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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色堇請你想念我》第25章 迷亂的卡莉
  “你酒喝下去的時候,很……很風騷。”卡茉吞了吞口水,很費勁才說出“風騷”兩個字。她的對面坐著卡莉,蓄著垂腰的長發,穿著水紅色的連衣裙,寂寞的臉上塗滿化妝品。這是她的姐姐。小時候靈秀乖巧的姐姐,而現在似乎變了個人。離她越來越遙遠,仿佛置身在兩個世界裡。

  “風騷?”卡莉抬起眼睛來,她正拿著湯匙,把一口雞湯往嘴裡送。她塗了棕褐色的眼影,像極了黑眼圈,讓她看起來森然的神情更平添一股慵懶。

  卡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二十多年來姐妹相處,她是從不肯多說姐姐一句的,姐姐為人處世自有她的道理。因為姐姐和她不同,在家裡姐姐是天鵝,什麽都比她優秀,不管是學業,還是美貌。姐姐談不上驚世駭俗的美,但從小便有一股子靈秀,這靈秀襯出她的癡傻和草包來。她長期在仰視姐姐的光環時自覺變得瑟縮和猥瑣。而現在,姐姐似乎更美了,歲月的滄桑被那通透白皙的一層粉掩蓋住,姐姐依舊忽閃著她看起來天真無邪的眼睛,撅著她小巧的嘴巴說著不同於常人的一些話。以致,姐姐和她一起上街的時候,陌生人總以為她才是姐姐,而姐姐則是俏皮可愛的妹妹。現在,她終於鼓足勇氣說出一句批判姐姐的話來。有些戰戰兢兢,有些如履薄冰。她害怕姐姐和她翻臉。翻臉了,這一桌子山珍海味就無人買單了。她一直勤儉持家,她的錢是必須攢起來給兒子娶媳婦和自己養老的,因為她只是家庭主婦,她沒有更多的錢的來路,丈夫只是個普通的中學老師,工資少得可憐;但姐姐不同。姐姐花錢如流水,而姐姐的錢似乎也和流水一樣怎麽花也花不完。她批評姐姐揮金如土的時候,姐姐就讓李白來替自己辯解: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複來。姐姐有才,以致姐姐做出什麽怪異的事情來都不足為奇。姐姐的朋友多如牛毛,對姐姐似乎都寵溺有加,男的,女的,全都是這樣的態度。姐姐真是個幸運的家夥,不像自己,睜開眼就是四面牆,只是四面牆。

  卡茉正心煩意亂著,卡莉站了起來。

  “你……你要去哪兒?”卡茉的聲音已經開始發抖。姐姐生氣了,姐姐要拂袖離去了,這一桌子菜得多少錢啊?她的頭已經絕情地痛了起來,胸口也有些悶,心悸的感覺那麽清晰。

  “上個洗手間。”卡莉笑了笑,仿佛開了一臉的桃花。

  卡茉有些驚魂甫定。姐姐長得真好看,那一雙多事的桃花眼竟然不能引起她的反感。望著姐姐搖曳多姿的背影,她對著一桌子八珍玉食竟有些食不甘味。

  卡莉很快回來了,甩著濕漉漉的雙手,“你剛才說我什麽?”

  “沒……沒什麽。”卡茉又是一驚。

  卡莉卻不依不饒起來,“你剛才說我風騷是嗎?”

  “沒,沒有。”卡茉支支吾捂著,越發覺得自己猥瑣。

  “酒喝下去了,難免失態。”卡莉倒是大度地笑了笑。

  姐姐真是太了不起了。卡茉又開始崇拜地望著卡莉。她吃掉魚肉吐出魚刺的動作竟然都可以這麽優雅,就更別說拿出錢夾付帳時的漫不經心的表情了,簡直像仙女,不以人間煙火為意。同一個爹媽生的,差距怎麽這麽大?

  餐廳樓下,卡莉拿出一張五元的票子遞給卡茉,“自己坐三輪車,我不送你了。”

  “不,不用,”卡茉覺得在姐姐面前自己每說一個字都是如此不堪和小家子氣,“我自己走路就可以了。”

  “拿著吧。”卡莉把錢塞到卡茉手裡,有些不由分說。

  “那你呢?”

  卡莉指了指街道對過,“那些車子,隨便上哪一輛都可以。”卡莉說完就穿過人行道,她的連衣裙在秋初的風裡飄逸地飛著。

  卡茉愣愣地看著她的背影,那纖瘦的背影怎麽可以承載那麽多生活的故事?而自己卻簡單到笨拙。一輛三輪車停在卡茉跟前,車夫眼巴巴看著卡茉。卡茉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五元票子,她可以用來吃五個早晨的饅頭,甚至十個早晨。卡茉把錢收進了口袋,抬頭間看到了車夫鄙夷的目光。卡茉在心裡“啐”了他一口。再看街對過,卡莉已經失去了影蹤,不知道剛才她是上了哪輛車子。卡茉邁開步子向車站走去。她得回她的鎮子去。城裡的生活分分秒秒都需要錢維系,她過不起。而卡莉適合呆在這裡。鎮子的生活很簡單,很安靜,容不下卡莉那種性格。

  卡茉不知道此刻她的年輕卻早已佝僂起來的背全都落在卡莉的眼裡。卡莉坐在一輛銀色小車的副駕駛座上,透過車前的擋風玻璃望出去,一臉的滄桑。

  “那是你妹妹嗎?要不要我開車送她?”駕駛座上坐著一個戴著金邊眼鏡溫文爾雅的男人。他有一個很像韓國人的名字——金東旭。

  “不用,”卡莉答,“她喜歡走路,喜歡過環保而低碳的生活。”

  金東旭笑起來,轉過頭含義深刻地看了卡莉一眼,“你這是誇你妹妹,還是損你妹妹?”

  卡莉抿著唇,許久道:“不說她了,走吧!”

  “這個妹妹是你親的妹妹嗎?和你長得都不像。”金東旭已經發動了車子,調轉了車頭。

  “你怎麽還說她?”卡莉提高了聲調,她的表情看起來很是慍怒,落在金東旭眼裡卻別有一番風趣。

  “準備去哪裡?”東旭問。

  “送我回家。我要午睡。”

  “不要,我想帶你去看海。一直都沒時間陪你,一直都想帶你去看海。”東旭已經將車子開上跨江大橋,向城郊開去。

  一路無話,卡莉靠在位置上閉著眼,突然車子的刹車被急急地踩下,卡莉睜開了眼睛。

  “怎麽了?”

  東旭抬了抬下巴,示意卡莉看前方隧道:警車、警察、警告牌、警戒線。

  “出事了。”東旭說。

  “這個隧道出事是意料之中的事。經常沒燈,隧道口還是那麽大一個彎道。”卡莉不痛不癢地評論著。

  “政府正在修建新的隧道嘛,這只是臨時隧道。”東旭總是維護政府。他是合格的黨員。

  “組織養你真是值。”卡莉笑了。

  正說著,東旭的電話響了。不用東旭示意,卡莉自覺住了口。她是個老道的**,只差沒有屏住呼吸。

  東旭打開手機翻蓋,看了看顯示屏,再扭頭看一臉低調的卡莉,笑了,道:“是我母親。”

  卡莉冷笑了一聲,聳了聳肩,“你母親的電話我就可以不用緊張了,是嗎?那好啊,讓我來接她的電話吧!”

  “乾嗎?”東旭可憐兮兮地看著卡莉,“你又要激我了。”

  “好了,快接電話吧!不然,你媽媽還以為你出事了呢!”

  東旭伸手拍拍卡莉的頭,作為對她乖巧聽話、善解人意的獎勵。

  接聽完母親的電話,東旭的臉色一下凝重起來。

  “怎麽了?”

  “我弟弟出車禍了。”

  “你是說明曉?”卡莉一驚。

  東旭點頭,“就是在這個隧道。”

  “現在呢?”

  “已經送往醫院了。”

  “那你快去醫院。”卡莉催促。

  “只是對不起你,”東旭拉過卡莉的手,吻了吻她的手背,“帶你去看海,這是我對你的承諾,卻一直得不到兌現。”

  “這算什麽承諾,小事一樁,別放心上,那一樁大承諾得不到兌現,我都不難過,更何況這種小事?”卡莉輕描淡寫的,但是嘴角始終掛著一抹冷笑。

  聽了卡莉的話,東旭陷入長久的沉默,他的表情很傷感。卡莉知道東旭對她是真心的,可惜真心又怎樣?法律、道德、情理都容不下這份真心。

  “卡莉,不管是過去、現在還是將來,我始終都是那句話,只要有機會,我一定會娶你的!”

  卡莉看了東旭一眼,淡淡地道:“快去醫院吧,去看看明曉怎麽樣了,你知道我是沒有身份、沒有任何理由去看望他的,你快去吧!”

  在小區樓下,卡莉和東旭告別。她回家睡覺,東旭去醫院看望明曉。天氣很熱,東旭說秋老虎比夏季的日頭毒劣得多,一點都不假。

  一覺醒來,已是入夜。卡莉坐在床上,看落地窗外萬家燈火。中秋月夜,明曉竟出了車禍。

  卡莉打開**,反覆看明曉給她的留言:理絲入殘機,何悟不成匹。她的淚簌簌地落了下來。

  東旭不知道她和明曉其實是舊識。

  明曉是本城有名的才子。在每個季度的文學沙龍裡都能和卡莉見上一面。卡莉貪杯,明曉卻沒有什麽酒量,總是在沙龍過後的夜宵環節便逃之夭夭。有一次聚會,明曉卻沒有先行離開,而是在卡莉喝醉之後,開車送她。不是送她回家,而是帶她去看海。

  東旭一直想帶卡莉去的那片海邊,明曉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經帶卡莉去過了。蒼茫的夜空下,一望無邊的寂寞的海。明曉說,他愛上了她,怎麽辦?

  那個時候,卡莉年輕,不懂在這個世界上,男人或者女人,可能一輩子隻愛一個人,也可能一輩子愛上很多人,不同時段,甚至同一時段。只不過社會對男女的標杆不一樣。男主三千佳麗便洋洋得意,流芳百世,而女主則是霍亂**,口誅筆伐,遺臭千古。卡莉被道德和文明成功地洗過腦,所以她沒法接受明曉的愛。她覺得明曉是如此齷齪和肮髒、道德低賤、三觀不正的賤男人一枚。而那片海自然也不是什麽浪漫的好處所。他們在海邊拉拉扯扯,糾纏不清。

  “有本事,你就娶我,別讓我當你的**。”卡莉說。

  “不可能,你天生適合當小三,你就是當小三的命。”明曉答。

  這真是叫人絕望的判詞。小三應是青春飯。人老色衰之時,是否還有個多情的明曉來對她說:當我的小三吧!

  那夜在海邊,醉醺醺的卡莉哭了很多眼淚。最後,明曉送她回家,對她說:“對不起,卡莉。”

  那夜之後,明曉對她肅然起敬起來。卡莉想他大概覺得自己是忠貞的烈女,烈女是要被著傳以傳世的。肅然起敬,也肅然起勁。明曉對她似乎更執拗了,他似乎非要把卡莉弄上床不可。

  “那麽看不開床第之歡嗎?肉體的歡愉過後不還是複歸寧靜?”卡莉問明曉。

  明曉笑答:“看不開的人是你,卡莉,你太糾結了,許多事情沒有那麽嚴重。”

  “原來你對我的所謂感情也並不是什麽嚴重的事。”卡莉又要冷笑。

  明曉求饒:“卡莉,真的很愛你,一不小心的事情。”

  “既然愛我,就娶我啊!”卡莉的確是個很執拗的人,她把婚姻看做人生的終極目標,原配是她企圖奮鬥達到的最高職位。卡莉並不是真要做明曉的原配,她只是用這句話來嘲笑明曉對她不可牢靠的告白。

  明曉告訴她:“一個人欲望太膨脹了,只會得不償失。”

  於是,不歡而散。再有沙龍聚會的時候,卡莉不和明曉說話,形同陌路。出去采風時,明曉總是快步追上卡莉,卡莉一扭身又逃之夭夭。可惜逃不成功,逃到一個無人的小山包,明曉神出鬼沒,一下把卡莉拽到了懷裡。明曉總是擺出霸王硬上弓的架勢。卡莉厭惡明曉這樣的嘴臉。許多時候,女人都不是肉體動物,女人的精神欲望比肉體欲望強烈得多,甚至是天壤之別。男人則不同,據說男人是下半身思考的動物,卡莉原不相信這個道理,但是明曉讓她信了。卡莉不知道自己的掙扎和忸怩在明曉看來是不是欲迎還拒。總之,很長一段時間,明曉和卡莉就這麽糾纏不清著。卡莉討厭明曉,可是明曉在她心中竟又比旁人親昵。

  明曉,明曉……原以為明曉離她的生活已經很遙遠了,因為有了東旭。可是,當有一天在東旭的辦公室裡,明曉與她不期而遇,東旭介紹說:“這是我的弟弟——明曉。”卡莉的腦袋就嗡嗡作響。雖然,她和明曉並沒有肉體的關系,但是靈魂的**算不算褻瀆了婚姻,算不算對原配的背叛?她對明曉有過排斥,但也心旌動蕩過。她一直是個禁不起**的女人。她渴望愛情。愛情似乎是她賴以生存的營養品。明曉至少讓她體味到生活的刺激。

  明曉和東旭是這樣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但他們是兄弟。親兄弟。從東旭的辦公室裡不動聲色地離開,明曉一下就拽住了卡莉。

  “離開東旭,你這個邪惡的女人!”明曉氣急敗壞地警告卡莉。

  卡莉不以為意地冷笑,“憑什麽,你可以**我,**我,就不許東旭也和我玩玩感情的遊戲?”

  “東旭和我不一樣!”明曉一直都義憤填膺著,“卡莉,東旭和我不一樣,東旭玩不來,他一玩就玩真的,你在破壞別人的家庭,你知道嗎,卡莉?”

  “因為這個世界上只有他不會隻想著讓我當他的小三,他想過要娶我,而明曉你真的和他不一樣,你可以口口聲聲說愛我,然後絲毫不影響自己的家庭,你的對待愛情的原則我無法苟同,也理解不了。”

  “這不叫愛情,這只是**。”明曉很冷酷地說出一個事實。

  卡莉淡淡地笑,她不肯輕易在明曉跟前流眼淚,“當我變成你嫂子的時候,你就知道什麽才是愛情。愛情,你給不起,不代表東旭也給不起。”

  “如果你不肯離開東旭,我會告訴他,告訴他我和你之間的種種,我們一起在海邊擁抱、接吻……”

  卡莉笑得雙肩都顫動起來,“你是個陰險的家夥,明曉,我們之間的瓜葛是怎樣的,你是最清楚的,是你招惹的我,不是我招惹的你,我們並沒有發生過關系。”

  “我可以告訴東旭我們發生過關系。”明曉變得有些不可理喻。

  “那我嫁給東旭之前一定會先去修複**!”

  卡莉說完,和明曉對視著,明曉的表情突然變柔和了,布滿紅絲的眼睛雪亮起來,“你是說,你和東旭之間沒有發生過關系?”

  “不是沒有,是還沒,將來總有一天是要發生關系的。你說過不要去糾結太多有關肉體的東西,要看開。”

  明曉一下就捏住了卡莉的下巴,逼視著她,一番審視之後忍不住笑出了聲,“你是個陰險的女人,東旭根本就駕馭不住你。”

  “幹嘛非要把我當做一匹馬或者一頭驢來駕馭呢?把我當做一個小小女子,不好嗎?東旭比你高明,他用情感圈我做他的奴隸,我心甘情願做他的小三,不哭也不鬧,安靜的,乖巧的……”

  明曉用唇堵住了卡莉的嘴。卡莉這回沒有躲閃。她只是睜著大大的雙眼打量著明曉緊閉雙眼的面孔。明曉吻得這樣虔誠而專注,倒叫她有些動容了。只是這虔誠而專注來得稍微晚了一些。

  是啊,好晚。東旭的愛情也來得好晚。來得晚,沒關系,若來得晚去得早,那麽就悲劇了。

  “不會,請你相信我,今生今世,我會一直愛你,愛你到永遠,一輩子都不會變心,真的。”東旭總是信誓旦旦,他會在開車的時候開著開著就停下來對卡莉宣誓。

  “你的假話說得真好,像是真的。”那時,卡莉總是傷感,眼角會不自覺的潮濕。

  “卡莉,你不要這樣,要怎樣你才會相信我?我說的每一句都是真話。”每當卡莉質疑的時候,東旭的表情就很哀傷。

  卡莉也很哀傷,“你不要騙我,東旭,我會信以為真的。”

  卡莉是相信的,東旭是真的真的愛上她了吧?

  卡莉,讓我陪你過個難忘的七夕吧!東旭說。

  卡莉答,好。

  那個時候,卡莉正和同事歡飲,她喝高了,沒有細細考量在這麽一個敏感的日子裡怎麽可以還高調地擁抱愛情?

  你在哪,卡莉?東旭熱情洋溢地飛信傳書。

  在霞山。卡莉答。霞山有她的舊識同窗。那是個悲情的男孩,瘦弱、貧窮,一頭青春年少的白發。白發男孩還是單身。因為同窗的緣故,卡莉牽掛著他。

  卡莉,我已經上了高速,我很快就飛到你的身邊。東旭繼續飛信傳書。網絡成了縱容苟且的罪魁禍首。

  可是東旭,我貪戀酒杯,我想就這樣豪飲下去。東旭,我想就這樣醉死。東旭,你知道,你知道,這輩子我們不會有結果,所謂有機會娶我,那只是你的懷柔政策。東旭,你是個騙子,我心底裡什麽都明白,東旭,你是個騙子。有機會,永遠都不會有機會。東旭,你欺騙卡莉,也欺騙你自己。

  卡莉躲在衛生間,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澆洗著妝已經殘敗的面頰。水珠一顆顆往腮邊滾淌,卡莉知道那上面除了水珠,還有淚滴。

  白發男孩還沒有成家。白發男孩還是一個人,卡莉也是。卡莉望著浴鏡中醉眼朦朧的面孔,兩頰紅得滴血。她已經想不起白發男孩的模樣。十年了,離開校園已經十年了,同學聚會的時候卡莉不會出現,白發男孩也不會出現。他們一樣的自卑,一樣的自怨自艾,一樣的像猥瑣的小蟲。同病相憐,惺惺相惜,應就是此時此刻的感受吧!卡莉在廁所裡又是哭又是笑,直到小林哥推開廁所的門拽出了卡莉。

  臭小子,你真是讓人無語。小林哥總是哀其不幸又怒其不爭。小林哥是個好人,有著幸福的婚姻:賢惠的妻子,乖巧的兒女。所謂安堵樂業,小林哥便是最好的傳統的典范,可是卡莉和他不一樣。小林哥是天使,但卡莉是魔鬼。他們和平共處在同一個辦公室裡,友好互助,卻是人性的南極與北極。小林哥忠貞不二,但是卡莉朝三暮四,水性楊花。

  我不忍看了你的幸福,更襯出我的淒清。無數次,卡莉看著小林哥春風得意的面孔,便在心裡說。此刻,卡莉卻說,我要偷溜,我要去談戀愛,去做我該下十八層地獄的萬劫不複的**。

  卡莉拿出了手機,給東旭撥了電話。小林哥一把搶過電話,關機。

  小林哥沒收了卡莉的手機,放進自己的口袋裡。

  還我。卡莉乞求。

  你不要這樣,卡莉。小林哥也乞求她。多快樂的夜晚,你不要掃大家的興。

  那你親我。卡莉喝醉了,總是刁難她的小林哥。她喜歡看他窘迫的表情,喜歡聽他憨厚的又詼諧的笑聲。

  卡莉把臉頰湊得高高的,脖子伸得直直的,皮膚繃得緊緊的,所有透露年齡的皺紋都被拉平。她費力地踮起腳尖,小林哥也配合地低下了頭,在他的唇靠近她的皮膚的時候,他卻突然仰起頭來,取而代之的是手指在她的臉頰上蜻蜓點水地彈了一下。該死的小林哥!他看著卡莉上當的惱羞成怒的表情得意地笑。彎下腰,又直起腰。笑得那麽到位。

  卡莉的淚又浮上眼眶。她看見了小林哥的白發。一頭青春的白發。和她的同窗一樣的白發。

  卡莉說,把手機還我,我要去找那個可以吻我的人。小林哥乖乖交出了手機。卡莉一邊哭,一邊下了酒樓。打開手機的時候,是許多傷心欲絕的短信。東旭已經下了高速,回到他的妻的身邊。

  卡莉發出魔鬼一樣的笑聲。她絕望、慘烈地笑著。

  東旭,你說還有很多時間很多腳印陪伴我去遠方……

  卡莉給東旭發了七夕最後一條短信。然後,她接到了明曉的電話。電話那邊雞飛狗跳,女人的哭聲、喊聲和罵聲,還有明曉憤恨的咒罵聲:你不要臉!你破壞別人的家庭!你是個賤貨!卡莉,我詛咒你!

  我也詛咒你,明曉,你應該被車撞死!

  卡莉沿著霞山回城的公路暈頭轉向地奔跑著。

  別了,東旭。別了,愛情。別了,“小三”這個萬人唾罵的稱謂。你也要被車撞死。卡莉對自己說。

  可是被車撞的人是明曉。明曉。明曉。

  理絲入殘機,何悟不成匹。

  卡莉刪掉了這條**,擦乾眼淚,她從床上起身走到落地窗旁。窗外,是小城的夜,霓虹綺麗,光怪陸離。

  卡莉的心痛到不可言喻。

  東旭打來電話。我在醫院為明曉守夜。

  明曉怎麽樣?卡莉發現這時這刻,明曉比東旭在她心中分量更重。

  傷得很重,但是又是同行的人中傷得最輕的。

  東旭,我可以去看他嗎?卡莉問。

  東旭沉默。

  卡莉也不語。

  她是個見不得光的**而已。

  卡莉給雨凇掛了電話。陪我一起去看明曉,好嗎?

  夜還未深,雨凇帶卡莉去“藍山”喝咖啡。

  等夜半的時候,我再帶你去。雨凇說。

  雨凇是個好大哥。不高,也不矮,足夠壯。魁梧,又不失俊秀。和這樣的人喝咖啡,卡莉有些知足。

  我討厭明曉,雨凇說。他的所有文章都是公關出來的,並不真正有才氣。

  卡莉靜靜地聽,靜靜地喝咖啡。都已經危在旦夕了,還去爭吵這些虛名浮利做什麽?雨凇討厭明曉,大抵並不因為什麽文學,而是因為明曉的花心。

  明曉出車禍了,先把個人恩怨放一邊,買籃水果給他,就算是放下便走,也是人道主義。卡莉習慣性地輕描淡寫,呷一口咖啡,不抬眉眼。文人相輕,古人的箴言都是從生活實踐裡提煉出來的,句句在理,句句有根有據。雨凇再大義凜然,明曉再猥瑣花心,只因與自己有過肌膚之親,那麽卡莉與明曉便要親近些。女人都是很傻的很蠢的情感的動物。張愛玲愛上胡蘭成,不芥蒂他的漢奸身份,一見他便覺得自己好低好低,低到塵埃裡。而卡莉仿佛生來便長在泥土裡,寧願為愛而賤,甚至為男人而賤。

  午夜,雨凇陪著卡莉來到醫院。和明曉一起出事的另三人還在重症監護室。明曉躺在病床上。

  東旭靠在床邊的躺椅上。他被突然造訪的卡莉嚇到,但是雨凇和卡莉緊緊相扣的十指更令他無法接受。

  我們來看你。雨凇對躺在病床上的明曉說。

  病房裡沒有其他病人,也沒有開燈,通廊外的日光燈的光投射進來,把眾人的表情映照得**模糊。

  東旭起身去牆邊按了開關,病房裡燈光大作,明曉重重地閉上眼,一場車禍,他見老了,大抵因為失血過多,面色已經煞白如紙,橫空而生的皺紋細細碎碎地布滿眼角眉梢。

  卡莉退到東旭身邊,見雨凇與明曉親切交談。

  好好歇著吧!沒有車禍,你的工作那麽忙也沒法停下來。雨凇說。又恢復他好大哥的豁達神情。文人之間相輕容易,相親也容易。

  明曉想笑的,可是他的唇角剛一牽動,疼痛便從胸腔裡襲上來。然後便是一臉痛苦的醜陋的表情。

  讓他休息,我們走吧。卡莉對雨凇說著,便向門口挪動。她不敢看東旭,她害怕接觸東旭質疑而哀怨的眼神。

  別走,卡莉。明曉喊起來,喊聲牽動了周身的神經,他痛苦地齜著牙咧著嘴,手伏在胸口上,又放到一邊。

  東旭和卡莉同時回頭看他。

  讓我和卡莉單獨說幾句話。明曉乞求地看著東旭。

  東旭看看明曉,又看看卡莉,欲言又止。

  卡莉玩味不出東旭的表情。這欲言又止的動作說明什麽呢?

  雨凇拉住東旭出去了。

  卡莉一個人面對明曉的時候感到血液都是發燙的。

  把門關上。明曉說。

  卡莉聽話地掩上門。

  明曉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他拍了拍身邊的位置,招呼卡莉坐下。

  卡莉照做。傷在哪兒了?卡莉問。她看著明曉從頭到臉的縫合傷口的線便不自覺浮出眼淚。

  還好,沒有生命危險,只是斷了幾根肋骨而已。明曉說話的樣子很虛弱,再沒了從前挑逗卡莉時的吊兒郎當的風采。所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明曉突然地善良和順起來。

  除了肋骨,還傷在哪兒了?

  還有胯骨脫臼。

  還有呢?

  還有肺部輕創。

  還有呢?

  還有,還有一個地方一直都受著傷,不管有沒有這場車禍,那個地方都在淌血。

  明曉拉住了卡莉的手,放到唇邊輕輕地吻她的手背。這是東旭常做的動作。

  卡莉抽回手,笑道,這是做什麽?你一向都不是這樣的風格。

  我都這樣了,你還笑得出來。明曉顯得很沒趣。

  又不會死,明天動完手術休養一段時間,你就又活蹦亂跳了,又可以沾花惹草、到處作惡了。

  卡莉,明曉的聲音從沒有過的溫柔,你有像愛東旭一樣愛過我嗎?

  卡莉低垂下眼瞼,許久道,我沒有愛任何人,我只是寂寞,你懂的,像你也只是寂寞,到處尋找溫暖。

  卡莉站起身,恢復一臉明媚的表情,聲音也朗潤起來。明曉,你也算是執行公務受的傷,政府會管你,你生得平凡,傷得偉大,這座城數一數二的官都來看過你,你原本也不稀罕我來看你的吧?現在我來了,談不上雪中送炭,也無所謂錦上添花,但是,我好歹是來了,在這半夜三更、夜深人靜的時候,現在我該走了。你死不了,我知道作惡多端的人都死不了。

  明曉的表情已經慘烈到不能再淒絕的地步。如果愛你,也叫作惡的話,那我無話可說。

  愛我,為什麽不能像東旭一樣說一句有機會我一定會娶你的?

  卡莉,好,卡莉,讓我娶你。

  卡莉把明曉的這句話關在了病房內。病房外的通廊裡,雨凇兀自抽著煙,東旭六神無主地站立著。

  看見卡莉,他們同時迎了上來。

  太晚了,該回家了。雨凇將煙蒂扔進了垃圾箱。許多白色的小石子湮滅了那一縷香煙。

  可是,卡莉,我想和你談談。東旭惶急地說。他似乎生怕雨凇的手再扣上卡莉的手。

  你也要單獨談談是嗎?雨凇不待東旭回答,便自覺地穿過通廊,走到安全通道口裡等候卡莉。

  東旭伸手將卡莉額前的劉海捋到耳朵後,他的表情很傷感。剛才明曉和你說些什麽,是不是又因為我和你的關系罵你了?

  卡莉突然覺得自己齷齪和罪孽。論陰險、論手段、論心計,她和明曉才是對手。東旭單純乾淨得像個嬰孩。

  沒有,他同我說些文學的話題。卡莉說完自己都覺得好笑。面對生死,人類還需要文學這場盛大的**嗎?

  東旭掏出手機遞給卡莉。手機屏幕上是一張女人的照片。徐娘半老,風韻猶存。

  是金太太嗎?卡莉問。

  是。你認住了她的模樣,日後萬一狹路相逢,也能事先有個準備,不至太過吃虧。

  做不了你的妻,我原也可以做你的妾。在古代,妾本來就是給正妻虐待用的。卡莉說著,帶著抹哀傷地笑離開。她先是緩緩地倒著走,然後冷笑著掉轉身跑向雨凇。

  東旭看著她的背影,像精靈一樣消失在午夜的彌漫著銀白色燈光的醫院通廊,突然有了寒冷的感覺。初見卡莉,是公乾的時候,卡莉坐在偌大的辦公桌的後頭,瘦小的,像夏天修長的蜻蜓。再見卡莉,是在KTV裡唱歌。卡莉身著橘黃色的長裙,雪紡質地,垂感很好。她握著麥克風唱《天涯歌女》。小妹妹唱歌郎奏琴,郎啊咱們倆是一條心。突然地就讓他有了擁她入懷的衝動。一曲歌罷,卡莉出了包間。東旭立馬跟了出去。卡莉站在包間門口,若有所失。她低垂的眉眼藏著一股迷亂的風情。再也忍不住,東旭拉她走進隔壁空曠的包間,一下便擁她入懷。

  你怎麽能這樣?卡莉問她。

  不能這樣,那能怎樣?東旭想。當心動的感覺有如漲潮的海水,誰都要被淹沒。

  我喝醉了,來接我吧。後來,卡莉說。

  東旭一聲得令,便驅車前往。卡莉如此貪戀酒精,酒讓她顯得那麽迷亂,那麽富有**力,那麽能**男人的心。東旭也被那趔趄的腳步、迷亂的眼神**得蠢蠢欲動。他像一隻剛出籠的飛向春天的小鳥一樣飛向他的卡莉。卡莉,卡莉……他呼喚她。一抬頭,一低頭,四目交匯,兩唇相接,便是海枯石爛、天長地久。

  卡莉,睜開眼閉上眼,全是你,全是你,怎麽辦?東旭意亂情迷,又有些心煩意燥。

  使君有婦,能怎麽辦?卡莉不屑地笑。

  我試試看。東旭答。

  試試看又怎樣?卡莉對誰都不抱希望。卡莉是個絕望的人。因為陰險毒辣,所以絕望。

  卡莉,你為什麽是個壞人?卡莉時常對著鏡中的自己發呆。在明曉出車禍的這個深夜,卡莉拉住雨凇的手,喃喃地說,雨凇,為什麽我是個壞人?

  雨凇吻她的額頭。你缺乏溫暖,你需要酒精。雨凇說。

  他們又去“藍山”喝酒。

  雨凇買了很多酒。他和卡莉一起把那些酒喝下,然後雨凇給卡莉點了咖啡。喝掉咖啡,卡莉吐了。卡莉和雨凇接吻。當雨凇的舌頭探進卡莉的唇,卡莉推開了他,她想起了單純的東旭。東旭愛她。她不可以背叛東旭。可是她沒有不能背叛他的理由。她不是他的妻,甚至她不是他的妾。你要知道妾也是個名分。 現代社會,許多花心的男人都是一夫一妻製的受害者。卡莉笑了。如果她也可以一妻多夫的話。那麽她也是受害者。

  天亮的時候,明曉進了手術室,卡莉自己開車去了那片海邊。

  藍藍的天空白白的雲。綠色的海水,陳舊的木船。

  卡莉把腳放進冰冷的海水裡。日頭很大,很暖和。我不寂寞,我只是缺乏溫暖。我並不愛誰,我只是孤獨。

  “卡莉——姐姐——”高高的山上站著卡茉。

  卡莉回頭看她,她在尋找卡莉。

  卡茉那麽平凡、簡單,甚至愚蠢笨拙。但是卡茉是幸福的。

  卡莉笑了,她俯頭看海面。海水裡映現出她森然的臉。妖嬈的五官,明媚的笑容,卻是絕望的眼神。

  海水底下是什麽?是一艘沉船。很小很小的時候,老師問她,卡莉,你長大以後的理想是什麽?

  我想做一艘沉船。

  卡莉聽見海水裡那張面孔對自己說。那張面孔有著妖嬈的五官,明媚的笑容,卻是絕望的眼神。

  卡莉低下臉去,她要親吻她。

  不夠,我要你的擁抱。

  那張面孔說。

  卡莉離開了岸邊的礁石,她讓腳尖在海水裡做出凌空的姿勢,她張開雙臂做出飛翔的動作,閉上眼睛,她終於看見海底有一艘沉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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