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正濃的十月。

　　這座夏安市幾乎很少出現銀裝素裹的場景，以往都是到了十一月下旬之後才會落下小雪，而且落地就會化為黑色的汙水，並不會給人什麽好印象。

　　泛著幽藍色光澤的雪花，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無數片幽藍色雪花落地之後，並不像正常的雪花那樣融化為水，而是在瞬間就消失無影，連一絲水漬痕跡都沒有留下來。

　　然而，這飄雪帶來的影響卻是極度可怕的。

　　無論是正在仰頭觀看這雪景的人，或是正在為這雪景拍照攝影的人，甚至於在家裡尚未察覺到這一切的人，都聽到了一陣仿佛哀嚎般痛苦的喪歌，這淒厲的歌聲從耳邊響起，直達內心深處，無可阻礙。

　　罪孽之音。

　　這一刻……任何一個角落的人們都感受到了源自於心靈最深處的負面情緒，蠢蠢欲動地翻騰著，頃刻間就湧了出來，吞噬心靈，遮掩靈魂。

　　……

　　林輕緩緩睜開雙眸。在心底哀嚎不停的喪歌終於停止了，那些負面情緒也如同幻覺般地消失了。

　　視線內，裴佳寧低垂著臻首，仿佛沉睡著一般，靜靜地坐在客廳的椅子上，蒼白的皮膚上隱隱流轉著淡淡的幽藍色光澤，周圍的空氣中也有著一絲絲幽藍色的光芒忽隱忽現，看上去詭異無比。

　　“依然是這樣……”林輕的神色中滿是絕望，踉踉蹌蹌地走到裴佳寧面前，無力地跪坐在地面上，雙手顫抖著抓住她冰涼的纖手。

　　裴佳寧無力地睜開眼睛，澄澈烏黑的美眸已經化為了冰冷的暗金色，秀眉緊蹙著，她緊緊地握著林輕的手，輕柔悅耳的嗓音變得沙啞無比:“好痛啊……有好多人在我耳邊哭泣，吵死了……”

　　林輕的嘴唇發顫，哽咽道:“佳寧，就先剛才我告訴你的，這場罪孽之雪就像是波及全世界的瘟疫，無法抵抗罪孽的人就會墮落，變異為人類的死敵。隻是……沒有抵擋住罪孽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裴佳寧痛苦地抓著頭髮，暗金色的眸子緊緊閉著，“為什麽我聽不見你在說什麽，好吵啊，好吵啊……”

　　林輕顫抖道:“罪孽之雪不是瘟疫，但是卻比任何瘟疫都要可怕，沒有人能夠阻止它的侵襲入體，罪孽淋體之後，隻有兩種結果。”

　　“第一，被罪孽汙染，變異為人類死敵的墮落者，超過百分之六十的人類，都是這種宿命。”

　　“第二，而剩下的人類，則是天生的免罪體質，不受罪孽的影響，免罪體質與人格的善惡無關，僅僅是對於罪孽的免疫而已，就像是病毒抗體一樣，無論是善良聖潔的教士還是十惡不赦的罪犯，都有可能擁有免罪體質。”

　　林輕的眼神黯然無光，“我是免罪體質，而佳寧你……卻是最容易被罪孽汙染的罪孽容器，不僅會因罪孽入體而墮落，而且會主動吸收數量驚人的罪孽，容納世界上最極致的罪孽，最終化為墮落者中的王族……墮落之翼。”

　　“啊……”

　　裴佳寧緩緩地低吟一聲，柔弱無力的嬌軀顫抖著，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暗金色的眸子中滿是痛苦地掙扎之色。

　　然後，她痛苦地蜷縮在一起，背後的肩胛骨處繚繞著一絲絲幽藍色的光芒。

　　“墮落之翼……”林輕的眼神微微發怔，“佳寧，前世的你，化身最仇恨人類的墮落之翼，五年之內，被你屠殺的幸存者不計其數，甚至於你利用鮮血聖杯的力量毀滅了三座淨土基地，數百萬的幸存者都死在你的手下。”

　　裴佳寧俏臉上的痛苦之色忽然消失無蹤，只剩下一片毫無人性的漠然，她微微俯下身子，素白色裙裝背後的布料瞬間破碎，鮮血飛濺，兩片沾染著鮮血的暗紅色羽翼驟然破體而出，足有兩米多長的修長羽翼伸了出來！

　　“嗤。”

　　這對暗紅色羽翼上的羽毛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羽翼的前端輕而易舉地刺入了天花板之中。

　　林輕微微低下頭，“無論你殺了多少人，卻始終沒有傷害過我……佳寧，正如你所說的，你一直掙扎於無比痛苦的邊緣。墮落者的血脈和靈魂都在催促你殺了我，可是，哪怕到了最後……你寧可自身化為灰燼，也沒有傷害過我……”

　　“是嗎?”

　　一個仿佛刮骨般冰冷的沙啞聲音緩緩地響了起來。

　　林輕抬起頭看著她。

　　幽藍色的光芒已經消失了，裴佳寧靜靜地站在原地，緩緩拍打著背後的暗紅色雙翼，素白色的長裙隨著氣流飄動著，那雙冰冷無比的暗金色眸子凝視著林輕，仿佛看著一個陌生人……不，應該說是仇人。

　　那種殺意凝結的冰冷眼神，無比寒冷。

　　林輕溫柔地注視著她，柔聲道:“墮落者會因為喪失人性和情感而將絕大多數記憶封閉，而墮落之翼對人類的憎恨殺意更強，記憶卻沒有絲毫封閉。大多數墮落之翼的殺意都遠勝過記憶裡的感情，對於親近的人也會毫不猶豫地下殺手，而你卻能壓製住對我的殺意，無論違抗殺意有多麽痛苦，都未曾傷害我。”

　　裴佳寧卻是面無表情，暗紅色的雙翼縮在背後，冷漠地盯著林輕:“為什麽，你的氣味這麽討厭，真的好想殺了你……”

　　林輕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悲哀。

　　這就是墮落者對於人類的憎恨感，人類的氣息會讓墮落者無比厭惡，就像是犯了毒癮一般，幾乎不可能約束源自於血脈的殺意，如果強製壓迫的話，只會讓墮落者本身陷入極致的痛苦。

　　“這一次，我不會讓你這麽痛苦的……”林輕的目光溫柔之極。

　　“怎麽能殺了你……”裴佳寧眸子裡的暗金色光澤閃爍起來，她神色冷漠地向林輕踏出一步，忽然嬌軀顫抖起來，腳下一軟，無力地倒了下去，那對暗紅色羽翼也不由自主地縮了起來。

　　林輕邁步上前抱住她軟癱的柔弱嬌軀，神色之中毫無意外感，靜靜地在她耳畔道:“你知道為什麽昨天我回來的那麽晚嗎?”

　　裴佳寧渾身無力地伏在林輕的肩頭，暗金色的眸子黯淡下去，面無表情地喃喃道:“力量消失了……”

　　“昨晚，我跑遍了夏安市所有的藥店，才勉強找齊淨化藥劑的材料，雖然說製作藥劑的設施很簡陋，但是材料齊全的話，應該能發揮出一小部分效力。我把淨化藥劑混入了你平時喝的中藥裡， 所以你才會感覺今天的藥這麽苦……”

　　林輕死死地咬著嘴唇，緊緊抱著她發顫的柔弱身體，“淨化藥劑對於普通人類毫無作用，也無法阻止罪孽的侵襲。但是對於墮落者來說，淨化藥劑卻是致命的劇毒，哪怕是趨近完全體的A級墮落者或是墮落之翼，也無法抵抗，服用了就必死無疑。這半成品淨化藥劑的藥力或許殺不死A級墮落之翼，可是對於剛剛才覺醒的你來說，根本無法抵抗。”

　　裴佳寧黯淡的暗金色眸子依然冰冷無比，隻是多了一絲解脫的快慰。

　　“佳寧……”

　　林輕哽咽著，吻著她冰涼的唇瓣，“上一世的你，忍受五年的痛苦……這麽柔弱的你，卻親手屠殺了數百萬人類，心底一定很難受吧?這一次，我絕不會讓你繼續承受這種痛苦的掙扎了……”

　　“就像你說的……如果我成為墮落者，你會親手為我結束這一切，然後陪我一起死。”

　　“我的答案和你一樣，與其讓你活在痛苦絕望的煉獄中，不如由我來親手為你解脫，這才是對你最好的選擇……”

　　他輕輕地將裴佳寧放在地面上，替她撫了撫凌亂的青絲，然後在她的額頭、鼻尖、唇瓣上吻了吻，神色平靜地凝望著她變得灰暗的眸子，輕輕道:“佳寧，五年之內，如果找不到讓你復活的神跡陵墓，我就去找你。”

　　“就當是安靜地睡了一覺吧，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