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於陰暗。
林輕壓抑地喘息著,伴隨著腦海裡撕裂般的痛楚,已經模糊的美好記憶逐漸清晰起來,與地獄般的五年記憶融匯於一體……
五年來,混合著鮮血的淚水,無比痛苦地掙扎……
許久。
他茫然地坐在陰暗之中,沉默了半晌,低下頭,早已在地獄中流乾的眼淚,再次泉湧般地滴落在手背上。
他壓抑的低泣聲中充斥著仿佛陷入煉獄的痛苦。
“對不起……但是別無他法……”
…………
清晨。
“下雨啦――!”
一個滿是戲謔的銀鈴笑聲在林輕的耳邊響起,緊接著潑在臉上的冰涼清水讓他怔了怔,摸了摸臉上的水珠,慢慢從被窩裡坐了起來。
然後,林輕見到了她。
記憶中已經死去的她坐在身邊,一如既往地用這種方法叫醒睡懶覺的他。
她依然是曾經那樣,在家裡永遠都是一身素白色的長裙,純淨而美好,卻又如同孩童一樣調皮活潑。
她叫裴佳寧。
對於林輕來說,她既是親人,也是戀人,兩人從冰冷的孤兒院出走之後,這些年來一直相依為命,無論是幸福快樂,還是苦難病痛,從未分離。
今年,她二十二歲,正好比林輕大一歲。
她清澈的秀眸中永遠都帶著笑意,仿佛從未感受過痛苦,薄薄的唇瓣勾勒著完美的弧度,先天性的貧血導致皮膚有些病弱的蒼白,一頭柔順的黑色長發披散在肩頭,這一切讓她顯得格外柔弱,隻能用病美人來形容她。
體弱多病的她無法進行太過勞累的跋涉,溫度的變化稍大也有可能會讓她變得更加虛弱,所以她幾乎不怎麽出門,很少接觸除了林輕之外的人,也沒有任何學校教育的經歷,但是卻從未放棄過自學,通過翻閱林輕的教材和網絡上的知識,一點一滴地了解這個世界。
或許她無法像電影裡的那些奇跡天才一樣馳騁於金融世界,可是也足以讓她通過網絡賺取足夠的生活費和林輕的學費。
林輕放學和假期的時間幾乎都用來陪伴她,僅僅是這種簡單的事情卻是她最開心的時光。
對於她來說,既是親人也是戀人的林輕就是她的世界。
無論裴佳寧多麽調皮,無論她犯了任何錯誤,林輕都不可能生氣,他只會覺得不公平,為什麽上天會給予這個女孩兒這樣的命運?如果僅僅是體弱多病、無法接觸生人,這些林輕都能願意用一生來陪伴她,但是煉獄般的未來,卻讓林輕真正感到絕望和憤怒了。
這個柔弱女孩兒即將面對的未來,隻有如深淵般令人絕望的痛苦……
林輕怔怔地凝視了裴佳寧半晌,強忍著內心的酸澀,像是曾經那樣,伸手抓住她纖柔的手腕,在女孩兒的驚呼聲中,一把將她拉到軟榻上,抱著她的纖腰,把她壓在被子下面,然後他用曾經那種假裝生氣的語氣,貼在她的耳邊輕聲道:“說了讓你別碰涼水,你又想讓我打你屁股是吧?”
裴佳寧蒼白的俏臉泛著一抹紅暈,即使兩人的關系早已親密無比,她卻依然會感覺到有點羞澀,伸出纖細的手指揪著林輕的耳朵,笑嘻嘻道:“誰讓你睡懶覺,說好了早上和我一起看動漫,還要親自喂我吃藥,結果你睡到現在才醒。”
林輕頂了一下她光潔的額頭,微微笑道:“等會兒我去給你選一袋你最喜歡吃的零食,然後陪你看一天的動漫,好不好?”
“真的?”裴佳寧的美眸發亮,伸手摟著林輕的脖子。
“當然是真的。”林輕笑著吻著她的唇瓣。
兩人隻是單純的嘴唇接觸,並沒有更加深入的親密,她的體質差,如果接吻前沒有漱口刷牙的話,有些不衛生,有可能會讓她生病。
裴佳寧眨了眨秀眸,問道:“你今天不去學校了嗎?昨天晚上你很晚才從學校回來呢。”
林輕笑了笑,說出早已想好的借口:“今天本來就一節課,老師有事,調到下周一了,正好可以一整天都陪著你。”
“啵。”裴佳寧笑靨如花,用力地親了林輕一下。
林輕把裴佳寧柔弱的嬌軀從被子裡抱起來,放到一旁的沙發椅上,揉了揉她的頭髮,笑道:“我去刷牙,等會兒讓我好好親一親哦。”
“藥快熬好了,幫我端過來。嗯……”裴佳寧眨著澄澈的眸子盯著林輕,小心翼翼地道:“這次的藥好苦,我想吃巧克力……”
林輕捏了一下她的鼻子,微微一笑道:“兩塊,不能再多了。”
裴佳寧笑嘻嘻地舉起雙手,“那我要榛仁味和絲滑牛奶的。”
林輕隨手拿起桌子上的黑框眼鏡,戴在鼻梁上,單膝跪在她的面前,吻了吻她的手背,凝視著她,“沒問題,我最愛的公主。”
裴佳寧雙頰微酡,淺笑道:“免禮哦,親愛的騎士。”
……
浴室。
林輕彎著腰站在洗手台前,將一捧一捧的涼水潑在臉上,讓酸澀發紅的眼眶變得正常一些,這才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盯著鏡子裡的自己。
片刻,他的眼神逐漸變得冷漠堅決起來,如同殘酷的冬夜一般。
前世的悲慘,絕對不能再次發生,隻要她能擺脫那種無止境的痛苦,無論讓他承受什麽都無所謂了……
“這次讓我來承擔吧,佳寧……”
林輕深吸一口氣,戴上那副平光的眼鏡,隱藏住凌厲絕然的眼神。
無論是過去的二十一年,還是那如同地獄般的五年裡,他一直都帶著一副平光眼鏡,將內心的一切都潛藏起來。
……
“好苦喔,喝不下去了。”
裴佳寧蹙著秀眉,苦惱地看著剩下的小半碗中藥,撒嬌似地拉著林輕的手,雖然她比林輕大了一歲,但是在林輕的面前永遠都是調皮的孩子。
“苦嗎?”林輕眼神複雜地看著碗裡烏黑的中藥,沉默半晌,拿起碗,毫無感覺地喝了一口苦澀難聞的藥汁,並沒有咽下去,而是俯下身吻住她的雙唇,慢慢把藥汁渡了過去。
裴佳寧蒼白的俏臉上浮起一抹酡紅,閉上眼,柔軟的唇舌迎合著他。
這苦澀的吻就像是他和她的未來。
緣於最親密無間的感情,卻因此而陷於痛苦的地獄,無法自拔,至死方休。
許久,唇舌分離。
林輕靜靜地凝視著裴佳寧有些迷蒙的眸子,拿起放在一旁的絲滑德芙,剝開後喂給她,柔聲道:“苦盡甘來,這是我最希望見到的事情。”
“一定會的。”裴佳寧接住巧克力,順便調皮地咬了一下林輕的手指,然後笑吟吟地道:“況且有你陪著我,我從來沒有覺得苦,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就算讓我因為幸福死去,我也願意。”
林輕的眼神瞬間黯然,撫著她的臉頰,輕聲道:“我會永遠陪著你的,哪怕死,我也不會離開你。”
“我不知道出了什麽事,但是無論發生了什麽事,隻要你不離開我,我都不在意的。”裴佳寧清澈的秀眸盯著林輕,淺眉微蹙。
林輕沉默地坐下,微微低下頭。
片刻,他緩緩出聲道:“佳寧,你相信末日嗎?你相信讓這個世界陷入地獄的末日嗎?”
裴佳寧微微一怔,搖搖頭,“如果是災荒之類的還有可能,生化危機這類全球性的末日好像有點假。”
林輕沉默了半晌,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十月的蕭瑟秋景,輕聲道:“假如,我是說假如……這個世界上出現一種任何人都無法避免的瘟疫,無法抵擋住瘟疫的人會因此而變異,並沒有失去記憶,但是會喪失人性,變得無比憎恨人類,成為人類的死敵,它們的存在隻有滅絕人類這一個目的。”
他轉頭凝視著裴佳寧,一字字道:“如果說,你抵擋住了瘟疫的侵襲,而我卻沒有抵擋住,成為了人類的死敵,而且我擁有足以令人類幸存者出現巨大傷亡的可怕能力,會因此而造成難以計數的死亡。所有的人類之中,我只會對你手下留情,你是唯一能殺死我的人……你會怎麽做?”
裴佳寧怔住了,沉默片刻,才開口道:“你會恨我嗎?你會想殺我嗎?”
林輕微微低頭, “會,而且會一直追殺你,但是也無法對你下死手。”
裴佳寧默然道:“如果是這樣的話,你一定會很痛苦吧?”
林輕的腦海中閃過死亡前的那一幕,聲音低沉下去:“我想……應該會比心髒碎裂更痛苦。”
裴佳寧伸出柔若無骨的纖手拉住林輕的手,咬著嘴唇道:“如果是我,我可能會親手殺了你,讓你結束這種痛苦的掙扎,然後陪你一起死。”
“……”
林輕沉默許久,神色黯然地低聲道:“如果當初的我能這麽想就好了,原來一切痛苦都是因為我……”
“什麽?”裴佳寧怔住了。
林輕自嘲地笑了笑,瞥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搖頭道:“時間已經到了,馬上你就明白了。”
“嗚嗚嗚………………”
忽然,仿佛痛苦哀嚎般的隱約聲音從窗外傳來,這聲音模糊不清,就像是隔了很遠的距離一般,淒厲而痛苦,恍若喪歌。
“來了……”林輕深吸一口氣,神色複雜地抬起頭,看向窗外的天空,眼眸中流露出一絲壓抑不住的痛苦之色。
“罪孽之雪……”
窗外,有雪落下。
妖異而美麗的幽藍色雪花,緩緩飄落在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