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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色堇請你想念我》第23章 花萼(上)
  盆裡飄滿了昆蟲的屍體,黑壓壓一片,讓人毛骨悚然。花萼盯著那些屍體失神了許久,想起李賀的“黑雲壓城城欲摧”,終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不知所謂的笑。把盆裡的水倒掉,打開水龍頭重新裝上乾淨的水。使勁地把水盆從洗衣槽移到陽台的瓷磚上,花萼把那把破舊得接近腐爛的拖把又摁進了水裡。很快的,許多昆蟲的屍體又漂浮到水面上。她好久沒回家,這拖把沒人用,竟就成了昆蟲們歡聚一堂的窩。家裡到處都落滿了灰塵,家具、沙發、家電的表層都蓋了白白的一層。她就這麽打掃著,像機器——木頭做成的機器,木訥訥地重複著擦拭的動作。

  陽光很明媚,但是她懶得仰起頭來。她害怕那豔麗的光線會落進她的眼睛。她像個憂傷的玻璃瓶子,裝不下任何積極熱情的東西,否則就會一觸即發,爆炸個粉身碎骨。就在不經意地抬頭間,她看見落地長窗的玻璃上現出自己寂寞的臉——這是一張森冷的落魄的臉,絲毫看不出活下去的前景或者未來的希望。但是,她拽起拖把擰乾水分的手卻是虎虎生威的,像個野蠻的村婦。突然,一陣熱情洋溢的鬧鈴響起,她嚇了一跳。是牆上的掛鍾,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政府意外停止供電以外,它都神采奕奕地亮著紅色的指示燈。

  “現在時間下午十二點整。”電子報時——一個永遠都不知道長相的女士的聲音,談不上親切,談不上溫柔,只是象征性的公式化的激情。十二點——一個尷尬的時刻,預示著結束,也昭顯著開始。掛鍾上顯示著農歷四月初一的字樣,她猛然來了精神。初一,是善男信女燒香拜佛的日子。她有多少年沒有去寺廟進過香了?五年,還是六年?她記不清了。從結婚那一年開始,她就再沒信奉過意識流的東西。婚姻是女人的第二次命運,既然塵埃落定她對佛爺又夫複何求呢?但是今天,她想念佛祖了,她想跟佛祖懺悔、告饒,這些年的不幸是佛祖懲罰她過河拆橋疏於供奉香油錢嗎?

  扔了拖把,她急匆匆就往房外跑。她急迫得想要在下一秒就見到佛祖。她披頭散發地奔跑,拖鞋跟腳後跟不知道是打架還是親吻發出“吧嗒、吧嗒”的響聲。許多三輪車跟在她身後跑。“小姐,要坐車嗎?”車夫們爭著問她。她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看他們,沒有表情,只是愣愣地看。車夫們不知為什麽就被嚇到了,漸次散去。她仰頭看了看天空,怎麽可以這麽藍,這麽清澈?這暮春的天空明淨得仿佛能映照出所有人心裡懷揣的鬼胎。她沒有笑,突然就軟了腳力,再也跑不起來,像是泄氣的輪胎,軟綿綿地向前滾去。她走得好慢,鬧市卻也能漸行漸遠。高樓大廈、工廠作坊、電線杆……文明的東西都被她拋在身後,她的身旁延伸著田野的邊際線。成片成片的油菜花,還有大片大片的稻田。黃色,綠色,不停地更替交疊。泥土的皮膚在斑斕的色彩裡顯得邋遢,若隱若現。鳥,偶爾一兩隻,像點綴在天空裡的一兩顆突兀的痣。鄉村的氣息越來越濃鬱。一樣的磚塊水泥,卻堆砌出有別於城市的鄉土的氣質和韻味。

  花萼終於在綠樹掩映底下看見了佛祖安身立命的地方,像公園一樣的亭台樓閣,別致清幽,藏不住任何勾心鬥角、爾虞我詐。花萼直直地走了進去,在院公的指引下燒香拜佛。

  “你還要幹什麽?”院公問她。

  花萼回神,發現自己的雙手沾滿了紅色的香屑。寺廟裡到處都彌漫著淡淡的香燭紙錢的味道。花萼使勁嗅了一口。我還要幹什麽?她問自己。祈求平安,還是幸福?從前還未嫁人的時候母親最常帶她燒香祈願的理由便是學業,現在學業再不是已婚婦女的生活重心了。那她該祈求什麽?

  “你要抽簽嗎?”老院公問她。

  “好吧!”她就這麽自然而然地答。跪到佛祖前,手握簽筒,她竟顫抖起來。其實她有願望有念想有很多很多奢侈的心意,這所有的一切都寄托在一個男人身上。佛祖能如她的願嗎?她發狠地搖晃著簽筒,幾十枝肩負著自己命運的竹片激烈地碰撞著,“刷刷刷刷,刷刷刷刷”,“啪”的一聲,塵埃落定。花萼戰戰兢兢地撿起地上的竹簽,走到老院公跟前。老院公深邃的皺紋盛滿歲月的記憶,他眯著眼睛看了看竹簽,又到一桌的簽文裡尋到了一張,嘴裡念念有詞,末了詢問花萼道:“你剛才求什麽?”

  “婚姻。”花萼訥訥地答,像一隻待宰的牲畜。

  老院公古銅色的臉扭曲到了一起,半天說不出話來。

  花萼落魄地笑,她接過老院公手裡的簽文,只見上頭寫著:青天紅日落西沉,雞報喜時鴉弄音,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送斷腸人。花萼默默地念著這些字,淚水已從眼眶裡浮現出來。她暈頭轉向地出了寺廟。她不想要這樣的結局。她可以去哪裡?她沒有沿著來時的路走,而是順著這條路一直往下走,路的盡頭是一片海,從小母親就告訴她這片海底有一艘沉船,當小學的時候老師問大家長大以後的理想是什麽,她告訴老師將來她要做一艘沉船。

  花萼激靈靈一凜,一陣海風裹挾著無盡涼意撲面襲來,她發現自己已經站在海的堤岸上。一望無際的海漫無目的地躺著,岸邊黑色的肥沃的灘塗**裸地暴露在陽光底下。花萼的淚終於滾滾而落。娶你,是我一生的理想。六年前,就是在這個地方,莫懷信誓旦旦地對她說。六年的時光,所有的幸福冰封瓦解,脆弱得像個被日光暴曬的玻璃瓶子。誓言很容易,愛情也很美麗,但是婚姻是一門生意,會一本萬利,也有可能一敗塗地。六年,她賺得了什麽,一次又一次的背叛、冷漠和心的支離破碎。花萼跪在堤岸上,無聲地哭著,雙手一點一點地發麻,她的未來在何方?她的出路在哪裡?她的結局會是怎樣慘淡的收場?會是一艘沉船嗎?花萼緩緩地把目光投向遠處的海平面。海平面和地平線一樣單調,看不到任何希望。

  花萼覺得頭昏腦脹,胸口一陣陣發悶和疼痛。她可以找誰傾訴呢?花萼從口袋裡摸出手機,一個個名字滑過去,她都慘淡地搖頭。舊時的夥伴們如今都過得吉祥安康,她不想打擾任何一個人的平靜,就像不想把一粒石子扔進平靜的湖面。能打給誰呢?能讓誰來分擔她這沉重得足以壓垮她的愁悶和悲傷?誰也不能。花萼爬起身,又是漫無目的地走。沿著堤岸,一路漂遊,像個幽魂。不知走了多久,竟又回到了鬧市。地球果真是圓的,但是世事卻充滿了讓人磕磕碰碰的棱角。去逛街吧!花萼告訴自己,這是調整自己情緒的好方法。讓琳琅滿目的衣服飾品慰藉自己灰色的心情。女人天生就該被狠狠寵愛,當從別人那裡得到寵愛無望的時候,就讓自己寵愛自己。

  走進一家精裝修的飾品店,花萼訥訥地流連著。年輕漂亮的女老板和寺廟裡的老院公一樣熱情溫馨,因為她是他們的主顧。花錢買來一些人對自己的關注與殷勤,有什麽損失呢?妙不可言的勾當,一點兒都不齷齪或者猥瑣。花萼伸手在玻璃櫃台的上面來回滑動,櫃台底下躺著許多顏色豔麗的耳環,有水晶的,有貝殼的,有金屬的,有絲線的,全都妖冶的嫵媚地躺著。突然花萼想起那些花枝招展的女人,她們一定在每一個入夜就坦胸露乳地等著她的男人去臨幸。她想象著丈夫枕著這些肥嘟嘟的**是怎樣愜意舒心的表情,可是再看櫥窗裡自己的臉,瘦削的,慘白的,拖遝的,沒有生氣,只有眼睛裡流露出一股執念。她驀然轉過身來,抓住年輕女老板的手,顫抖著聲音說:“給我化妝,最濃的!”

  “你不適合化濃妝,你的氣質適合小清新的淡妝。”女老板半吃驚半撫慰她。

  她惱怒地推開女老板,衝出了飾品店。她又在陽光底下狂奔。拖鞋在腳底下“啪嗒,啪嗒”地響著。她要跑到哪裡去?她就這麽跑著,跑進了一家廚具店。她在一堆明晃晃的刀具裡撿起一把尖利的小巧的水果刀,流露出詭異的邪惡的笑。

  “小姐,你要買刀嗎?”刀具店的櫃台裡走出一個瘦削的高挑的女人,渾身上下割不出幾斤的肉來,突兀的額頭、顴骨和肩胛,看了讓人不禁想起嶙峋的岩石而心中陡生一股寒意。

  “我要買水果刀。”花萼說這話的時候像是在聽別人的聲音。

  “那要什麽材質的?我這店裡有不鏽鋼和塑料的。”

  “刀子也可以用塑料做?”花萼感到吃驚。

  女店主笑了,“當然不能,我說的是刀柄。”

  花萼的心裡突然有一種欲念升騰起來,那冰涼的薄紙般的刀片“唰”的一聲穿過丈夫的胸膛,往左一點,就一點,一個柔軟的又蓬勃有力的血包便“嗞”的一聲噴出血來,先是細細的,小蛇一樣竄出兩根肋骨之間的縫隙,順著刀片向外滲出來,她再稍稍轉動一下握著刀柄的手,那血便翻江倒海噴湧而出,紅色的鮮豔的液體濕透了丈夫胸前的衣裳,那是她為他在淘寶購買的一件白底藍條的棉T,那棉棉的質地以飛快的速度被血液吞噬,丈夫的臉在一片血紅裡迅速慘白,直至土色。

  “小姐,你要不鏽鋼的,還是塑料的?”女店主的問話拽回了花萼的思緒,她發現自己硬生生出了一額頭冷汗。

  “我……我不要了。”花萼惶恐地支吾著。

  “為什麽?您是對刀子的形狀不滿意嗎?”女店主不依不饒地顧著自己的生意,“您要不喜歡這直柄的,我這還有折疊的,旋刨式的……”女店主惶急地介紹著,生怕會跑了花萼這單子生意。

  “表姐,要不給她看看新進的環形的那款吧!”說話的是一個女人,從店鋪樓上走下來,皮鞋叩擊大理石台階發出清脆的聲音,那聲音一聲聲叩擊在花萼的心上,花萼沒來由的覺得心頭沉悶。

  “環形的那款啊,我都忘記了,小姐,你一定會喜歡的。”

  女店主歡天喜地地在貨櫃上找尋那款環形的水果刀,花萼卻把目光直挺挺地投注到出現在面前的這個女人身上。女人的年齡和花萼相仿,只是豐腴有致,臉上畫著濃濃的妝,眉眼間一股天然的**的韻致。花萼的四肢瞬間就像幾萬隻螞蟻在齧咬,發麻著,顫抖著,腦袋嗡嗡作響。看見花萼,女人的表情也僵住了,只是還拚命地不自然地笑著,仿佛為了顯示自己是如何的沉著冷靜似的。花萼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女人臉上,手卻在櫃台上快速抓起一把水果刀,那刀子在她與女人之間隨著手的顫抖而跳動。

  “小姐,你要買這把水果刀,是嗎?我看啊,什麽環形的、旋刨式的,都不如這直柄的來得好用利索,”女店主並未發覺花萼與女人之間的異樣的氣氛,而是依舊在臉上蕩漾著作為生意人的面具般的笑容,“小姐,我給你打包起來吧!”

  女店主正要伸手拿過花萼手中的水果刀,卻迎上花萼投射過來的凶惡的眼神,這眼神像一把置人於死地的利劍,活生生剖開她臉上的笑容,她像被點了穴位似的呆立在原地。

  花萼懶得理睬她,依舊調轉視線看向面前的女人,女人的笑容已經消失了,她和女店主一樣保持著僵立不動的姿勢。花萼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這個女人,前突的胸又讓她想起**的譬喻,她的眼前突然呈現丈夫枕著這**酣然入睡的畫面,渾身的血液像澆上了火油,無名火噌噌地往頭頂升騰上去。花萼一步步走向這女人,水果刀的不鏽鋼柄在她手裡濕漉漉的。

  女人許是緊張了,抖著聲音問花萼:“你要幹什麽?我可兩個月沒跟你老公在一起了,你不要亂來。”

  花萼猛然站定了腳步,久久凝望著面前的女人,兩個月沒跟丈夫在一起她想他了嗎?面前這濃妝豔抹的臉是因為她手裡的刀子而花容失色嗎?花萼扯了扯嘴角,扯出一抹鄙夷的冷笑,她淡淡地道:“兩個月沒有在一起,那兩個月之前呢?”說這話的時候,花萼愕然地發現自己的聲音是如此如此的蒼老而荒涼。她將手中的刀子放回貨櫃,調轉身子蹣跚地向外走去。陽光依舊灼人的眼睛,叫她昏昏然欲睡。腦袋怎麽會如此昏脹呢?是自己病了嗎?是物質層面的病,還是精神層面的病?莫懷曾不止一次說過要帶她去看心理醫生,莫懷說她是神經病,那莫懷呢?莫懷有沒有病?

  花萼暈頭轉向地在街上走著,如果可以昏倒該有多好,可是沒有,她依舊馬不停蹄地向前走去。日頭終於是西斜了,軟綿綿的,收斂了午間肆無忌憚的氣焰,隻留一個象征性的圓貼在天的最下邊。這讓花萼想起莫懷,莫懷有一天也會這樣浪子回頭、偃旗息鼓吧?搗騰了一輩子,揮霍完所有的**孽障他終有一天會回到她身邊來的。可是那時,她已經是明日黃花,不需要再享受所有生命的青春與情愛,或許那時莫懷才會想起要給自己的枕邊人付出身為丈夫本該付出的關心與情致,可惜那時她不再需要了,她已經垂老,身體和心理的所有技能都像退化的動物的器官,不需要激情,也承載不起任何激情,甚至莫懷還有可能拖著他年輕時歡愉過度而損毀的身體回到她的身邊,尋求她的照應與呵護……花萼的淚不停地滾落下來,前程竟是這樣悲催、不見光明,她越想越淒涼。活下去簡直毫無指望,可是死亡又是需要太大太大的勇氣與魄力。“老子來到這個世界,就沒打算活著回去。”哪個吃飽了沒事乾閑著找抽的家夥在網上賣乖裝癲?花萼一點兒都不覺得那人幽默,但是此刻花萼竟突然笑了。肚子裡開始唱起空城計。花萼暈頭轉向地走進一家美食店,坐在角落的位置裡,瑟縮著看店內的人群。過了午飯的時間,晚飯的時間還沒到,店裡卻還是聚集了一批享受生活的人。服務生送上點餐卡。花萼點了一份水果沙拉和一杯咖啡,她討厭吃麵食,但是莫懷似乎可以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日日吃麵食,她這時才愕然地意識到其實她和莫懷是兩個世界的人,他們之間有太多太多格格不入的東西,可是他們卻還是結成了一對夫妻,頭倚著頭,肩並著肩,成為結婚證上永遠的畫面。

  花萼狠狠地咬著澆了沙拉醬的菠蘿塊,仿佛正啃咬著莫懷脖子上的肉。我想要他死!我想要他死!這個薄情寡義、忘恩負義的賤男人!花萼手裡的叉子重重地叉向盤子,“砰”的一聲,盤子發出清脆的響聲,叉子變了形。花萼悲傷地抬起頭來,她的前方座位上坐了一個留著寸頭的男人,男人正在打手機,口氣有些煩躁。花萼聽見他說他很忙,沒時間陪老婆去醫院生孩子。花萼的心突然就軟了,電話那頭一定是一個和她一樣悲催的女人。花萼的喉嚨裡像堵了一個雞蛋,一股熱浪席卷了眼眶,她想起她所有悲摧的命運都是從生孩子那天開始的。生孩子之前呢?莫懷很愛他,也算一個好丈夫吧!他們相戀三天就領了結婚證。他們的愛情在這個巴掌大的小鎮顯得異常轟動,因為母親的反對。母親反對的態度是那麽激烈,甚至揚言要帶著花萼去跳海。母親是個執拗的偏激的小老婦人,她對莫懷是各種辱罵。花萼也知道母親反對他們的婚事是因為對自己希冀太大,在母親眼中,自己實在是個太過優秀的女兒,母親慌亂得不知道世界上什麽樣的男人才配得上她,母親從小就把她攬在懷裡心肝寶貝一樣地說道:“將來誰會有福氣娶到我的女兒呢?”沒想到會是莫懷。母親心中理想的女婿一定要是有權有錢的金龜婿,這不能怪母親,所有天下的父母都希望子女過衣食無憂的生活,但是莫懷只是一個來自鄉下的一名不文的窮小子,盡管花萼一直覺得莫懷是支潛力股。莫懷上進,莫懷勤勞,莫懷執著,莫懷這輩子有兩大理想,一是娶花萼為妻,二是開一家很大很大的家具商行,辦一家很大很大的家具工廠。花萼不知道這個鄉下小夥子為什麽會有這麽奇怪的理想,他生活在一個山坳坳裡,灰磚砌成的房子,木頭做成的樓板,根本就無需家具的擺設,也很難見識到家具的擺設,怎麽就突然要開家具廠呢?而且莫懷說這個理想從他少不更事時就扎根心底,成了他這輩子的夙願。

  “你會夢想成真的。”花萼對莫懷說這話的時候,他們倆正並肩走在一條橫穿田野的泥土路上,氤氳的星光灑滿大地,遠處是小鎮新建的開發區的樓房,而他們身旁是一望無邊的平坦的田野,田野上蛙鼓蟬鳴,美好的熱鬧的夏天的夜晚。花萼永遠都記得那時莫懷的表情——害羞的又抑製不住滿懷的興奮,花萼儼然能透過他單薄的胸膛看見胸前裡那顆激動地跳躍著的心臟。那個夜晚對莫懷來說簡直美妙到不可言喻的地步,只是那時他們還只是一對畢業多年偶然邂逅的初中同學,花萼一點兒都沒有意識到她會是莫懷在初中時代就深深暗戀的女生,她不知道這些年來她是如何裝點著莫懷每個夜晚的夢,她不知道這對她來說是幸事,還是人生不幸的開端。她只是在聽完莫懷關於家具工廠的人生規劃之後,反覆篤定地對莫懷說:“你會夢想成真的。”花萼喜歡這樣有上進心有奮鬥目標的男孩,但這喜歡不是愛情。

  可是莫懷卻被這愛的感覺衝昏了頭腦,他毅然勇敢地表白:“花萼,我愛你,我想讓你在最短的時間內變成莫太太。”

  花萼錯愕極了,甚至有些被嚇到。愛是個太過龐大的命題,她儼然無法承受。母親從小對她的教化就十分嚴厲,沒有母親的批準她是不可能接受這世上任何一個男人的求愛的。二十多年生活在母親的權威之下,花萼像是一個沒有主見的傀儡,她壓抑自己的天性和想法,只因為害怕和母親起衝突。雖然母親脾氣不好,燥怒無常,但是她愛母親,母親生了她養了她,母親是這個世界上最愛她的人,也是這個世界上她最親的人。母親二十來歲就守了寡,花萼忘不了父親是在一場白血病中撒手人寰的。那一年她還在念小學五年級,說小不小、說大不大的年齡,介於懂事與不懂事之間。盡管父親活著的時候母親時常和他吵架,花萼從來沒有見過像母親這樣壞脾氣的女人,母親是個老師,在小鎮的鄉下教書,早出晚歸,回到家來便是一臉的怒容,張開口便是火氣。花萼不明白同樣是老師,母親為什麽這麽不溫柔,她所在的中心小學的女老師們都像水一樣,有水一樣的目光,說起話來更是水一樣的溫柔,可是母親跟她們完全不一樣。或許母親教書的那個鄉下是個野蠻的狼窩,母親只有變得尖銳犀利才能保護自己。花萼只能這樣解釋。可是家是溫馨的,父親是這樣好脾氣的男人,父親在鎮上的衛生院當醫生,每天下班都給花萼煮好吃的飯菜,他會牽著花萼的小手在夕陽下逛街,晚風輕輕地拂過父女倆的耳畔,多麽恬靜而悠閑的小鎮生活,但是母親一回到家來,一切就都破壞了,空氣裡時時充滿了火藥味。父親對於母親的壞脾氣總是隱忍,他不和母親起衝突,他任由母親放肆,打罵、砸東西都可以,他還是一臉憨憨的笑。花萼想如果將來她能嫁給一個像父親一樣的老實男人就好了。可是母親還是不滿足,她覺得父親故意給她難堪,讓她成為無理取鬧的壞人,她把怒氣撒在花萼身上,她對花萼大吼大叫,她不許花萼哭,又不許花萼不哭,花萼想在母親的神經兮兮裡自己簡直要變成精神病了,為什麽父親能挺住?父親到底還是挺不住,一場白血病便去了。父親的兄弟姐妹們說,父親是被母親氣病的;爺爺奶奶說,父親就是被母親氣死的。於是,母親和婆家人全都斷絕了來往,她不許花萼和他們見面,她去鎮上的派出所改了花萼的姓氏,從此她就成了花萼唯一的親人,花萼是花梗的女兒,不是父親的。父親死了,父親的姓氏也死了。花萼像從石頭裡蹦出的猴王一樣,只有母親,花梗便是她的石母,有著石頭一樣冰涼的心,有著石頭一樣堅硬的腸子。她想念父親,但是父親離她越來越遙遠了。在這個夜晚廣袤無邊的田野上,父親更只是天上一顆不著邊際的星星,且是最遠最小的一顆星星。

  但是莫懷離她很近,他就在她身邊,她聽得見他心跳加速的聲音,還有不均勻的呼吸聲。

  “為什麽喜歡我?我有什麽好喜歡的?”花萼局促地說。

  “因為你是千金小姐。”莫懷害羞地笑。

  花萼簡直要暈倒,“這不是說我矮嗎?”

  “不是啊,反正千金小姐好看,從來人們都說千金小姐,沒有說千金大姐的。”

  莫懷的解釋令花萼哭笑不得。花萼抬眼細看身旁的男孩,在昏黃的路燈燈光的掩映下,莫懷其實長得還算是好看的,天庭飽滿,地角方圓,一雙睿智的炯炯有神的眼睛。但是花萼並不愛他。什麽是愛,花萼應該也是不清楚的,畢竟二十多年來她不曾愛過誰,愛一個人到底應該是什麽樣的感覺?“為伊消得人憔悴,衣帶漸寬終不悔”,古人具象的描述對花萼來說卻是極其抽象的。於是,她對莫懷說道:“我給所有人機會,也包括你。”

  花萼說這話是出於好意,她不想直截了當地拒絕,那樣會傷了這個熱情男孩的心,但是她想這聰明的男孩應該聽得出她的弦外之意,也好知難而退。可是莫懷竟在愛情面前變得駑鈍和死板,他慘白著臉,對花萼說:“你把我當成和所有人一樣的人。”

  花萼聽著莫懷顫抖的聲音,心情複雜,“我……”

  莫懷跑走了,帶著一絲絕望的意味。看著他的背影,花萼心想:好吧!長痛不如短痛,就讓他對她心懷恨意吧!這樣,這段小插曲才能有無疾而終的善果。他和她終究是不會有結果的。母親怎麽可能會接受莫懷這樣沒有任何身份地位的窮小子呢?再說,更重要的一點是她不愛莫懷。莫懷對她的愛戀從初中時**始就持續多年,但是對她來說她從不曾把莫懷掛在心上,所以這段感情他們倆的起點是不一樣的。可惜莫懷是不會理解這些的,他只是個單純的人。花萼讀了比他多的書,難免心性顯得複雜,而莫懷書讀得少,初中還未畢業就輟了學,連本初中畢業證書都沒有。當花萼寒窗苦讀的時候,莫懷乾得最多的事情是和寄宿的同學一起打牌賭錢,輸掉一個星期的夥食費,隻留下一包榨菜配了一個星期的稀飯和饅頭。花萼滿身滿心都裝著古今中外的詩詞歌賦,而這些對於莫懷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而莫懷生活中的市井**之氣又是花萼觸目驚心的。所以他們之間是多麽不搭調的兩個人,他們怎麽可能會結成夫妻伉儷而夫唱婦隨呢?這個夜晚,伴著朦朧的星光與**的燈光,看著莫懷跑遠的身影,花萼覺得莫懷的愛情是多麽不可思議和滑稽。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別說母親不會接受他,自己更不可能愛上這個胸無點墨的男孩,盡管他有理想,有志向,勤勞不懶惰。但是人生就是這樣充滿了戲劇性,你越是覺得不可能的事情它越是會真真切切地發生。

  坐在美食店的角落裡,花萼絕望地看著落地窗外的日頭,打電話的脾氣暴躁的男人已經起身離開,或許他是回家陪老婆待產去了吧!那個即將生產的女人應該是幸福的,就像當初她要生產的時候一樣,充滿了不可一世的幸福感,那甜蜜的感覺滿滿的像泉水一樣汩汩地從心底裡不停地湧出來。

  那一天,莫懷早早地就起了床,他用摩托車載著花萼緩緩地行駛在清晨的小鎮街頭。他們經過一家賣早餐的路邊攤停了下來。莫懷點了兩份稀飯,兩個鹹蛋。花萼喜歡吃稀飯,甚至可以一年到頭一日三餐全都吃稀飯。莫懷是最不喜歡吃稀飯的,但是今天他陪花萼吃。他把剝好的鹹蛋放在花萼的碗裡。“快吃吧,”他笑著說,“說不定去了醫院就得生呢!吃了再生有力氣。”花萼很幸福地吃掉那個蛋和那碗稀飯。她已經超過預產期一周的時間了,可是肚裡那個小家夥還是一點兒都沒有降臨人世的意思。從小鎮到市區不遠,二十來分鍾的公車行程就夠了。可是花萼不喜歡坐那擁堵的公車,她一聞到那濃重刺鼻的汽油味就想吐。所以莫懷用摩托車載著她緩緩地行。六月的郊野山色明媚,綠色植物舒展而蓬勃地張開枝葉。清晨的陽光還沒開始盛夏的毒辣,是最最恰如其分地舒適。花萼把頭埋在莫懷肩上,雙手環住他纖瘦的腰,一切好幸福好幸福。

  到了醫院做了彩超,醫生說花萼的孩子頭太大必須剖宮產。花萼感到害怕,她看過電腦上的剖宮產視頻,醫生把孕婦的肚皮一層層割開,用鑷子把肚皮之下狀如黃油的脂肪也撩開,又用刀子把暴露出來的**劃破,鮮血如注,令人冒汗。

  “我不敢,好害怕,還是等肚子痛了,直接生好了。”花萼惶急地往醫院大樓外跑。

  莫懷抓住她,說道:“生的話不是更疼嗎?你忘了你的女朋友們生孩子的時候都說疼得想死嗎?”

  於是,花萼隻好住院,接受一系列諸如抽血之類的產前檢查。

  “沒有性病,沒有艾滋,也沒有梅毒。”莫懷看著化驗單上的報告滿意地笑著。花萼想暈倒,但又覺得莫懷孩子氣地可愛。

  莫懷想要醫院裡最權威的產科專家給花萼動手術,但那專家去外地開會要兩三天以後才回來,花萼隻好在醫院裡邊住院邊等待。莫懷陪著她,他們一個待產室一個待產室地逛蕩,那些孕婦產前陣痛時哭天搶地的仗勢把花萼著實嚇得不輕。

  “希望主任醫師回來之前我的肚子都不要痛,直接讓我剖宮產好了,如果等我痛了半天生不出來的話再剖宮產,受雙重的痛苦那可太可怕了。”花萼抓住莫懷,手心冒汗,心裡發怵。

  “我早就跟你說過直接剖宮產,況且女人剖宮產對身體好。”

  “挨了一刀還好?”花萼不解。

  “那個地方沒有被撐大。”莫懷笑得壞壞的。

  花萼會意,追著莫懷直打,“你這個大**,粗俗的家夥。 ”

  小夫妻間的樂趣隨時隨地都可以溫馨甜蜜,只要兩個人心中還有愛的話。花萼怎麽也想不到自己曾經那麽瞧不起莫懷,現在對他卻這麽依戀。或許肉體關系是最好的拉近人與人之間距離的方式,因為零距離的接觸,不但沒了物理層面的隔閡,連精神層面的隔閡也消除了。

  結婚以後莫懷的生意做的越發大了,莫懷說花萼旺夫。花萼說是莫懷自己勤勞又聰明。花萼覺得自己和莫懷恩愛得像是一個人,所以哪怕母親因為她的出嫁而和她恩斷義絕,她也毫不在意。古語說女生外向。花萼從自己身上也悟出了古語的真諦。所以花萼特別希望自己能生個男孩。男孩好,男孩是母親前世的**。男孩大了能幫母親乾很多體力活。男孩也是農村人心中傳宗接代的香火。花萼知道公公婆婆都希望她能生個男孩,因為她是吃公家飯的,她只能生一胎。莫懷從不避諱自己對花萼肚子的期待,他要花萼一舉得男。

  “如果我生不出男孩,你還會疼我嗎?”花萼不無擔心地問莫懷。

  莫懷搖搖頭,一臉嚴肅的表情,道:“不疼了。”

  花萼的心直往下沉。

  莫懷卻繼續道:“我疼咱們的女兒。”莫懷笑著跑走了。

  花萼也笑了,她追上莫懷,重重地捶他的背,捶得莫懷直求饒。就在他倆打鬧的時候,產房外一個焦急的母親引起了他們的注意。那母親來回走動,臉被嚇得失了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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