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六爺被林江雨踹飛,這才清醒過來,“林師兄,饒命啊。”
在地上摸到眼鏡,抬頭恰好看到高哲幸災樂禍地發笑,“這位小哥,我好像見過你。你是……”
高哲打斷他:“誒,我是個路人臉,你見過跟我長得像的人不奇怪。”
孔六爺道:“在下天禧閣的孔六,剛剛冒犯了,你去幫我跟小……林師兄求個情吧。”
高哲笑道:“啊,孔六爺啊,我知道你。”
他想了想,對林江雨說,“不如就帶上這個老怪物吧,多一個人多一個幫手,更何況……”高哲皺眉,言下之意,把這老頭扔在上面,指不定他會做什麽事,還不如放到眼邊看著放心。
林江雨揉了揉額角,剛剛用大了力氣,現在更加不舒服了,高哲對孔六爺笑道:“還不快扶著他!”
孔六爺立刻向林江雨跑過來了,滿臉堆笑就要攙他,林江雨反射性往後退了退。
高山嵐剛整理好衣衫,現在身上到處都是斑斑血漬,狼狽不堪,自己走起來都困難,更別提攙林江雨,高哲正是看見她這狀態,才覺得最好帶上孔六爺。林江雨眉心寫著厭煩,但還是忍下了孔六爺。他說:“來這裡的人,不是為了錢,就是為了鎮魂石,或者二者都有。我到這裡來,是為了讓不該重現在這個世界的東西,全部消失。”
“什麽,你想幹什麽?說得這麽瘮的慌。”高哲挑眉,“我就是為了錢,你不會讓我消失吧?”
高山嵐推了他一把,“你煩不煩,一星期上兩天課放五天假拿著工資花天酒地,你缺錢麽?”
高哲笑道:“你懂什麽,還有嫌錢多的。”
他們三個數了數,手裡還有兩把快斷電的手電筒,先拿火把,加上手電筒,撐上五個小時是沒有問題的,把皮袋子灌滿了水,開始涉足這座地宮的中心,巨大的葬坑。
高哲舉著火把走在最前面,高山嵐一瘸一拐地跟著他,孔六爺攙扶著林江雨墊後。
高山嵐覺得這台階走起來很硌腳,蹲下去瞅了瞅,台階上有“血人”爬行留下的血跡,還有一塊塊晶瑩透亮的玉石。“這台階上鑲了玉了!”高山嵐歎道。
高哲聞聲,馬上停下來,“我去,真的,”一手舉著火把另一手就要摳,“這墓主人也太有錢了,好好的玉石拿來鋪路,不如支援我一點兒。”
高山嵐也努力摳,“是啊,太浪費了,這些石頭真漂亮。哎呀還挺結實,摳不動啊!”
林江雨看著這兩兄妹對著摳石頭,不耐煩地說:“你們倆幹嘛呢,別在這擋路。”
高山嵐摳的正起勁,看了林江雨一眼,笑道:“小雨哥,真不知這些墓主人怎麽想的,一個埋枯骨的地方而已。”
高哲附和道:“千梁萬簷,機關重重,好好的玉石拿來鋪路,這不是等著人家摳嗎。”
高山嵐也笑道:“就是就是,未知生,焉知死,為了死後的一方地費那麽大周章,我就摳一塊,也不算過分吧……”
林江雨說道:“未知生,焉知死,話是這麽說,但死是生的延續,你怎麽就知道不過分,說不定鋪路的人正在你身後看著你呢。”
高山嵐聞言打了個寒戰,回頭看了看漆黑的墓坑,真的覺得下面有東西在盯著自己,不舍地站了起來,“我也不知是怎麽了,看見滿地都是值錢的東西就沒忍住。”
高哲最終還是用刀子撬下來一塊,裝進口袋裡才算完事。
越往下走,霧氣越重,林江雨囑咐大家把口鼻掩住。這些水霧和地下河的水以及葬坑裡驟然降低的溫度有關,但林江雨擔心水霧中裹雜著屍氣。
下到葬坑底部他們發現,錯綜的矮牆把這裡分割開來,漆黑的密閉空間和繚繞的濃霧使得人難以辨別方向,哪怕是爬到矮牆上,舉高火把,也只能看到一米左右的距離。
“這葬坑也就是一個操場這麽大,怎麽聽不見恬愉他們的聲音啊?”高山嵐問道。
高哲歎道:“巫醫門的妹子怕是在迷宮裡輾轉徘徊呢。”
“不對,你仔細聽,能聽到她們說話。”
高山嵐在黑漆漆的環境裡,視覺、嗅覺、觸覺都被迫停歇了,唯獨聽覺格外敏感,沉靜下來聽,軟風中確實夾雜著女人的細語,但這聲音是從四面八方傳來的,所以並不能辨明方向。
“你快得了,這哪像活人發出的聲音,聽得我心裡發緊。”高哲拽緊了衣服。
林江雨不以為意,囑咐道:“淒靡詭譎,這種異音不要刻意去聽。”
高哲在林江雨的指引下探在最前面,每到一個分叉路口,林江雨就幫他指明方向。
“右轉”,林江雨的聲音及時響起,高哲又轉過一個岔路口,他轉過去之後,很平靜地喊了高山嵐一句,“傻嵐。”
高山嵐在這不見天日的深坑之中,想起了安國華一家,想起了自己小時候的傷心事,正感覺非常壓抑。
“你轉過來之後,快點往前走,不要往右看。”
“哦!”高山嵐心不在焉的應答著,雖然沒有刻意往右看,但在視界范圍內,還是出現了血肉模糊的一片影像,被活剝了人皮的死屍以極其扭曲的姿態伏在右手側的矮牆上,似乎在生前遇到了什麽可怕的事,用盡最後的力氣在逃命。可是即便逃出去又怎樣,爬上台階的那些還是被活人打死了,這些血屍,極有可能是孔六爺的手下,或者是其他神調門的後人,就這樣喪命了,不知他們的家人又會怎樣了。
這些猙獰的血屍也好,無邊的黑暗也罷,都讓人產生了近乎絕望的壓迫感,高山嵐難過的想哭,她含著淚水,卻聽到高哲發出一聲輕歎。
“歎什麽氣,嚇人不嚇人。”高山嵐問了他一句。
高哲忽然停下腳步,淡淡地說:“想起我答應別人的事,還沒有做到呢,心裡不痛快!”
林江雨急道:“你們是不是心裡很難過?”
兄妹倆齊聲說道:“是啊!”
再看孔六爺,枯瘦的手抬起鏡框揉了揉眼睛,尷尬地對他們笑道:“沒什麽,我就是想起我那不爭氣的孫子來了,我要是死在這裡,以後誰照顧他。”
林江雨道:“是我大意了。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是《葬書》中記載的玄襄陣,精靈妖異的聲音會觸發進犯者的絕望情緒,摧毀人的精神力量。而且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會讓人對鬼魅的數量以及自身的處境產生錯估。把耳朵塞起來,不要去想傷心的事。”
他們商量了幾個表示方向的手勢,高哲一邊用紙團塞耳朵一邊問林江雨,“小雨啊,我很好奇,引起你絕望的事情會是什麽呢?”
高山嵐嘲諷道:“還有什麽比碰到你這種人更絕望的呢!”
林江雨忍著劇烈的頭痛和傷心絕望的情緒,努力理清思緒,繼續按照八卦方位引導方向,防止走回轉的路。
終於在轉過了幾個彎之後,他們看到了亮光。
矮牆的盡頭是一個沙坑,沙坑中央的石台上擺放著一個大棺材。石台是牛頭的形狀,牛嘴剛好對著高山嵐他們的來路,這麽看上去,這個石牛和西營村安家墳冥莫界的牛頭墓葬有幾分相似,是一個袖珍版的牛頭墓。棺材板上似乎塗著蠟,在這濃霧彌漫的環境中依然保持著漆黑油亮。
光源在棺材上,兩個披著黑披風的人在棺材上點了一根蠟燭,那披風還連著尖帽子,這兩個人又戴著黑色的面罩,蠟燭的光映在臉上明明滅滅的,從這個角度看很是詭異。
高山嵐先把耳塞摘下來,那兩個人並沒有在說話,耳邊響起的只有玄襄陣的鬼魅風聲,一時間心又被絕望和恐懼佔據。
高哲卷起褲腳就要邁進沙坑,林江雨拽住他喝道:“別動,沙子裡混著火鹼。”
高山嵐也歎道:“二貨高哲,膽子不小啊,看見鬼影還能猴兒急著往上衝,跳下去燒掉你一層皮。”
高哲一吐舌,笑道:“什麽鬼影,我聞到閬風身上的香氣啦!”
高山嵐懶得吐槽他,對他撇了撇嘴。
“那不是鬼。”林江雨看著棺材上坐著的兩個人,淡淡地說道。
“那是誰啊?”高山嵐緊盯著林江雨的雙眸,那裡面正映出蠟燭的光,亮閃閃的很好看。
“是巫醫門的人。”
坐在棺材上的人停住手上的動作,摘下帽子,原來他們也掩住了口鼻和耳朵,像是要和和高山嵐一行人打招呼似的,把所有東西都摘下來,露出了臉,其中一個娃娃臉的不是閬風又是誰,對著高哲招手,“高哲哥哥”叫得正歡。另外一個卻不是恬愉,是一個年紀大一些的姑娘。遠遠看去倒和高山嵐有幾分相似,瓜子臉,新月眉,
眼神冰冷,齊肩的短發,身形消瘦,氣勢完全把閬風壓下去了,就連和閬風嬉笑的高哲,也忍不住被她吸引過去,看得呆了。只不過這姑娘的冷是英氣十足,高山嵐現在臉色蒼白,一番淡漠的樣子,細看她們其實是完全不同的素寒氣質。
那短發美女一動不動看著林江雨,林江雨見到她,先是驚訝,接著鎖住眉頭,顯得有些憤怒。“給我下咒的人是你嗎?”
閬風見她呆愣,喊了她一聲,“雪姐?”
原來這個人就是十月雪。
她聽到閬風的呼喚,沒再猶豫,兩人嘩啦一聲掀開了棺槨。
她們這一掀把大家都嚇住了,孔六爺“哎呦”一聲道:“你們就是這麽開棺的嗎,嚇死我了……”
閬風笑道:“老爺子,你吵什麽,我們拜過墓主人啦,再說我們又不是為了錢,哪裡像你這麽心虛。”
孔六爺被噎得無話。
閬風對著林江雨扔過來兩條鐵鏈,“林師兄,給你看個厲害的東西,你踩著這個過來。”
那短發美女沒料到閬風會呼喚林江雨過去,眉頭蹙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平靜。
林江雨和高哲都踩著鐵鏈飛快地走過去,高山嵐沒敢動,孔六爺用衣服把自己的腳包起來,慢慢也往石台那邊蹭。
這棺槨卻不是緊包著棺材的,鍍金的小棺材上雕刻著匈奴貴族的圖騰,而棺槨中有無數的金銀珠寶、玉石酒器,不過令高哲發出感歎的卻不是這些東西,他提起一個座鍾,向高山嵐搖了搖,“傻嵐,你看這和安國華家那個西洋鍾是不是一樣的?”
高山嵐喊道:“看不清楚,但是這樣看似乎是一樣的。難道是兩個一模一樣的座鍾嗎?”
高哲對她喊:“不止一個,這裡邊全都是這東西!”
羅馬字的西洋鍾,鑲嵌著鎮魂石,林江雨一靠近這東西太陽穴就青筋暴跳,“是這個,是用這個下的咒……”
他拿起一座鍾,扔到地上,用腳踩碎,似乎這樣能減輕疼痛。
“這是明代官員的鍾,跟墓主人無關,但是利用了墓主人地宮的構造。墓主人用久徊的亡魂和守宮白龍守墓,違背天倫綱常,有神調門的後人就借此下咒,使得這地宮中一切違背時空流轉的事物都墮入鎮魂石強大的能量之中……林師兄,我說的對不對?”閬風問道。
林江雨淡淡的說:“也包括我。”
閬風歎道:“真是不巧,你不該來這裡。”
林江雨搖搖頭說道:“你還漏了東西,下咒的人明顯是衝我來的。山洞裡的石刻,根本不是墓主人刻得,墓主人自身就做了違背天理的事,怎麽會用壁畫講仇尼氏被天神懲戒的事,是有人……有恨我的人故意做給我看的,恨我的人知道我一定會來,這樣才說的通。”
說完這話,他又盯了十月雪一眼,閬風急道:“林師兄,怎麽會是我們,你別看雪姐姐啊!”
正在這時,遠處響起了槍聲,應聲而起的還有女孩子的慘叫聲。高山嵐急道:“哎呀,肯定是蘇公子,蘇公子不是說他不打女人的嗎……”
林江雨問道:“這是你們的人嗎?”
閬風急得跑出去,“快去救人,她們在牛角的位置。”
原來這個葬坑底部的確是一個小的牛頭墓葬,在牛頭的位置是主棺,在牛角的位置也有重要的陪葬者,甚至有可能是墓主人的嫡親子嗣,十月雪看明白這一點,便叫女孩子們分開行動,而蘇公子在一個牛角的位置和女孩子們相逢了。
林江雨忍著頭疼,和高哲、閬風一起向槍聲響起的地方跑去。
高哲走時還不忘囑咐高山嵐,“你別去了,在這等我回來。”
孔六爺剛剛從鐵鏈上蹭過去,拚命往行李中抓珠寶玉石。
十月雪看了高山嵐一眼,眼神中竟顯出十分的悲戚,拿石頭在沙子上畫出一行字,接著也走遠了。
高山嵐細看那一行字,發現她寫得是:“不是我下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