉的心思,但金錢面前,人人平等,誰也說不出什麽來。
鴇兒又走到台上,剛要宣布花落誰家,從一個角落傳來一聲:“別忙,我出八百兩!”
眾人聞聲都忙循聲看去,卻是在一個和徐有貞所在正相對的一個單間裡傳出的,看到他樣貌的都交頭接耳,小紅也發出一聲低呼:“怎麽他也出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