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果然像楊梟預想的那樣,孟書海的話幾乎是剛說完就遭到了吳傑的反擊。
“孟經理,看年齡你也就剛大學畢業吧。進銀行才幾天,接觸過幾家企業,就敢這麽大言不慚地說你很了解路橋建設企業,這未免也太輕率了吧。我可以告訴你,我們永順路橋不缺資金,都是你們這些個銀行死乞白賴非要貸給我的。”
吳傑的話幾乎讓孟書海懷疑這貨的腦子是不是壞了。前世孟書海在銀行工作了那麽多年,就沒有聽說過哪家路橋建設企業是對資金沒需求的。
就像房地產企業一樣看著是很有錢,甚至有時候帳面上還趴著很多錢,但是從前期的開發貸款到後期的住房按揭,開發商要是真離開了銀行還真玩不轉,差別隻是在於跟哪家銀行或者哪幾家銀行合作而已。
所以孟書海很懷疑吳傑這個財務部總經理是怎麽當上的,但是當著楊梟的面孟書海也不好說什麽。畢竟以後還要跟吳傑打交道,把人徹底得罪了也沒什麽好處。
吳傑看到孟書海默不作聲了,似乎氣勢一下子就上來了,還想要繼續數落眼前這個不上道的愣頭青。又想到楊不悔跟這個孟書海可能還認識,吳傑就覺得妒火中燒。
可是楊梟輕飄飄的一句話一下子就讓吳傑剛提起來的一口氣泄了個乾淨。
“我前段時間聽說公司剛中標的省道301線改擴建工程,前期墊付資金就要兩三千萬吧,這一塊你們財務部準備怎麽解決?”
吳傑扭頭看了一眼楊梟,卻不敢跟他對視,低下了頭小聲說道:“已經有兩家銀行過來談過了,其中一家給出的利率條件很優惠,就是要求公司將他們行的帳戶上報給省交通廳作為將來的撥款帳戶。”
孟書海明白了,顯然有兩家銀行的說辭純屬是個幌子,肯定是有銀行已經做通了吳傑的工作,這筆業務已經內定了。而孟書海的出現讓吳傑意識到已經敲定的事情很可能出現變數,所以才會對孟書海不假辭色甚至故意刁難。
這裡面的彎彎繞當然瞞不過楊梟,不過楊梟好像對什麽事情有顧慮,想了想說道;“我看這樣吧。既然業務都談好了,也沒必要變了。吳總你交代一下財務部的人,到孟經理所在的支行先開個帳戶,轉一筆錢過去,先建立一下關系。至於合作的事情以後有了合適的機會再談也不遲。”
吳傑聽到楊梟這麽說,明顯松了一口氣,又問道:“楊總,您看轉多少錢過去合適?”
“先轉五百萬吧,這件事抓緊辦。”楊梟的口氣不容置疑。
吳傑馬上回答道:“好的,我讓他們先去把戶開了。這兩天正好有一筆錢要到帳,到帳之後我馬上安排轉帳。”
吳傑對楊梟吩咐的事沒有絲毫猶豫,隻是孟書海知道恐怕這件事不會這麽簡單就辦好,這個年輕得有些過分的財務老總說不定又會出什麽么蛾子。
“楊總,如果沒別其他事的話,我先去忙了,還有幾筆資金需要我去處理一下。”吳傑一刻也不想多呆,一來是怕孟書海又提什麽要求,二來在楊梟面前他總覺得被壓得有些喘不過氣。
吳傑離開之後,楊梟看了看坐在那裡不知道在想什麽的孟書海,打趣道:“怎麽,對我剛才的處理不滿意?省道301線的情況有些特殊,我就是讓你參與到裡面,你恐怕也應付不來。”
楊梟看著孟書海欲言又止的樣子,覺得孟家這小子沉穩得有些過分了,笑了笑說道:“以咱們兩家的關系,你該叫我一聲楊叔的。雖然咱們第一次見面,但是有話就直說別吞吞吐吐的。”
孟書海看了看楊梟,有些艱難地說道:“既然我該叫你一聲楊叔,那要是我說錯了什麽,楊叔你也別見怪就是了。”
楊梟看到孟書海嚴肅的表情,意識到孟書海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不簡單。
孟書海從楊梟桌上拿了一張便簽紙,在上寫了一行字,然後才說道:“楊叔,省道301線工程的監理方是不是這家公司?”
楊梟看到便簽紙上面的名字,眼中閃過一道冷芒。
“永順路橋似乎跟這家監理公司的關系……”孟書海沒頭沒腦地說了半句話之後就不再言語了,他相信楊梟聽得懂。
而楊梟也確實沒有再問,低頭陷入了沉思。
辦公室裡安靜得可怕,過了很久,楊梟抬起頭盯著孟書海看了好一會兒,說道:“今天我就不留你一起吃飯了,有什麽事情隨時給我打電話。”
孟書海知道楊梟需要安靜地考慮一些事情,便直接離開了楊梟的辦公室。
孟書海想了想還是來到吳傑的辦公室,準備跟這位財務老總打聲招呼,同時也把事先準備好的開戶需要準備的資料清單給他,總不能給人家挑理的機會。
結果連門都沒進去就被秘書攔住了。孟書海也不覺得受打擊,放下資料離開了,因為他知道吳傑的這個財務老總恐怕是當不長了。
剛來這家公司的時候,孟書海就覺得永順路橋這名字好像聽過。當楊梟說到省道301線改擴建工程的時候,孟書海就徹底想起了前世發生在這家公司身上的一些事情。
省道301線出問題是在一年多以後,當時省道301線出現了嚴重的路面塌陷釀成了重大交通事故,經過調查之後發現是因為施工方永順路橋偷工減料造成的。後來又牽扯出了工程的監理公司跟永順路橋相互勾結的事情。
孟書海之所以對這件事情這麽清楚,是因為當時江州建行就這件事專門下發了一個文件,要求對此類企業發放過貸款的支行立即開展自查工作,並將自查情況以書面形式上報公司業務部。
而當時孟書海所在的支行恰巧就有一筆這樣的貸款,孟書海跟著到企業跑了好幾趟,又是收集當期財務報表又是寫自查報告,累得不行,沒少抱怨永順路橋缺德還害得他周末連加了兩天班。
從回想起來楊梟就是永安集團的董事長開始,孟書海就明白了今天為什麽會出現這麽多詭異的事情。應該是老爺子的要求,楊梟對孟書海隱瞞了真實的身份,永順路橋應該隻是永安集團下屬的一家子公司,而楊梟本人根本就不在這裡辦公。
既然知道永順路橋跟楊梟的關系,孟書海當然也就知道楊梟絕對不會容忍下面的公司亂搞。以楊梟的手段接下來永順路橋的清洗勢在必行,而管著錢的財務老總必然是首當其衝要清洗的對象。 這也是孟書海將他知道的事情告訴楊梟的原因。
但是孟書海這麽做也不是沒有副作用,以楊梟的智慧不可能不去想孟書海又是怎麽知道這件事的。而楊梟作為一家大集團的掌舵人對下屬公司不可能不安排相應的控制措施,那麽連他都沒有發現的問題,孟書海卻知之甚詳,這怎能不讓人懷疑。
如果說孟書海這麽做是為了乾掉那個討厭的財務老總,打破永順路橋財務上舊有的利益格局,進而為自己謀取更多的利益,這倒也符合人性本能。
可是做完了之後孟書海才悲哀的發現,貌似他乾的是一件損人而不利己的事情。
永順路橋一旦爆出工程質量可能存在問題,必然要經歷一個動蕩期。這時候就是永順路橋想要貸款孟書海也不敢貸給他。而且銀行都不是傻瓜,沒準其他銀行看到永順路橋的這種情況,要求提前收回貸款都有可能。
到那個時候永順路橋不管是經營上還是財務上都不可避免要遭遇極大的困難,這對孟書海來說可不是什麽好事情。
孟書海盤算過之後覺得那一聲楊叔讓他虧大了,貌似這件事隻對楊梟有利。
而剛才楊梟對吳傑有些縱容的表現,怕是早就對這家公司的情況有所了解,隻是出於某些顧慮沒有動手罷了,現在孟書海卻給了楊梟一個最好的動手理由。
這不會是楊梟提前算計好的吧,孟書海突然有種被人當了槍使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