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萼認出她是她初中同學的母親。那母親告訴花萼她的女兒正在產房裡生孩子,進去老半天了還沒有生出來,她好擔心,害怕女兒是難產。花萼一臉擔心,陪著那母親一起焦急。莫懷給她倆買來水果和水,一直陪著她們直到產房裡傳來生產的喜訊。那個晚上等花萼睡著以後,莫懷就起身回了小鎮,他要等花萼生產那天送給她一個驚喜。
花萼醒來不見莫懷,給他打了手機,他說廠裡忙,他回去看看便來。花萼繼續在醫院裡逛蕩。待產室裡的所有孕婦都羨慕花萼為什麽這麽悠閑自在。終於,主任醫師回來了,花萼即將要動手術了。莫懷從附近的酒店裡打包回幾盤山珍海味,省吃儉用的婆婆看了有些生氣,抱怨莫懷花錢大手大腳,莫懷卻對花萼說:“吃吧,動完手術有一個星期都不能吃葷腥呢。”
花萼好感動,她的莫懷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丈夫,雖然他沒讀過什麽書,雖然他只是個粗人,可是他愛她,他把她放在手心裡狠狠寵愛。可是人生就是沒有一路的完美和風平浪靜,花萼覺得剖宮產的這個早晨是她婚姻命運的分水嶺。母親出現了。當花萼換上病號的衣服,大腹便便地出現在莫懷面前時,她傻住了。莫懷的身邊站著花梗。花梗原本豐腴的體型清瘦了不少,圓臉上皺紋和雀斑都多了許多,曾經柳葉眉星月眸的美人花梗早就不見了,代之的是一個年近五旬的老婦人。花萼的淚湧上來,這是她的母親,盡管她壞,脾氣暴躁,不可一世,她仍然是她的母親。
“媽媽——”花萼強顏歡笑,她不想掉淚,她努力不讓自己記住曾經的母女仇怨,她當做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過,現在的花梗就是一個來看望即將臨盆的女兒的母親,是莫懷的丈母娘。花萼走過去,攬住母親的肩。花萼看見莫懷正對自己討好地笑。
進手術室的時候,莫懷使勁抱了抱花萼。“高興嗎?”莫懷問。
花萼其實一點兒都不高興,她並不想母親來,甚至不想再和母親有任何瓜葛,對於母親她早就受夠了她的壞脾氣,她甚至想如果母親一直健康平安的,那麽她就不會去打擾她,若母親生病了,不好了,那她還是會擔起做女兒的責任的。畢竟母親只有她一個女兒,她不管她,誰管她呢?可是現在,她並沒有想見母親。不知道為什麽莫懷要把母親找來。
“你為什麽把她接來?”花萼反問莫懷。
“因為那一天你呆在產房外,看見你同學的母親,臉上很羨慕的樣子,所以,我去找你媽媽,希望她也能來……”
花萼心裡裝著滿滿的感動,她本來想告訴莫懷他誤會了,她不曾羨慕過。可是她還是對莫懷說道:“謝謝你,老公,我很高興。”
“我很辛苦很辛苦才把你媽媽請到。”莫懷說這話的時候,花萼已進了手術室。躺在手術台上,花萼的腦海裡一直盤旋著莫懷的話——我很辛苦很辛苦才把你媽媽請到。她知道母親是個得理不饒人的人,母親一定是為難莫懷了,莫懷一定受了很多委屈。她的母親啊從不肯為她的幸福讓步一分一毫,從來只顧自己的感受,從來隻為宣泄自己的壞脾氣而去傷害他人。而她的莫懷,她的好莫懷……花萼隻想自己能生個男孩報答莫懷。
當花萼在手術台上胡思亂想的時候,手術室裡已一片歡騰,一個小生命從她的體內被醫生拽了出來。
“是個男孩!”醫生護士全體精神亢奮。
花萼的淚瞬間就從腮邊滑落。她終於如願以償了。
“生了男孩你還哭?”麻醉師是個帥氣的小夥子,他不解地問著花萼。
“八斤半呢!這個手術室這幾天就你一個人剖出來是男孩。”說話的是個女人,花萼沒看清她是女醫生還是女護士。
“人家是喜極而泣。”又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手術室裡熱鬧極了。花萼瘋狂地哭著。護士把嬰兒抱給她看了一眼就抱走了。男孩響如洪鍾的哭聲漸漸遠去。花萼的眼前一幕幕地浮現出莫懷被母親折磨的畫面,為了娶她,莫懷禁受了母親難聽的咒罵與詛咒,禁受了母親的拳打腳踢,禁受了母親的詆毀中傷,但莫懷還是堅決地要娶她。好心的鄰居勸導莫懷娶老婆不單單是娶老婆,還要看看丈母娘是什麽樣的人,因為母親的現在很有可能就是女兒的將來,可是莫懷不信,莫懷不為所動,誰的勸告都不能打消他娶花萼的念頭。他給花萼洗衣服,他給花萼做好吃的飯菜,他帶花萼去遊山玩水,他對花萼充滿了疼與愛。她的莫懷,她的好莫懷……花萼的胸口脹得疼疼的。
“你們辛苦了,我老公會好好感謝你們的。”花萼對手術室裡的所有醫務人員說。
“讓你老公請我們吃漢堡,早上沒吃飯,餓死了。”麻醉師調侃地說。
花萼笑。人類社會怎麽就演變到今天重男輕女的地步了呢?這個沉重的話題不是這時這刻她需要思考的,她只是期待出了手術室莫懷該用怎樣興奮的架勢來迎接她。
手術室的門終於是打開了,莫懷和母親一起迎了上來。
“你真棒!”莫懷親了花萼一口,眉飛色舞的。
母親也笑意盎然。所有的親戚都神情振奮。
“醫生很辛苦,你要好好謝謝他們。”花萼交待完這句,便昏睡過去。莫懷自是不必花萼交待就已開始派發喜氣洋洋的紅包。
花萼不知道為什麽當她再睜開眼時幸福的人生就一去不複返了呢?再醒來時,病房裡沒有了婆婆,沒有了親朋好友,只剩下莫懷和母親。莫懷是一臉的苦瓜相,母親更是一臉冷漠的神情。母親抱著那個剛出生的嬰兒站在窗口前,窗外明亮的天光反襯出她黑色的木然的背影。
“媽媽,把孩子抱給我看看。”花萼強撐起身體對花梗說。
花梗卻像聽不見她說話似的一動不動,依舊抱著小嬰兒,依舊木然地立在一片耀眼的天光裡。莫懷站在床前,示意花萼躺下。
“你產後受寒,正發著燒呢!快躺下吧!”
聽莫懷一說,花萼這才感覺到自己的頭昏沉沉的,五官似乎不是自己的似的,充滿了遊離感。
莫懷替花萼蓋好被子,繼續道:“你發燒了,怕把病菌傳染給孩子,他還小,抵抗力不強,所以暫時不要接觸得好。”
“我什麽時候會好啊?醫生怎麽說,給我開了什麽藥?”花萼我昏沉沉地問著莫懷。突然,母親像著了魔一樣回過身來,花萼看見她發狠地說道:“你好了也不能接觸孩子,這孩子應該由我來帶,如果由你來帶,你只會教出一個不聽話的孩子來。”
花萼的眼皮很沉重地要蓋下來,母親發狠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栗的說話的腔調她再熟悉不過了,這個惡毒的老婦人曾讓她不止一次地抓狂,甚至在她和她獨處的時候,她不止一次地想過要殺了她,或者和她同歸於盡。花萼沒有應聲,只是聽到自己在瞬間就加速的心跳聲。
“媽,花萼剛生完孩子,你別刺激她,行嗎?”莫懷委曲求全的卑微的聲音。
“我刺激她?是她刺激我吧?嫁給你這個下三濫,你看看你長得尖嘴猴腮,導致這個孩子生出來都是尖嘴猴腮的模樣,你看看這個醫院裡哪個嬰孩長得比這個孩子難看?”
母親的話深深刺激了花萼的神經,她不容許有人這樣侮辱她的孩子,哪怕是母親,她歇斯底裡地叫起來:“你走!你走!我不需要你!”花萼的淚嘩啦啦地落下來,懷胎十月,母親沒有管過她,那麽現在,母親也不必管她。
“你叫我走?我本來不想來,是這個歪瓜裂棗的家夥跪我求我,燒了三炷香發誓賭咒地告饒,我才來的,沒有他求我,我怎麽會來呢?我今生今世都不想看到你!”母親血紅著眼睛,尖銳的話語充斥在病房裡,母親卻一點兒打住的意思都沒有,她繼續叫囂,“你丟了我的臉,讓我在你那個死鬼爸爸一堆的親戚面前都抬不起頭來,如果你嫁給大官,或者嫁給有錢人,我還能在他們面前爭一口氣,可是你偏偏和我作對嫁給這樣一個下三濫,我當初就應該把你打死……”
母親的叫囂戛然而止,花萼猛然睜開眼睛,她看見莫懷正掐住母親的脖子,渾身氣得發抖,他喃喃問著:“為什麽不能接納我?為什麽連孩子都生了還是不肯接受我?”
花萼強撐起身體,忍著腹部傳來的劇烈的刀疤的痛撲到莫懷身上,她使勁掰著莫懷的手,莫懷不松手,花梗懷裡的小嬰兒大聲哭鬧起來,花萼更著急了,對莫懷說道:“莫懷,她是我媽,她是我媽啊!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她只是脾氣不好,看在我們夫妻一場的份上,莫懷,求你不要同她計較,好嗎?莫懷,求你了。”
莫懷本來要松開手,可是花梗卻更激烈地叫囂起來:“你這個不孝的女兒啊,還說媽媽脾氣不好,我是被你們氣的,誰叫你嫁給這樣一個下三濫,你看他要殺了你媽媽啊!”
莫懷氣昏了,他更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花梗依舊叫囂著:“你這個下三濫,我死也不會承認你的,你們這兩個賤人,你們應該被車撞死,你們會被車撞死!還有這個孩子,你們要一起死!”
莫懷手臂上青筋暴起,眼睛血紅,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花萼拚出渾身的力氣,一巴掌蓋在莫懷臉上,莫懷趔趄了一步,松開了掐住花梗脖子的手。
“莫懷,對不起。”花萼囁嚅著,卻見莫懷回過臉來,兩行淚水從眼眶裡重重滾落,道:“你為了她打我?”
“她是我媽媽。”花萼無力地答。
“媽媽?”莫懷苦笑起來,“她問我我們兩個在一起做愛是不是很爽?天底下有這樣的媽媽嗎?”莫懷大叫一聲逃出了病房。
“那你為什麽要把她接來?”花萼感覺腹部一陣鑽心的疼痛,她的手往刀疤上一摸摸到了許多血。她打莫懷的一巴掌太過用力,她的刀疤裂開了,她的婚姻也裂開了。花萼的心沉入深深的黑暗的冰冷的谷底。淚眼模糊裡,她看見母親邪惡的笑容。母親是存心的,她故意要激怒莫懷,她見不得花萼和莫懷之間的恩愛。普天之下有誰把自己的母親拿來怨恨的嗎?花萼想起唐婉被逐出婆家時陸遊對她母親說的那句話。花萼今日方信所謂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原來這世上真有這樣畸形的母愛。母親在青春守寡的歲月裡一定是得了嚴重的心理疾病,不然何以病態至此?花萼無力地頹然地躺倒在地上,她聽見孩子“哇哇”的哭聲,她卻無能為力,她的眼前跳動著的是莫懷流淚的眼睛,那麽絕望、憤恨的目光。她知道莫懷的心思,他認為在母親和他之間,自己到底還是站到了母親一邊,哪怕母親是這樣不可理喻,哪怕莫懷對她是那麽親密,可她到底還是站到了母親一邊。愛情終抵不過親情和血緣。花萼和莫懷一樣絕望。為什麽莫懷要把母親接來啊!本來她和母親已經毫無瓜葛了。可是莫懷愛她,他不想她羨慕別人,於是他接來了母親。這就是命運的坎,過不去終究是過不去。
“花萼,男人是靠不住的,婆婆也是靠不住的,只有我才是你的親人,他們都走了,還有媽媽呢!”花梗愉悅的執拗的聲音,她開始哄懷裡哭鬧的小外甥,“哦哦哦,寶貝乖,我是你的外婆,不對,你應該叫我奶奶,叫我奶奶……”
母親病了吧?病得不輕應該。花萼嚎啕大哭,昏天黑地地哭著。
哭泣的感覺已經好遙遠好遙遠了,對於此刻坐在餐館角落裡的花萼來說。六年了,她哭的眼淚夠多的了,現在她竟不會哭了,麻木地森然地冷漠地看著落地窗外熙來攘往的人流。
“喂,花萼,怎麽是你?好久不見。”耳邊驀地響起一個清脆的女孩的聲音,花萼吃了一驚,她抬起頭看見面前站著一個人:豐腴的黑衣翹臀女孩,剛染的咖啡色頭髮披瀉在肩頭,有些不規則的圓臉,發腳長得很低的額頭,若是長在別個女孩的臉上怕是顯得小家子氣和勢利,但配上面前這張臉上並不出眾的五官竟十分洋氣和性感。或許這就是金錢的魔力吧!有錢人家的子女,從小浸淫在超高物質條件的享受中,便有了這樣的氣質。
“葉波兒。”花萼喚出了眼前女孩的名字,她和她同歲,卻看起來光鮮亮麗,不似她生命之河要乾涸的模樣。花萼抬眼從頭到腳打量了葉波兒一番,一身的名牌,臉上塗抹著昂貴的化妝品,草莓色的嘟嘟唇,花萼覺得自己和葉波兒真真是兩個世界的人。
“和我一起吃飯嗎?好久不見了,聽說你老公生意越做越大了,是嗎?”葉波兒熱情地召喚著。
“我剛剛吃過,你沒見到嗎?”花萼心裡發出一絲荒涼的冷笑。
“那就一起逛街吧,瞧你穿成什麽模樣,老公那麽會賺錢,幹嘛還這麽節儉?我新開了一家美容纖體會所,去捧捧場咯!”葉波兒熱情洋溢,不由分說拉了花萼便走。上了葉波兒的時尚小車,花萼從頭頂前方的鏡子裡看見自己一臉的落魄,而葉波兒卻像是一個會發光的球。
“其實我覺得自己挺對不起你的。”開了一會兒的車,葉波兒突然傷感地說道。
花萼沒有應聲,又是在心裡發出一絲冷笑。和莫懷結婚以前,她和葉波兒是一對要好的朋友,但是和莫懷的婚禮葉波兒這個準伴娘缺席了。花萼永遠都記得葉波兒眉飛色舞的說辭——“誰不想交幾個家庭背景好的朋友互相利用?”
“不是利用,是互相幫助。”花萼不動聲色地糾正了她,卻也明白為什麽這麽好的朋友會突然說不來往就不來往了,原來自己嫁給了莫懷這個窮小子也就注定不能成為葉波兒口中“家庭背景好的朋友”。那麽今天呢,她和她偶遇卻大獻殷勤所出何因?因為莫懷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而她開了美容纖體會所希望她這個闊太太去捧捧場,對吧?自己為什麽要上她的車呢?她早就不屑和這個勢利女人來往。但是她乏了,想好好休憩一下。
葉波兒的美容纖體會所就開設在她自己家裡,裝潢很精致。葉波兒先是帶著花萼去了自己的閨房。畫著綠色草原和藍色天空的壁櫥拉門被葉波兒輕輕拉開,她拿出她的粉紅色工作服。像許多年前她們還是好朋友的時候一樣,她在她面前脫得一絲不掛,豐滿的胸部,色澤鮮豔的**,光潔的肌膚,翹翹的臀,性感極了。花萼不再像少女時代看到這誘人的魔幻的裸體而嬌羞難當,她只是冷冷地看著,暗地裡對比自己的身材,她乾癟得仿佛前胸能貼著後背,她的**也因為生養哺乳而發黑。怪不得莫懷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看著葉波兒的裸體,她有些唾棄自己了。
“你身材這麽好,為什麽還不結婚呢?”花萼愣愣地問。
“結不結婚和身材好不好有什麽關系?不,有關系,因為身材好,所以不想隻便宜了一個男人,”葉波兒說著走進浴室,“我先洗個澡,起先去玩了,出了一身的汗,我洗白白抹香香再幫你做美容,我可不想我的尊貴的上帝來我這裡消費的時候聞到我腋下的狐臭味。”葉波兒笑嘻嘻地走進了浴室。
這個女人還是這樣的唯利是圖、利益高於一切。花萼笑了,她回身看見梳妝台的鏡子裡映現出自己寂寞森冷的臉,居然連微笑也是這樣冰冷的,沒有絲毫溫暖。花萼走過去,坐在梳妝鏡前,她從鏡子裡看見身後的大床,六年了,床倒是沒換,床上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的吧!那個時候,她也經常來和葉波兒拚床,她們躺在這張床上一起說八卦,一起說別人的壞話。那時的花萼覺得葉波兒好可愛好可愛,好率性。花萼覺得葉波兒和鎮上的所有女孩都不一樣,她前衛、時尚、我行我素,更主要一點她敢於追求自己的愛情,不懼怕世俗的目光,不管別人的議論。有一回花萼和她一起打掃房間衛生時從這張床下掃出了一條男人的三角褲,花萼愕然得一塌糊塗,而葉波兒卻樂呵呵地把三角褲往紙簍裡一扔,道:“怪不得那天早上那個家夥找不到三角褲呢,原來躲在這裡。”
葉波兒口中的那個家夥花萼見過一次,那次之後葉波兒給花萼留下的印象又增加了一條:重色輕友。其實那個家夥長得還滿帥氣的,昂藏七尺,燕頷虎須,十分彪悍。葉波兒喊他“大大蟲”。花萼覺得難聽,一個男人怎麽可以被叫做蟲呢?應該叫“大大龍”才好,可是葉波兒說在床上,他就是一條蟲,巴在她身上怎麽甩都甩不開。那個夜晚,葉波兒說好了要和花萼一起睡,可是“大大蟲”來了,花萼就被葉波兒驅逐出門,臨走前花萼拿走了茶幾上的一個大鴨梨,卻被葉波兒搶了回去,葉波兒說“大大蟲”半夜會口渴,這個梨子是要留給他解渴用的。花萼很是不悅。可是有什麽辦法呢?葉波兒就是這樣一個有了愛情就不要友情的女人。
這時,葉波兒的手機鈴聲響了,花萼紛飛的思緒被拽了回來。
“花萼,幫我接一下手機。”葉波兒在浴室裡喊,蓮蓬頭灑下的嘩嘩的水聲蓋掉了她的聲音。
花萼拿起葉波兒扔在床上的包,掏出手機,接了電話,電話那頭是一個很好聽的女人的聲音:“喂,我是小瑛啊,今天晚上我要過來做美容。”
電話“啪”掛了。
“誰啊?”浴室的門開了一個縫,葉波兒從裡頭探出一張濕漉漉的臉來,卸了妝的臉原來也是這般殘花敗柳的蒼黃。花萼心裡又是一陣冷笑。
“她說她叫小瑛,晚上要過來做美容。”
“哦——”葉波兒把聲音拖得長長的。
“怎麽了?這個人有什麽問題嗎?”看著葉波兒一臉詭異的笑,花萼不解地問。
“醜!”葉波兒從鼻子裡“哼”出一個字。
“醜?可是聲音很甜啊!”
“那聲音配她那副身材浪費了。臉倒也長得不難看,還蠻好看的,就是太胖了,矮墩墩的,關鍵是——”葉波兒又神叨叨地拖長了尾音。
花萼不耐地道:“有話一次說完嘛,不要這樣吊人胃口。”
“她的胸部有兩個**。”葉波兒壓低了聲音,仿佛自家還隔牆有耳似的。
“每個人不都是兩個**嗎?”花萼幾乎要聳肩白眼了。
“你不知道,是一邊兩個,一共四個**,我給她做精油按摩的時候發現的。”葉波兒說著就縮回腦袋,浴室裡的水聲又嘩嘩作響。
花萼愣愣失神,世界上還有這樣奇怪的病?花萼為那個可憐的叫小瑛的女人感到不值,葉波兒可一點兒職業操守都沒有,她能把她看到的告訴她,也就一定能告訴別人。葉波兒本就是一個八卦的女孩子。六年前如是,現如今依舊如是。六年了,她的生活可以改變得面目全非,而葉波兒卻絲毫都沒有變。真不公平。花萼頹然地想。花萼發現自己的手機隨手擱到了什麽地方竟忘記了,便用葉波兒的手機撥了自己的號,原來在口袋裡。花萼沒奈何地在心裡取笑著自己。她放下了葉波兒的手機,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手機,這是六年前結婚的時候莫懷送她的,六年了,她的婚姻病入膏肓,而這手機卻一點兒都沒壞。花萼訕笑地打開手機翻蓋,手機屏幕上閃爍著的那個電話號碼讓她一下子呆住了。
這個號碼是在丈夫的手機上發現並記錄下來的。丈夫的收件箱裡一直存著一條短信:“花萼是隻破鞋,這隻鞋被楊雷穿破了還一腳踢掉,你卻拿她當寶貝。楊雷說花萼很爛。”這條短信在丈夫的收件箱裡躺了六年,陪伴了他們的婚姻六年。結婚以前,莫懷說這只是有人陷害,我們兩個都不要追究這條短信,好嗎?可是結婚以後,莫懷每每醉酒回來就撈起睡夢中的花萼惡狠狠地問她:“楊雷是誰?你這隻破鞋,告訴我,楊雷是誰?”莫懷把啤酒倒在花萼的頭上、臉上、身上,莫懷的眼淚也灑落在花萼的頭上、臉上、身上。酒醒之後,莫懷又是一疊連串的道歉。此時此刻,站在葉波兒的房間裡,花萼懵了。這怎麽會是葉波兒的手機號碼。六年前,她不是用這個手機號的。六年後,她什麽都沒變,青春靚麗,勢利眼,卻偏偏手機號變了。這六年來,花萼從來都沒有跟葉波兒聯系過,怎麽也料不到這手機號碼竟會是葉波兒的。花萼徹徹底底地蒙了。
葉波兒為什麽要陷害她?她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麽藥?花萼不懂。花萼癱倒在葉波兒的床上,她的眼睛直挺挺地望向掛著水晶吊燈的天花板,突然她的手在葉波兒折成方塊的被子底下摸到了一件東西,花萼本能地抽出那件東西,她的瞳仁瞬間睜大,心臟在這一刹那似乎停止了跳動。丈夫的三角褲!竟是丈夫的三角褲!許多個日子以前,莫懷因為找不到這件三角褲而對她大發雷霆,罵她是個連家務都乾不好的沒用女人,而這件三角褲居然躺在葉波兒的床上。它在這裡躺了多久了?葉波兒不可能不知道它的存在,因為它和“大大蟲”的三角褲待遇是不一樣的,“大大蟲”的被扔進床底下,而它卻被供奉在香氣熏人的被褥裡。那麽這三角褲的主人呢?莫懷也曾被供奉在這被褥中嗎?花萼覺得渾身的血液都要燒起來。就在這時,浴室的門開了,花萼連忙將三角褲塞進被褥底下,不動聲色地坐著。她的腦袋嗡嗡作響,臉上卻看起來寂靜無聲。
葉波兒用大浴巾擦拭自己濡濕的頭髮,和**的身體。花萼的目光直直地盯住葉波兒的胸部,她又想起了**的譬喻。她覺得惡心。她在葉波兒臉上探尋著探尋著蛛絲馬跡。
“楊雷是誰?”在葉波兒換好工作服的時候,花萼問她。
“誰是楊雷?我不認識啊!”葉波兒答得飛快。
花萼淡淡地笑道:“也難怪,六年前杜撰的一個人現在怎麽會記得呢?”
葉波兒臉上的笑漸漸隱去,她呆呆地立在她的壁櫥前,大幅色彩豔麗的背景襯托著她慘白的面色。
“為什麽要陷害我?”花萼從床上站起身,走到葉波兒跟前,臉貼近她的臉,她吸進她從鼻腔裡呼出的氣體,溫熱的,帶著女人濃重的體香。
“這些年來,當許多朋友告訴我你在他們面前是如何詆毀我的,我都不在意,因為你是個不自愛的人,一個連自己都不愛惜的人又怎麽會去愛惜曾經的朋友?”花萼後退了幾步,定睛看著葉波兒,葉波兒神情凝重,再也不像先前眉飛色舞的輕松的模樣,花萼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可是,你為什麽要在莫懷面前詆毀我?”
“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葉波兒說了一句每個乾壞事的人都會說的台詞。
“六年前,你發了個短信給莫懷,告訴他我是被楊雷穿破了又踢掉的一隻破鞋,這條短信莫懷珍藏了六年,也折磨了我六年,你知道因為我母親的緣故,莫懷本來就心有芥蒂,你的短信給了他一個發泄的理由。只是,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陷害我?”
“我沒有陷害你!”葉波兒還在狡辯。
“那我問你,楊雷是誰?”花萼歇斯底裡地喊起來,淚也跟著滾落,“你是我的朋友,我不指望你能替我分擔生活的不幸和愁苦,可是你不應該還雪上加霜陷害我!”
葉波兒咬住唇不說話。
花萼搖晃她的肩,乞求道:“時至今日,物是人非,我只求你告訴我真相。”
葉波兒終於一甩頭,恨恨地道:“莫懷是我生命裡第一個男人,你知道嗎?”
花萼震住了。怎麽可能?怎麽可能?莫懷和葉波兒他們根本不認識啊。
葉波兒繼續道:“那時候莫懷追你追得辛苦,你根本就不搭理他,有一天晚上他在酒吧借酒澆愁碰到我,我們兩個都喝醉了,就發生了關系。我和他是不可能的,他的家世背景根本就配不上我的,更何況他愛的人是你不是我,可是他是我生命裡第一個男人。花萼,我恨你,厭惡你……”
花萼的臉慘白慘白的,她跌坐在床上,驀然,她想起了被褥裡莫懷的**, 便問道:“我和莫懷結婚以後,你們還來往,對吧?”
“我們最近還在來往。”葉波兒說這話的時候,像個邪惡的魔鬼。
“為什麽要這樣對待我?”花萼哭了,真真切切地哭了。
“我告訴過莫懷我不能和他走到一起,不是因為我家裡人勢利,而是因為我愛上了別人。可是莫懷告訴我就算我愛他,就算我家裡人不嫌貧愛富,他也不會娶我,他愛的人是你。所以我討厭你,而你還知道那麽多那麽多我的秘密,你會把我的秘密告訴莫懷,告訴他我就是個勢利的女人,總是因為家世背景而去愛一個男人,結果老被人騙。”
花萼頹然地笑了,“可惜我從來都不屑和別人說起你那些下流的肮髒的醜事。”
花萼行屍走肉一般離開了葉波兒的住所。生活居然這麽會開玩笑,而且開這麽低級的玩笑。她一直以為葉波兒不來參加她和莫懷的婚禮是因為勢利眼,因為她嫁給了一個窮小子不配和她做朋友,卻不料是這樣的原因。花萼不禁想葉波兒是不是真的愛上了莫懷呢?不然,她何以對她仇恨至此,而她把六年的婚姻不幸一直怪罪到母親的身上,不料想真正的罪魁禍首是葉波兒——她曾經最好最好的朋友。
天色已經陰暗下來。薄薄的暮靄籠罩住龐大的天際。她該何去何從?她該如何快刀斬亂麻?或許,她該先去精神病院探望母親。
花萼站在蕭蕭的夜風裡直挺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