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爺好,胡公子好,老朽剛釣了幾尾鱸魚,不知兩位可願上船一品?這時節,鱸魚可肥著呢。”船一靠岸,船倉中便出來一位六旬老者,手提著一隻魚簍,向前一遞道。
只見魚簍裡有幾尾鱸魚,又大又肥,鰓還在鼓動著呢。
“那可要好好謝謝老人家了。”胡不歸與胡易寒相視一眼,相繼上了船。
老者須發花白,一身衣服樸實無華,但無論是站著還是走動,都自有一股氣勢。老者將鱸魚從魚簍中取出,胡不歸看到那魚還在老人家手裡搖擺個不停,似乎知道自己馬上便要命喪當場。
“這鱸魚定要吃活的。”老者說著將魚橫置於左手,右手持刀,彎腰將身子伏在船沿,雙手伸到水中。只見老人在魚的兩側魚鰓處各切一刀,然後貼著魚骨,將魚肉切至魚尾處,卻不斬下。那魚還在水中奮力掙扎,但血卻將周圍的江水染紅。老人一邊熟練的剖洗著魚,一邊道:“趁魚還活著的時候,將其置於水中,那魚得了水,自然遊得歡暢。一刀下去,斷其筋,削其肉,那魚還活著,但一身的鮮血卻盡數流到了水中。以此法做魚,可盡去其腥味,小王爺以為如何?”
胡不歸看老者做魚的動作便知其絕非尋常之人,眼睛轉了幾轉,道:“老人家高明,本王候教了。不過此法就算別人見識了,隻怕也學不來,若非像老人家這般嫻熟的技法,哪裡能處理的如此利索。”
老者一邊將魚從水中撈出,一邊道:“老朽這法子也是跟人學的,其實這法子重點不在刀功。”
胡不歸接口道:“而是在持刀的人吧。”
老者點了點頭,道:“人還說小王爺荒唐,依我看,說小王爺荒唐之人才是真的荒唐。”
胡不歸對於老人的誇讚絲毫沒有動容,臉上反而是戒備之色,想了想歎道:“隻是可惜了這一江水。”
老人聞言,佝僂的腰身一振,抬頭道:“小王爺何出此言?”
胡不歸還沒答話,便聽胡易寒道:“水裡盡是魚腥氣,下遊的人家做起飯來不知是否會難以下咽。”
老人聞言一愣,道:“胡公子心腸真好,老朽在此替我們這些依江而活的人謝謝了。”
老人說著將鍋架起,將洗好的鱸魚碼進鍋中,接著又將桌子擺好,煨上一壺酒,道:“老朽家貧,拿不出什麽好酒招待兩位。”
胡不歸鼻子一吸,道:“半城煙雨若都算不上好酒,隻怕我這麽多年喝的都是水了。”
老人聞言,笑道:“小王爺果然是同道中人。”
老人說完,看著遠處的江水悠然道:“一頂蓑笠一扁舟,一丈經綸一寸鉤,一曲高歌一樽酒,一人獨釣一江秋。”
“老人家好有興致,佩服。”胡不歸讚道。
老人聞言一笑,道:“也全是因為這雨,我才有興致來江中垂釣。沒成想,竟能偶遇小王爺。”
胡不歸臉上盡是玩味的笑意,道:“老人家以水為生,以打漁為業,又何出此言?”
老人神秘一笑,道:“小王爺有所不知,這鱸魚生性散漫,極難垂釣。若非是雨太大,江水翻騰,隻怕今日也未必釣得上來。”
胡不歸臉上笑容一緊,道:“如今水漲的極快,江水翻騰,水流湍急,若非老人家功夫了得,隻怕也釣不到。”
“小王爺過獎了。”老者憨厚一笑,道:“下雨之前,我在江北曾見一位老者行色匆匆渡江而來,靠岸後,老者跟我說‘我看這雨,馬上就要下了,這雨一下,這江水怕是難再平靜了’。”
胡不歸與胡易寒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震驚。胡不歸道:“這老者想必也是心善之人,心懷江邊百姓。”
老者搖頭道:“心善我看未必,或許這老者也是想等雨後在這江水中垂釣一番吧。”
胡易寒面色一愣,道:“這酒好了,先給老人家添上一杯。”說著拿起酒壺,壺口遙對老者,運氣於酒壺之中,那酒便從壺口直直的朝著老者胸前而去。
一時間,船艙中滿滿的酒香。
“詩酒趁年華啊!”老者說著,慢慢的拈起一隻酒杯,置於桌上,那酒到了老者身前,卻突然急轉直下,盡數落入杯中。
胡不歸與胡易寒見狀,臉上的戒備之色更濃重了。
“老朽在這裡先謝過胡少爺了。”說罷,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天色漸漸昏暗下來。
江水迷蒙月朦朧。
胡不歸起身,走到船艙之外,突然感慨道:“好一句詩酒趁年華,只可惜江水翻騰不止,魚想遊得從容,怕隻能溯江而上了。”
老者也起身,走到胡不歸身邊,道:“或許順江而下,才能遊得更遠。小王爺乃酒中高人,想必詩文自也不差。此處有酒,卻無詩,不知小王爺可願意吟上一首?”
胡不歸當即頭大了,自己長這麽大何曾做過詩。胡不歸正在頭疼時,突然想起穿越的時候在網上看到的一首詞,便即吟道:“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白發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胡不歸吟完,笑意從容的看著老者。
老者面上俱是驚異之色,在老者的印象中,這位九江王一向是作樂,聲色犬馬,沒想到卻語出驚人。老者搖了搖頭,歎道:“佩服佩服,沒想到小王爺腹內詩書萬千,老朽倒是看走了眼。老朽活了這把年紀,船來船往見過很多人,王權富貴、販夫走卒,自認還有幾分見識,沒想到小王爺一首詞竟然讓老朽心服口服。”
“老人家過謙了。”胡不歸客氣道。
老者歎息了一聲道:“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浪,終究還是老了。”
“堤高於岸,浪必摧之,老人家以為呢?”胡不歸笑問道。
老者聞言,眼中精光爆閃,道:“今日一會,足慰平生。魚該好了,再過些時候,便過了,小王爺請。”
胡不歸推辭道:“魚已經吃過了,時候不早了,我等就先行告辭了。”
老者眉頭一皺,道:“也罷,他日小王爺若是渡江北上,還請一敘。”
“好,在下還有一事想要請教,不知老人家高姓大名?”胡不歸緊盯著老者的雙眼問道。
“老朽姓楊,賤名不足掛齒。”老者嘴角一彎,笑道。
胡不歸兩眼猛然一睜,接著看向旁邊的胡易寒。兩人都可以清楚的看到對方眼中的驚異,胡不歸道:“在下便在這裡告辭了,水急魚歡,水向東去,魚自逍遙,卻不知日後能否再見。”
老者撫須一笑,道:“如今水漲船高,想必不日便可再聚,到時候再請小王爺品嘗老朽做的鱸魚。”
胡不歸點了點頭,便與胡易寒下了船。
突然,胡易寒回身對著船艙裡的老者道:“老人家,家兄甚是喜歡鱸魚,不知老者可願意讓在下將這一鍋鱸魚帶回去?”
老者眉眼一挑,旋即又恢復正常,道:“當然。”
胡易寒也不客氣,當即進入船艙,連鍋帶魚端走了。老者看著胡易寒的身影,哭笑不得。
轉過了街角,胡不歸便道:“你帶著這鍋魚作甚?”
胡易寒笑道:“聽了這麽久的教誨,豈能再吃虧,這魚生是九江的,死也要死在九江人的肚子裡。”
“哈哈,說得好。”胡不歸高聲笑著,可臉上卻沒有絲毫的笑意:“沒想到楊老頭竟然親自來了,哼!將妄虛國比作江水,將我九江王府比作魚,卻將他自己比作剖魚之人,哼。”
胡易寒不以為然,道:“持刀之人,不也正是離刀最近的人嗎?”
“我們終究還是太嫩了,此番隻怕是被楊老頭探了個底掉。”胡不歸歎息了一聲。
“那又如何?想釣魚,也得看他肯不肯下餌了。”
“便是下了餌,魚也不一定肯吃啊。楊老頭此番回去估計會重新打算了。隨他吧,回家吃鱸魚去,聊了這麽久,隻飲了一杯酒,餓死了。”
胡不歸道。
胡不歸接過胡經緯遞來的扇子,越看越愛不釋手,卻聽胡經緯道:“小王爺出去千萬別說這把扇子出於在下之手。”
胡不歸不解,問道:“為何?”
胡經緯笑道:“我怕到時候大家會給我送一塊匾,上面寫著‘仗義執言’,哈哈。”
“行,那我見人就說這扇子不是你胡經緯做的。”
“王爺這扇子有點意思。”墨子雲剛剛吃了一尾鱸魚,面上的疲憊之色盡去。
“像個風度翩翩的俊秀書生嗎?”胡不歸問。
墨子雲故作認真地打量了幾眼,道:“奴家喜歡的不是書呆子,而是貴公子。”
說罷,兩人相視大笑起來。
“墨姑娘說話好直白,這便是在我咯。”胡不歸打趣道。
墨子雲嫣然一笑,道:“奴家不日便將離開王府,準備下月的花魁大選。”
胡不歸一愣,道:“這句話我該理解為鞭策了吧,墨姑娘當真爽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