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見濟這一病,每日只是在寢殿裡呆著,這一日看外面太陽大好,便讓人搬把椅子,坐在院子裡曬曬太陽。院子裡的各色花樹都已經有些要發芽了,枝條上的鼓起高高的花苞,門前的柳樹舒展開了枝條,在和暖的春風中搖曳,遠遠看去一派鵝黃。
朱見濟不由感慨,自己不過是歷史長河裡的一顆水滴,即使是因為不知道的原因回到了天空,重又落在了河水的另一處,但河水的流向仍是向前,冬天過去了仍是春天,接下來將是百花爭豔,蝴蝶亂飛,蜜蜂都唱起春詞來。不會因為他而有所改變。一滴小水滴又能翻起什麽浪花!
八百裡外的山東,運河河堤上的柳樹已經抽出了嫩芽,搖擺著柔軟的細枝,在早春的煙雨中婀娜娉婷。徐有貞正緩步在牛毛細雨中,微涼的絲雨落在臉上,讓他有些疲憊的精神也振奮起來,踏在微軟的土地上的腳步也變得閑適容與。
徐有貞在山東到處巡視河道,連大年三十也是在路上過的。這同時進行的共有十幾處工程,民夫近萬人,稍有一處疏忽便是塌天大禍,所以徐有貞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精神,所幸物資特別是食物供應充足,民夫雖然深冬在刺骨的冰水中施工,卻也沒有什麽大的怨聲。
之所以冬季施工,卻不是因為不恤民力,實在是這些水利工程必須要在枯水季才好興建,所以只能選擇冬春季節,而且《論語》裡就有說法:“道千乘之國,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中國是農業國,動用民夫一定要在農閑季節,避免影響農業生產。夏秋時節農民都要在地裡忙碌侍候莊稼,哪有工夫支應勞役!
現在溝通黃河與沁水、泗水、汶水、濟水、大小清河都在挖掘中,而通向東平、微山二湖的水渠都已建成。徐有貞認為“凡水勢大者宜分,小者宜合。”通過分水到這些河流,徐有貞預計全部開通之後可以在黃河水勢大時分去四成的水量,這樣來年夏天就不虞決堤了,而且兩岸的農民也得了灌溉之利。
徐有貞生長在江南,到處都是支河汊港密如棋盤,河岸邊柳樹成行,農田裡稻谷飄香,自小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裡自然知道這種化大為小的好處。這樣在許多地區,都可以就近引水來灌溉,或許有些地方還可以嘗試種植水稻,成為北方的小江南。不過根據實際情況,徐有貞還同時建立水閘來進行控制,在枯水季節保證黃河河道中的水量,主要供給運河,避免出現“小河水滿大河乾”的情況。
徐有貞同時又在沙灣調集民夫重建被衝毀的河堤,這卻是要和老天搶時間,必須要趕在雨季到來、黃河泛濫之前修好,因此最為緊迫。徐有貞讓最得力的助手林嗣昌專門負責這段河堤的修復工作,自己卻並不靠在這裡,在年後初十就又馬不停蹄地回到臨清。
大運河是大明帝國的生命大動脈,南北運輸的保障,特別是由江浙運往京師的糧米要由此北上。北京作為一個巨大的消費城市,對物資的大量需求無法就近解決,必須依賴於大運河從江南轉輸。黃河決口破壞了這條大動脈,朝廷對此十分憂慮,所謂“主憂臣辱”,所以徐有貞的治理黃河的目的主要還是為了把這條大動脈疏通。
前面那些修水渠、置水閘的做法最終目的都是為了保證黃河水位不高不低,從而保證漕運所需的水位。徐有貞還在黃河與運河交匯處的下遊建立水閘,閘門高出常年水位的五倍,在運河缺水的時候關閉水閘向運河裡補水,.河水泛濫時,則打開閘門,讓黃河水流向大海。這樣的一個大問題就是:在旱季,黃河與運河交匯點以下的下遊地區,農田灌溉就失去了水源。但這明顯不在徐有貞的考慮范圍之內。
徐有貞與通常我們理解的能臣不同:一般的能臣做官是為了做事,渴望登上權力巔峰的原因是為了實現自己的政治抱負;而徐有貞恰恰相反,他做事是為了升官,他對權力的渴望就是他的最終目標。
徐有貞的作為有著很強的功利目的,或許他治理黃河客觀上有利於黃河沿岸的居民,但他的本意卻並不是以利國利民為目的的。在他的腦子裡只知道,疏通大運河可以讓景泰帝扭轉對他的壞印象,忘掉他建議南遷時的惡劣表現,從而得到升遷的機會。所以我們可以說徐有貞是一個能力很強的人,他是一個充滿自私自利精神的人,一個不純粹的人,一個沒有道德底線的人,但是,他是一個有益於人民的人。
此時徐有貞正在思考兩個個難題,一個從運河裡挖出的大量的淤泥,以往每年清出的淤泥量不是很大,所以都被附近的農戶運去自家田地裡作為肥料了,可是今年從河道裡挖出的這些淤泥太多了,而且還在不斷增加中,所以農田裡就用不了了,反而要為了存放這些淤泥佔用運河邊大片的良田。
另一個卻是沙灣和張秋以及其他各處的閘壩和水渠處都傳來告急:磚石不足。按說山東多丘陵,石頭是不缺的,可是要修建閘壩就要把石頭鑿成大小相近的方石塊,這就需要大量的石匠開山鑿石,然後把石塊運到工地使用,所要動用的人力以及車馬是相當大量的,便供應不足了。
徐有貞看著堆積如山的淤泥,都快愁死了。征用這些土地需要每畝地給付田主近百兩白銀,光這一項就要十幾萬兩白銀的支出,而且隨著工程的進行,這個數目還在繼續增加,工部撥的那點銀子早已經不夠,所以至今還欠著這些被征用土地的主人。
等到春播季節,既不把土地歸還,也不給付銀子,這些田主肯定會群情激憤,到時場面就難以收拾了。這幾天徐有貞愁得整夜都無法入睡,但卻知道讓工部繼續撥銀子買地堆放淤泥是不可能的,國家每年的財政收入裡的現銀也不過四百多萬兩,用錢的地方多的是,不可能專門撥幾十萬兩來買地堆放這些淤泥。難道工程就因為這些淤泥擱置?
而那些閘壩的修建也因為建築材料不足而減緩了,如果解決不了,到了三四月的桃花汛,黃河上遊冰凌化為洪水,分水的水渠卻還沒修好,這些已經修建好的部分說不定也會被衝毀,到時候自己烏紗不保還在其次,若是黃河複決,大概就要到大理寺待勘了。
徐有貞想到這裡,也無心在雨中漫步了,心情鬱鬱地回到窩棚裡,想寫信給朝中大佬,希望他們在危機關頭能力保自己一下。
徐有貞截了一塊墨,放入硯中慢慢研磨,一面打著腹稿。信當然是要寫給陳循的,自己是他推薦的,危機關頭也只有他還能拉自己一把。可是若自己獲罪,作為推薦人的陳循也要受到牽連,降職罰俸,自身難保之下還有余力保住自己?徐有貞心裡很沒底。
徐有貞思忖良久,卻難以落筆。“難道我徐元玉還得再從頭再來一遍?”徐有貞發出一聲悲歎,把筆一拋,頹然地坐在椅子上。
默坐了良久,徐有貞還是心有不甘,從椅子上站起來,披上衣服,就要再去勘察一下。這時,他的目光突然落在桌案上的硯台上。
這塊硯台還是登科時山西的同年所贈,陪伴了自己二十年了,乃是澄泥硯的精品“鱔魚黃”,乃是以沉澱千年黃河漬泥為原料,經特殊爐火燒煉而成,質堅耐磨,澤若美玉,撫若童肌,儲墨不涸,積墨不腐,是硯中一絕。
徐有貞眼中流露出興奮的神采:黃河淤泥可以製成硯台,那肯定也能製磚。徐有貞興奮地搓著手,黃河的淤泥用得,運河的淤泥自然也用得,當下也不遲疑,拿起筆來就行文各處,命令就在黃河岸邊建立磚窯,就近燒磚。
此處的建窯燒磚卻是徐有貞親自督辦,當第一窯磚出窯時徐有貞親自到現場, 看著一塊塊青灰色的磚被搬出來,徐有貞激動得老淚縱橫,多年讀書養氣培養出來的靜氣全然不顧了,搬起一塊來用手細細撫摸。
這些磚棱角分明,光滑平正,敲之有聲,堅硬茁實,比一般的磚質量要好得多。徐有貞抱著這塊磚,感覺像是抱著一塊官印。這下淤泥的問題解決了,工程可以繼續進行。這一塊塊青磚可不正鋪就了自己升官的青雲之路!
臨清的磚燒出幾天之後,各地也送來了呈文,各地也都陸續燒製出了第一窯磚,質量比市面上的一般磚要好許多,足以供應修建河堤、水渠和閘壩的使用。徐有貞老懷大開,暢快得像三伏天喝了一杯冰水,心事去了,徐有貞先倒頭睡了個一天一夜。
直到魏知縣來稟告:臨清的運河河堤不需要加固,所以燒出來的磚沒地方用!現在都在那裡堆著,還是要征地來存放。
徐有貞拿毛巾擦了把臉,用看白癡的眼光盯著魏知縣,看得魏知縣心裡發毛,才悠悠說道:“老父母的腦筋怎麽這麽僵化!河堤用不到,難道你們臨清就沒有蓋房子的?這些磚比市面上的磚質量好得多,拿出去賣肯定能馬上被搶購一空。等到黃河河堤修好,那些因黃河泛濫而流離失所的農戶自然也要回來,你用官銀買這些磚,給他們蓋房子,然後等他們安頓好了,莊稼有了收成再慢慢還,豈不既得了政績,又在老百姓那裡留下一個愛民如子的口碑?而且磚是我們組織窯戶燒的,買磚的銀子給誰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