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衣人若無其事地端茶自飲。
左莊的氣勢不小身後跟著大群的人隻是這番氣勢就非眼前小小一個門僮所能抵擋得住。
偏偏那個黑衣童子似乎也學會了他主人的狂傲對於眼前這番陣勢毫不心驚隻把一對白多黑少的眼珠子直直地盯著對方身子卻並不移動。
“鐵算盤”左莊在距離對方三尺左右走下了腳步:“閃開小子。”
一面說起手一掌直向對方童子迎面擊去。
黑衣童子霍地抬起了手兩隻手掌“啦”的一聲就空接在一塊。
左莊鼻子裡哼了一聲足下前跨一步那隻手用力向外再次推出。
黑衣童子由不住後退了兩步。
左莊怒叱一聲緊接著左掌五指彎曲如鉤猛可裡一掌劈出直向對方胸腑之間擊了過去。
這一掌左莊是安心要對方當場出醜掌勢裡聚集著凌人的內力不要說真的被它擊中萬無活理隻要被掌風掃上一些也是不得了的。
黑衣童子可不是傻子。就在左莊遞出凌人的掌勢裡黑衣童子瘦削的身子霍地凌空直豎了起來由是乎左莊充滿勁力的這一掌可就走了個空。
緊接著黑衣童子騰起空中的身子急地落了下來他左手斜出疾如電光石火般反向左莊背側間擊出左大鏢頭急切間反手一扳兩隻手又自迎在了一塊。
這麽一來兩個人四隻手便緊緊糾纏一氣一時分不開來。
純就體態上來說左莊實在要比這個瘦削的黑衣童子大得多。
這一霎兩個人顯然較量上了內力。
張揚著雙臂的左莊完全是一副以大吃小的態勢兩隻大手凌空力接之下其力何止千斤?
然而被他壓迫之下的黑衣童子卻是並不含糊別看他瘦得像人乾兒似的可是身子骨硬是挺得挺挺的絲毫也不曾被左莊巨大的力道壓下去。
“老鷹抓小雞”樣的左莊一次又上次地抖動著他巨大的身軀每抖動一次必然自其雙掌內輸出一次凌人的力道這樣三數次之後他所施展的內力堪稱已達到了頂點然而那個瘦弱的黑衣童子仍然是依然故我並沒有在他神力之下癱軟下來。反之左莊本人卻反倒顯現出有些後力不繼的樣子了。
就在他第四次運施功力的時候足下顯然打了一個踉蹌一連後退了幾步。
這一刹那他臉上充滿了難以抑製的怒容忽然出一聲咆哮整個身子霍地騰空而起肥大衣衫襯滿了疾風在空中出了噗嚕嚕一陣子響聲直向著一隅座頭上的綠衣人當頭直罩下來。
這一手確是出乎每個人的意外。大家怎麽也不會想到鐵算盤左莊竟然在不敵對方手下一名跟班的情況之下卻反倒向對方主人出手實在有點難以理解。然而了解到左莊的心情個性的人此舉倒也並非“不合情理”蓋因為一切的羞窘憤恨皆導源於現場的綠衣人黑衣童子無非是聽從其命令供其使喚的一個奴才罷了。
左莊在惱羞成怒的心情之下乃促使他不顧一切地猝然向綠衣人出手。
這一式“金龜罩頂”確實既快又狠雙掌兩足同時貫足了真力居高臨下霍地自空投下宛若鷹擊長空看來功力至猛。
大家夥俱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舉止嚇得呆住了。
座頭上的綠衣人此刻正自端茶自飲猛可裡見他右手振處蓋碗內的茶水茶葉一股腦地全數傾出變為千百飛星反迎著左莊身上兜了過去。
雙方的勢子都快到極點。
任何人想不到也萬難相信以左莊具有這身功力之人竟然會被小小的半碗茶水給擊退擊傷。
隨著左莊出的一聲慘叫他那張開四肢的巨大投影驀地在空中一個倒仰之勢接著即被四平八穩地倒摔了出去。
“噗隆通!”一陣巨大的響聲壓碎了一張茶幾。
左大鏢頭的身子在地上折了個斤鬥霍地欠身坐起只見他滿臉鮮血豈止是滿臉簡直全身上下全都為鮮血所浸滿宛若一個血人似的瞪著一雙大眼睛話不曾說出半句頓時倒地昏死了過去。
大廳裡所有人目睹如此俱都被這番舉止所鎮住了。
綠衣人緩緩地由位子上站起來。
這個人實在是一個相當沉著、陰森而諱莫如深的人物只看著他臉上含蓄著的那種笑簡直就難以判度他的下一步將要如何了。
胡、侯、趙三個人眼看他如此的神威俱都由不住心裡一陣毛一時不禁相繼向後節節後退。
胡九爺退到了一張座位處情不自禁地坐下來:“你……你想怎麽樣?”
侯三爺也開腔道:“告訴你漢……漢陽府可不是好撒野的地……方。”
柳大眉以及一群野草閑花更是嚇得擁擠一團人人臉上變色抖成一團較之先前的打情罵俏真是不可同日而語。
胡九爺終於又回復了他的自信與尊嚴用力地拍著椅子手把打著官腔道:“你可要想明白一點這裡官私兩面都有我的人你要是敢心存……不軌!嘿嘿!你可是討不了什麽好的。”
綠衣人笑靨如故隻是端的是“笑裡藏刀”:“你最好閉上你的嘴還有你你!”
三個“你”不用說一定是代表了眼前的三位大爺隨著他手指之處三位大爺果然就安靜了下來。
綠衣人笑了笑道:“蠟燭是不點不亮有些人天生的賤骨頭你的刀不架在他脖子上他休想聽話!就像你們閣下幾位。”
侯三爺在位子上挺了下肚子:“你到底想幹什麽?”
“不要急!”綠衣人慢吞吞地道:“剛才不是告訴你了嗎我們來談一筆小買賣。”
胡九爺翻了翻眼皮道:“我們素不相識有什麽買賣好談的?”
趙二爺轉過臉看著胡九爺道:“胡兄我看得請府台衙門的劉師爺來。”
話才出口即聽得綠衣人一聲朗笑三位大爺頓時心頭一寒一齊注視過去。
“說得好!”綠衣人收斂住笑聲緩緩地道:“其實也不勞費心下一步我跟著也就會去拜訪府台衙門也許你們還不知道!除了府台衙門之外我還有一筆大買賣要跟紫禁城裡的皇帝大佬倌談一談呢!當然這是一筆很大的買賣眼前與你們無關也就用不著多談了。”
三個人由不住又交換了一下眼光心裡像是著了一記悶棍一樣的不自在。
胡九爺半天出了一聲歎息頻頻冷笑道:“誰叫我們今天落在了你的手裡呢大不了捐幾個錢吧沒什麽了不起。”
趙二爺也寒下臉道:“既要人家拿錢態度就要好一點。”
綠衣人一笑道:“所以我一直都是帶著笑臉。”
“這不是笑不笑臉的問題!”侯三爺拍著他鼓膨膨的肚皮道:“錢的事情總得要人家心甘情願呀!”
“那你就錯了!”綠衣人半笑不笑地道:“真要你心甘情願那就談不上是‘不樂之捐’了。”
“不樂之捐!不樂之捐!哼哼!”胡九爺也挺了一下他的大肚子:“說吧隻要不太過分我們給你就是。”
綠衣人皺皺眉道:“這可難說好吧我這就先向三位不樂之捐啦。”
一面說著他一面轉過身來走向原來的座位處緩緩坐下回身招招手道:“三位請過來一下。”
三個人對看了一眼一臉不情願的表情。
胡九爺第一個欠身站起來其他二位也隻好跟著站起三個人悻悻走過來:坐好。
眼看著一場兵爭似已結束鴇兒柳大眉才從駭慌驚悸中恢復了正常她那善於討好的一張臉立刻布滿了笑容。
堆著驚悸猶存的笑她拍了一下手道:“來呀給大爺倒茶侍候著上煙!”
奈何那幾個早已受驚的姐兒卻是無論如何也不敢再湊這份熱鬧了盡管是鴇兒頻頻拍著她那雙粉團兒的玉手、卻隻是你推我我推你亂作一團誰都像腳下生了根似的再也走不動一步。
柳大眉正要裝聲作態地罵上幾句卻被綠衣人異常明亮的一雙眼睛製止住了。
“對了鴇姐兒你過來這裡也有你一份兒。”
綠衣人看著花俏的鴇兒雖是笑臉洋溢卻有其不怒自威之處柳大眉在他的目神裡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
“請坐下。”
柳大眉真的就坐下了。
這當口隻聽得地上出了沉重的出息之聲敢情先時昏倒在地的那位金獅鏢局的大鏢頭左莊已然幽幽地醒轉過來。
鐵牛李趕忙上前侍奉著雖然他自己看上去也夠狼狽的。
“哼他醒的倒正是時候。”說話時綠衣人的眼睛直直地盯在了鐵牛李的臉上:“勞駕請把左大鏢頭攙過來坐下。”
鐵牛李不敢不遵看看左莊一身血漬卻又有些害怕:“總鏢頭他傷得不……不輕。”
綠衣人點點頭:“當然不輕不過放心他還死不了就是了死了我這個不樂之捐就捐不成了。”
鐵牛李不敢不聽一面點著頭一面把受傷的左大鏢頭攙過來扶著他坐下又送上了茶。
左莊三魂幽幽醒轉過來睜開眼睛看了看眼前的情形心裡自然有數隻氣得頻頻歎息不已卻是說不出一句話勉強地喝了兩口茶搖搖頭表示不想再喝了。
綠衣人看看鐵牛李冷冷地道:“你可以退下去了我擔保他絕對死不了就是了。”
鐵牛李忙自退開一旁。
左莊伸手擦了一下臉上的血圓瞪著兩隻眼正想翻身站起來忽然覺得當胸軟麻穴道上微微一麻情不自禁地又向後軟了下來。
卻見綠衣人正用一隻手指頭指點著他道:“你還是老實一點地聽著好何必自討苦頭呢。”。
說完了這兩句話放下了手左莊才又失去了胸前那種麻軟的感覺。
左莊頓時就像泄了氣的皮球似地癱在了椅子上他心裡敢情有數得很;從剛才那番動作上判來對方這個綠衣人明是內功己臻至極點的人物表面上若無其事的幾下指點暗中卻有“隔空點穴”的秘招在內很明顯的正是暗示對方“還是乖一點的好”。經此一番示警左莊可就真的不敢再有異動了。
綠衣人乃自慢條斯理地目注向距離自己最近坐處的胡九爺含著笑道:“閣下的家財頗是可觀本地有五處買賣分號另外九江有三處大窯買賣大得很長江幾省都有你的生意。”
胡九爺一怔想說什麽卻被綠衣人的手勢止住了。
“你不必多說我們的調查清楚得很依閣下的家財光隻是現銀少說也有七百萬兩之數。”
胡九爺臉色又是一變因為對方所報出的這個數目顯然把他摸得太清楚了。
“因此我們向你開出的這個數目還不至於讓你為難。”
胡九爺挺了一下肚子冷笑道:“多少?”
“一千萬兩。”
“多少?”胡九爺顯然是以為自己聽錯了。
“一千萬兩!”綠衣人慢吞吞地道:“這個數目你是一定可以拿得出來的。”
“荒……唐……”胡九爺大聲道:“我的全份家財才不過是七百萬兩你就要我捐出一千萬兩?”
“不錯!”綠衣人道:“我說的七百萬兩隻是你的現金並不包括你的那些房屋和存貨。”
胡九爺大叫道:“難道你要我變賣產業變成一窮二白?簡直是荒唐!”
“不錯我們正是這個意思!”綠衣人臉上開始失了笑容:“你的那些產業原本還可以值上千萬兩之數隻是急切間變賣最少要打一個對折所以隻能算五百萬兩你雖是標準的一個奸商但是早年倒還刻苦過一陣子剩下的兩百萬兩銀子其中大半數還要用來解散手下的夥計余下之數如果你能節省一點、後半輩子應該還不成問題的。”
胡九爺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一個勁兒地冷笑著!“哼哼!你以為我真的會照你的話這麽做麽?”
“你最好聽話。”
“如果我不聽話呢?”
“那就不太好了!”綠衣人喃喃地道:“隻怕你得不償失因為那麽一來你將要失去另一隻胳膊。”
胡九爺愕了一下莫名其妙地道:“另一隻胳膊?”
話才出口即見綠衣人右掌隔空而出凌空一擊隨著他的手勢空中傳出了猝然的一聲尖銳破空聲緊接著隔座的胡九爺一聲慘叫一隻鮮血淋漓的胳膊竟自齊肩被切了下來。
這番舉止不啻大出在場各人之意外俱都被嚇得魂飛魄散。
眼看著胡九爺身軀一陣於戰抖鮮血直湧而出。
然而綠衣人的一切行動皆出自事先的安排從容得很只見他右手猝抬隔空一連指了幾下用“隔空點穴”的手法把對方穴道止住血液立刻止住了外溢胡九爺身上的痛楚顯然也大為減輕由於失血不多痛楚不劇雖然失去一臂竟然沒昏過去。
胡九爺抖顫得厲害簌簌自椅子上站起來:“大俠……饒命……饒命……”
一邊說“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我給……我給……只求你饒我這條命。”
“我不要你的命記住十天以後正午之時在你府上見面一千萬兩銀子分列十張銀票要各大埠通用的‘正通寶’銀號的。”
“是是……我記住……記住了……”
綠衣人冷冷一笑道:“現在你可以走了!”
胡九爺叩了個頭抖顫著身子站起來幾乎是直著嗓子吆呼他的聽差的:“張才狗奴才……快來。”
張才應聲跑過來看起來比他主人更害怕全身上下抖成一團。
“快……扶著我……叫他們套車。”
張才攙著主人哆哆嗦嗦地跑出去一半胡九爺才想起還忘了拿他的那隻斷臂又回過身來。
綠衣人笑道:“你還指望著這隻斷手能夠接上去麽?不過帶回去作個紀念也好。”
張才用衣服包著那隻斷手主仆二人一般地顫抖。
“記住半個月內日敷‘金瘡散”不使流血不能見風再找傷科大夫好好瞧瞧要不然你這條命可不容易保住。”
這番話出自綠衣人像是開玩笑般的口吻裡卻把這位有瓷器大王之稱的胡九爺嚇得三魂出竅一個勁兒地打著哆嗦嘴裡一連串地應著在他那個跟班的張才攙扶之下匆匆離去。
這一次看門的黑衣童子不再阻攔等他二人離開之後又恢復原來位置站好。
大廳內這一霎真可算得上鴉雀無聲。每一個人臉色蒼白呼吸急促尤其是侯、趙、左這三位大爺幾乎都嚇癱了。
綠衣人一雙眸子緩緩地轉向他所要“不樂之捐”的第二位東楚錢莊的侯三爺。
侯三爺就像吃了煙袋油子似的一個勁兒地抖個不停:“大俠……客……饒……命……我……我……”
侯三爺差一點兒就快縮到椅子下面去了。
綠衣人點點頭道:“你們四個人在漢陽城論家當兒都有的是吃喝玩樂真是享盡了人間福氣人不能一輩子老是享福從現在起我想就是你們受罪的時候到了。”
“我……大俠……要多少錢我都給……只求你……不要毀了我……”
綠衣人“哼”了一聲一笑道:“我很清楚你的錢莊是專門放高利貸起家的各大埠都有你的分號你還有個外號叫‘吸血蟲’是不是?”
侯三爺呆怔了一下用力地搖搖頭道:“不不……大俠客你千萬不……要相信我……的錢莊生意再本分也沒有……不信你可以問問他們……”
一面說頻頻顧左右的趙、左二位道:“是……不是?是不是?”
只可惜他們兩個人如今已是泥菩薩過江各懷鬼胎顧自己都來不及了哪裡還顧得了他?
侯三爺乾擠著兩隻眼那副樣子簡直就像是要哭了出來顯然這“不樂之捐”的滋味確是不快樂得很。
綠衣人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道:“我也給你十天的時間八百萬兩銀子十天后午時我會準時拜訪。”
“八百……八百萬兩?呀!老天……”侯三爺殺豬也似地叫了起來。
“你拿得出來的。”綠衣人話聲出口右手倏地凌空而出空中傳出來一聲尖銳的劈空之聲和先前的胡九爺沒有什麽兩樣侯三爺一隻左臂齊著臂根斷了下來緊接著綠衣人五指虛按以奇異的“隔空打穴”手法打中了侯三爺身上五處穴路為他止血、定痛侯三爺再次殺豬般地叫了起來。
綠衣人喚來了侯的隨從把他立刻攙扶出去他的眸子接著轉向大元米號的趙子方趙二爺。
趙子方不等他開口先自撲通跪倒在地如喪考妣地哭了起來:“我的米號隻值一百萬兩銀子大爺你饒了我吧饒了我吧
“不錯!”綠衣人緩緩地道:“你的家當是比他們少了一點但是你私藏的米卻是很可觀。”
趙二爺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地哭著:“可是大爺……我一輩子沒做過壞事呀……前年我還賑過災捐過米……”
綠衣人一笑道:“也許你說的都是實話但是你告訴我這些又有什麽用?我不是在審案子這一點你先要弄弄清楚!五百萬兩限時七天!情形跟以上兩個人一樣!你快回去準備去吧。”
趙子方知道多說無用磕了個頭趕忙爬起來。
當他眼睛與對方眼睛接觸的一霎綠衣人奇快地遞出了他的雙指。
可真是驚心動魄的一霎隨著綠衣人的一雙手指凌空挖處一對鮮血淋漓的眼珠子已自趙老二的眼眶子裡滾了出來。
姓趙的像冤魂附體地鬼叫著一時頻頻打起轉來自有他的手下將他攙了出去。
“現在該你了……”綠衣人深湛的目光盯向左莊。
左莊前受巨創兀在傷痛之中隻是他畢竟是習武出身盡管面臨著生死存亡的一刹那仍有其“寧折不彎”的個性。
面對著綠衣人的炯炯的目神他冷冷笑著道:“不樂幫的手段果然陰狠毒辣今天我總算見識了。”
綠衣人微微一笑道:“那是你一直沒有遇見過我們的手法一向如此百十年來並無改變。”
“可是我耳朵裡隻聽過貴幫的三位幫主卻不曾聽說有閣下這麽一位。”
綠衣人笑了笑:“你說得很對過去的幾次捐款一向是由三位幫主親自收取隻是最近因為三位老人家春秋已高所謂‘有事弟子服其勞’我不得不勉為其難了。”
“哼哼!”左莊氣忿填胸幾乎為之氣結地道:“這就難怪了……朋友你報出個萬兒吧。”
綠衣人一笑:“由於我出道太晚到現在江湖上知道我的人還不多有幾個不耐煩的朋友都管我叫‘無名氏’也有人叫我‘不樂君子’因為凡是我去的地方人家都很不快樂這倒也不是假話隨便你怎麽稱呼我都行。”
左莊勉強挺了一下身子十分淒慘地笑道:“你們不樂幫這種行為又和強盜有什麽區別?”
“多少還是有些區別的!”綠衣人喃喃地道:“強盜喜歡殺人放火比較起來我們要文雅得多。”
左莊一直在大聲地出息著聽到這裡呼息聲更大了。
“君子服人於德小人服人以力……哼哼!”他徐徐道:“你……怎麽配算為不樂君子?”長長歎息了一聲他無限氣餒地道:“我活了這麽大確實還是第一次見過天下武林中竟然會有這麽……一個幫派……嘿嘿不樂幫……不樂幫!”
綠衣人道:“關於這一點並不稀奇很多人都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左莊忿忿地一哼道:“說吧要多少錢?”
綠衣人那張笑臉忽然罩上了一片鐵青:“我們不要你的錢。”
“不要?”左莊冷笑道:“不要錢?”
“我要你的命!”綠衣人道:“天下沒有人能嘲笑不樂幫你更不例外。”
話聲出口陡地一掌劈出。迎合著綠衣人遞出的掌勢左莊忽地出了一聲悶咳嗆出了一口鮮血、整個身子直向後倒了下去。
大廳內出了一陣驚叫聲膽小的姑娘們都哭出了聲音。鴇兒柳大眉隻嚇得兩片手骨嗑嗑地直響雙腿一軟再也支持不住頓時倒地昏死了過去。
漢陽府府台衙門花廳午夜時分。
顯然有什麽非常之事正在討論著兩扇廳門緊緊關閉著十數名府衙的捕役一個個刀出鞘弓上弦一副如臨大敵模樣。
曹羽與他幾名得力的手下一字形地排坐在鋪有猩紅緞墊子的太師椅上比較起來那位官居四品的府台正堂卻反而屈坐下敬陪末座了本來也是在這群朝廷秘密組織特別人物眼睛裡一個知府又算得了什麽?
官拜內廠提督的曹羽不用說高高在上身邊左右是郭、薑兩位都衛另有兩位身佩金星的藍衣衛士分坐在郭、薑二人身邊看上去來頭都不小。
漢陽府的知府劉華雲同著新領漢陽“神機營”的武官包大勇各居下另陪未座的是師爺方松和“神機營”的“副將”馬準。這等人聚集一堂當然有非常重要的事情看來氣氛森嚴。
高居中座的曹羽微微皺著一雙濃眉官氣十足地道:“這件案子我們原是不打算驚動地方的現在既然在漢陽出了岔子你們當然脫不了乾系你們要負完全的責任。”
知府劉華雲拱手道:“大人請放寬心卑職一定會同包大人盡力而為短日之內將打探結果向大人回報。”
曹羽嘿嘿一笑道:“你有把握麽?”
“這個”劉知府一臉為難地苦笑著:“卑職盡力而為想叛王家小婦人幼兒就算藏躲也是不易卑職隻要派人挨戶嚴加檢查料必有蛛絲馬跡可供搜索。”
曹羽點點頭道:“這倒是一個方法隻是對方要是有意藏躲隻怕打探不易無論如何你趕快張羅著去辦吧。”
劉知府又應了一聲是即抱拳道:“大人等一行來得突然下屬與包大人都不及趨迎尚請海涵。”
那位神機營的千總包大勇也站起來抱拳道:“卑職與馬副將迎駕來遲五位大人請不要見責。”
曹羽冷冷哼了一聲道:“去歲紫禁城八營神機秋校之時本座親恃禦駕親眼見過這等火器的厲害這一次說不定我要借重你的神機營用用。”
包大勇抱拳一禮道:“卑職遵命不過……”
曹羽道:“不過什麽?”
包正勇輕咳一聲道:“大人既是親侍禦駕秋校神機之人當然知道神機營的官兵非有皇上的旨意是不便出動的!”
曹羽冷笑道:“本座這次前來便是奉了劉、谷等大人轉奉聖上的旨意……嘿嘿包大勇莫非你還要伸量一下這內廠提督的權力到底有多大麽?”
包大勇臉色一變後退躬身道:“卑職不敢。”
曹羽哼了一聲道:“這就是了從今天起你的神機營要隨時待命聽候郭都衛郭大人的調遣萬一調度不力壞了本座的大事嘿嘿……包大勇你這個‘千總’的官可就別想混下去了。”
“是!”
包大勇驚嚇得額角直冒冷汗頻頻後退抱拳不已忙自轉向左側的那位郭都衛抱拳請示。
郭都衛似乎比他的主子曹羽更加地難說話他鐵青著一張臉未開口先冷笑幾聲:“包千總!”
“卑職在。”
“趕明兒個我要瞧瞧你的神機營到底有多厲害就照著上次紫禁城演習的那個模樣也來上這麽一次也讓我這個沒見識的土包子開開眼。”
“這……”包大勇一時驚得愕住了。
“怎麽包大人你還有什麽礙難麽?”
“這……”包大勇的眸子轉向劉知府:“劉大人!這件事施得麽?”
話聲未完那位職領內廠二品都衛的郭大人手拍椅把子一聲冷叱道:“放肆!”
包大勇後退一步躬身拱拳但卻是圓瞪著一雙眼大是忿忿不平一副敢怒而不敢言的樣子。
一旁的劉知府卻為之嚇出了一身冷汗他為官甚久早已達練官場對於這些大內侍衛的跋扈擅越早已清楚更何況當今天下正是劉、馬、谷等幾個太監當家曹羽等一乾人無異正是這些人最得力的一群走狗一個鬧翻了那還了得?不要說包大勇的這個神機營乾總的官兒保不住自己的四品前程怕不也為之連帶動搖。
當下一見郭都衛怒慌不迭上前抱拳道:“郭上差請息雷霆包大人新自震邊衛調來敝府不久有些事情還不大明白待下官私下開導與他他也就知道了。”
“嘿嘿!”郭都衛強收怒容礙著身邊的頂頭上司在座有些話不便出口隻是冷笑不已。
曹羽道:“這也是你們為朝廷立功的機會要是能把叛王家屬擒獲論功行賞便是你們的福分。”
劉知府拱手道:“全憑大人恩典列位大人多多關照。”
“哼!”曹羽的話還未說完接著冷笑一聲:“要是因為你們怠忽職守不全力合作壞了大事論罪行罰隻怕你們也是擔待不了!兩者輕重劉大人包乾總你們自己衡量衡量。”
這幾句話隻說得知府劉大人與“神機營”的包乾總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連連打躬稱是不已。
曹羽冷著臉微微點頭道:“我們在這裡暫時住上幾天有什麽事可以就近聯絡天不早了你們先退下去吧。”
劉知府才算舒了一口氣目光一掃身邊那位行伍出身的包大勇一眼二人相繼上前恭敬告退帶著他們的人匆匆退了出來。
離開花廳之後包大勇直眉豎眼地嘀咕著:“這幾位爺兒們可真是難伺候要依著我的脾氣就跟他們來個相應不理除非有聖上的旨意!嘿嘿看他們又能怎麽樣?真是欺人太甚。”
劉知府看了一下左右苦笑道:“包兄這就有所不知了這些爺兒們千萬開罪不得別說那姓曹的我們開罪不起就是他手下那幾個佩有星星的衛士哪一個咱們也惹不起。”
說到這裡把聲音有意放低趨前一步附向包大勇耳邊道:“包兄也許不知道這些東西過去出身不高殺人放火什麽事他們都做得出來惹他們幹什麽我們犯不著好歹虛應聲勢把他們侍候完了一走了事。”
包大勇先是一怔隨即嘻著一張大嘴道:“行怪不得人家都說你有一手看起來真有你老兄一套隻是老兄要是鄱陽王全家大小抓不住我們豈能脫得了乾系?”
劉知府嘿嘿冷笑了兩聲道:“這是姓曹的拿話來壓我們要是論罪他們才脫不了乾系我們也沒有接到朝廷的一紙公文隻是面子上不得不敷衍他們罷了。”
包大勇連連點頭道:“高明!高明!老兄不愧是兩榜進士出身比我這個拿槍杆子出身的人實在是要高明得多了佩服!佩服!”
盡管狼虎當道作官的硬是有他們一套以不變而應萬變不得不令人佩服。
花廳裡現在所剩下的幾個都是自己人了。
千手太歲郭元洪郭都衛深深皺著眉毛轉向曹羽道:“大人真以為劉知府這些家夥能幫上忙?”
曹羽苦笑了笑:“老實說我現在很是苦惱我們現在所面對的並非是鄱陽王的一家大小而是十分棘手的一個江湖組織。”
“大人指的是不樂幫?”
曹羽黯然點點頭臉上顯現著陰森的笑。
鐵臂神薑野薑都衛冷哼一聲:“如依著卑職之見那一夜我們實不該輕易撤離小小一個江湖幫派難道還能與朝廷作對不成?”
曹羽冷笑搖頭道:“別人不知道難道你也不清楚麽!這個不樂幫實在是極難應付的一個組織我們何苦招惹!”接著他歎了口氣道:“現在我只希望鄱陽王那一家人不是落在他們手裡就好了要不然那可就要大大費事了。”
“千手太歲”郭元洪道:“我就是想不通不樂幫為什麽要插手管這閑事?”
薑野冷笑道:“這個你還會想不通還不是為了錢麽說不定那三個老怪物一時心血來潮想借著這批人質來給我們做一批生意。”
曹羽吟哦著點點頭道:“有道理唉!我當時竟然會沒有想到這一點。”
另一位金星衛士“雙手飛石”夏元之卻是心細如試詢道:“觀諸那一夜情形大人對那個‘無名氏’的態度甚是禮遇莫非大人原來就與他認識?”
曹羽不大自然地“哼”了一聲卻是不曾回答。
千手太歲郭元洪立刻岔開道:“果真要是無憂公主這些人落在了不樂幫的手裡我們下一步又該如何?”
曹羽歎了一聲道:“但願不是如此否則那將是一件頭痛之事。”
頓了一下他接下去道:“不過這個謎底我們很快就得揭曉如果鄱陽王家室一行真的落在了他們手裡我預料下一步他們將要派人來與我們聯系。”
話聲方住即聽得廳外傳來一陣子亂囂像是門衛的喝叱聲隻是正當各人凝神傾聽欲待喝間時聲音卻又沒有了。
曹羽目光一掃身側的雙手飛石夏元之後者立時會意足下一個墊步已飛快地襲向門前伸手拉開了廳門廳門乍開卻與外面站著的那個人成了臉對臉地照了盤兒。
夏元之一驚之下腳下一個踉蹌禁不住後退了幾步門外人卻把握著這個機會就勢邁步而入。
白臉濃盾一身黑衣瘦削的個頭兒這副長相對於在場的幾個人來說都談不上陌生敢情他正是那夜樹梢現身“無名氏”手下的“報財童子”。
夏元之怒叱一聲:“大膽!”腳下一個上步用“雙撞掌”的掌法突地直向對方前胸擊來。
黑衣童子當然不是弱者迎合著對方的掌勢雙掌同出四隻手掌交迎之下夏元之身子已經飄飄倒退出丈許以外。然而另一名金星衛士鐵臂神薑野卻自他身後疾撲過來出掌如刀一掌直向黑衣童子肩上劈下來。在如此兩名大內高手的夾擊之下來入黑衣童子不得不側面閃開。千手太歲郭元洪也快迎上去。
“且慢!”曹羽一聲喝叱:“你們住手!”
三位出招的高手各自收招後退了一步連同廳內另一名金星衛士“飛天星”桑鬥四個人各峙一角采取緊迫收縮之陣牢牢把來入黑衣童子看在當中。
黑衣童子臉上並不現絲毫驚慌上前一步向著正面的曹羽拱了拱手退後一步即由身上取出一封函件雙手遞上。
曹羽伸手接過看了一眼道:“原來你是下書來的。”
黑衣童子點點頭倏地轉身待去卻被眼前的四名大內衛士緊緊看住。黑衣童子才自踏出一步又覺出眼前情勢不對倏地又後退回來雙手平伸下搭擺了一式中原罕見的奇怪招式一雙小眼睛骨骨碌碌隻是在四人身上頻頻打轉不已。
這時曹羽已看完來書冷冷一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想不到貴幫的人居然吃到了我的頭上這一次你主人的用心看來是白費了。”
黑衣童子陰森的臉上仍然是木訥不著表情隻伸手向外指了一下又拍了一下前胸。
曹羽冷笑一聲道:“我原本是可以讓你回去的隻是令主無名氏竟然會用如此卑鄙的手法來對付我說不得我曹某人要以其人之道反製其人了。”面色一沉喝道:“給我把這小子拿下來。”
話聲出口薑野足下一滑已暮然欺身過來右手二指駢處直向對方啞童關元穴上點來。
黑衣童子想也知道當前這幾位主子不是好相與臉上顯現慌張嘴裡啞叫了一聲己旋身右側雙掌同出直向當前另一武士飛天星桑鬥一雙肩頭上力按下來。
他兩手十指張開活像是兩把鋼鉤十指尚還離著桑鬥甚遠後者即覺出肩頭上一陣疼痛難當足見這少年童子十指上功力了得。
桑鬥心裡一驚退身閃開低叱一聲旋腿直踢黑衣童子下盤。
黑衣童子無意糾纏惡戰一心隻想著離去。桑鬥身子閃開正中下懷當下啞嘶一聲雙足頓處疾若箭矢也似地直向窗外縱出。
然而這一乾大內高手都決計不容他再能脫逃。
黑衣童子身形方自縱落窗前迎面的千手大歲郭元洪霍地一掌擊出這一掌端的力道十足彼此距離又近萬萬難以閃開前者被擊得一個倒仰向後翻了出去。
猛可裡又著了薑野一拳黑衣童子身子尚未站定再次地栽了出去“碰”的一聲撞擊在壁角差一點昏了過去。
不包括曹羽在內的四名金星衛士幾乎是同時自四方進身逼上死死地把對方看死在壁角裡。
黑衣童子劇烈地喘息著那副樣子真象是急了兩隻眼睛骨碌碌轉個不已隻是一時卻又無可奈何。
一旁的曹羽目睹如此嘿嘿一笑緩緩走過來道:“小子你認了吧這叫上天有路你不去地下無門自來投且把你先行拿下來看你主人是要你不要?”
話聲方歇壁角的黑衣童子倏地出一聲怪叫陡地掠身而起背脊幾乎與花廳的天花板接觸活似一隻穿梁的燕子直由千手太歲郭元洪頭頂上掠過來待向廳門穿出。
然而曹羽卻不容他如此。
本來曹羽還自持身分不願向對方出手這時見狀一聲怒叱道:“你敢!”
雙肩甫晃出掌如電。黑衣童子的身法已具奇異隻是在這位曹老爺子眼睛裡卻不能逞強曹羽這一掌看似平常其實卻變化萬千黑衣童子雖詭異莫測亦不能逃過。隻聽得“嘭”的一聲打了個正著。
黑衣童子身子就像球也似地被彈了出去“哢嚓”一聲震碎了一扇窗戶。
這一掌直把他打了個滿臉花鮮血四濺。
然而這小子硬是有股不倒的勁兒在連番中掌受擊的重創之下猶自不忘脫身逃走。隨著他身子一個倒仰之勢陡地揚手打出了一掌五色石子般的東西。隻聽得一陣子劈啪聲響先是火光乍現緊接著彌漫起滿室彩煙在場各人雖然都當得上武林中一流身手的人物尤其是曹羽更是自負了得的人物奈何卻被黑衣童子這一手障眼法兒所騙。
他們雖然在江湖甚而官場中都歷練豐富但是對於黑衣童子眼前所打出的這一掌奇怪物件卻是以前所不曾見過怔得一怔已失了先機。
曹羽先覺出不妙暗忖不好!身形乍閃飄身而出來到了廳外。其他四人亦先後衝出。
五個人先後來至廳外但只見明月光字夜涼如水卻已失去了對方黑衣童子的蹤影。
曹羽冷笑一聲肩頭輕晃躍上了屋頂其他四人也先後自不同角度躍起相互在附近察看一周依然是不見對方絲毫蹤影。
一行人轉回大廳時才覺那一排宮紗吊滴溜溜地直打著轉兒燈下站崗的四名官兵一個個瞠目結舌敢情早就被人給放倒了。
曹羽打量著隻氣得臉色黃卻是一言不。
郭都衛過去察看了一下回頭道:“是被人點了穴了。”
顯然是黑衣童子方才來時所為五個人誰也沒有再開白說話心裡的那股子窩囊可就不用提了。
郭元洪隨即施展手法把被點了穴的幾個人給解救了過來一行人轉入花廳。
花廳裡兀自彌漫著仍未消逝的彩煙五位聲勢顯赫、身手傑出的大內高手竟然會在對方一個不見經傳的啞巴少年手裡吃癟至此傳揚出去勢將落人笑柄。
曹羽一肚子別扭一句話也不說徑返住處休息去了。
※ ※ ※
夜店青燈再加上絲絲秋雨給人無限淒涼的感覺。
公主朱翠如今是真正的淒涼了。她佇立在窗前悵望著軒窗外的雨絲一行芭蕉被雨水刷洗得綠油油的“老福林客棧”五個字分寫在五個油紙燈籠上串成一串在夜雨裡分外顯眼不眠的蝙蝠隻是來回穿梭地飛掠著襯以長巷外老是敲個不休的梆子聲這調調兒確實太寂靜了。隻是呆呆地向窗外看著腦子裡像是一團亂絲要想在這麽多的糾纏裡清理出那亂絲的頭兒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知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她即陷入到這種莫名、無奈的困境裡心情的愁苦早已使她頰間失去了笑靨那雙慣於微微向上挑起、代表喜悅的雙眉也很久再也不曾挑動了。
整整一天直到現在為止她不曾吃過一點東西“憂愁”竟使她忘記了饑餓直到這一陣梆子聲才使她覺出了腹中的真空。
過去幾天以來她每常在夜深人靜之際步出屋外在這個專賣夜點的小餛飩攤子上來上一碗什麽一碗素面滴上點辣椒油就著兩條藕片糟小魚似乎很有個味道最能合她的口味。今夜她卻有些懶得動了隻是禁不住那陣老梆子聲聲催人似乎在催促她非去不可的感覺。
“去吧!一個人再悶下去可真是要病了。”對自己說了這麽一句她懶洋洋地由衣架上拿起了一領披風拉開風門頂著迎面的小雨步出了屋門。
長巷口一列梧桐樹下支著兩大塊油布篷子半裡半外地擺著六七張桌子十來條板凳這就是“老吳”的面攤子。
老吳這個山西大漢圍著個油布圍裙臉上紅得亮正在巷子裡冒著雨敲著梆子。打量著他的座頭兒已有五六個客人別看他的生意寒酸不論天氣陰雨就算是臘月裡下雪的天也照常有客人照顧他的生意。老吳的面攤子這附近五十裡內外硬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朱翠一走進攤子老吳的梆子也不敲了。
“大姑娘好呀!”老吳嘻著他那張生滿了黑胡子的嘴笑道:“我就是等著你來哩。”
朱翠在一個冷座上坐下來老吳拾起抹布先使勁兒地抹了一陣桌子:“味道可好啦我特別給你留下了兩隻沒敢拿出來。”
朱翠點點頭遞上半個微笑道:“謝謝那敢情好我肚子倒是有點餓了。”
老吳嘿嘿笑了兩聲挺了一下肥大的肚子:“我給大姑娘下一碗雪菜肉絲面再弄兩條小魚來上兩酒驅驅寒怎麽樣?”
朱翠搖搖頭說:“我不會喝酒就改成茶吧。”
“好!”吳胖子說:“那就來一碗西湖龍井。”
說著他就轉過身子張羅著去了。
朱翠脫下了身上的緞子鬥篷裡面是一身湖青色的八幅風裙腳下是同色水面天青的一雙緞子弓鞋雖說是她特意避人耳目挑最不起眼最不花俏的穿著奈何大家如王族出身畢竟是透著不凡莫怪乎七八雙眼睛都直了。
吳胖子一面下面嘴裡還不閑著:“噢!我倒是忘了大姑娘你找著你娘了沒有?”
朱翠搖搖頭說了聲:“沒有!”
越不想說話對方的話還是越多。
端了兩盤鹵菜來:“正格的姑娘你一個人在外面可是不大好!這兩天地面上可是不大安靜。”
朱翠揀了一片藕慢慢送入嘴裡一面細細地嚼著乜過眼睛來:“有什麽事嗎?”
“赫!敢情可大啦!”兩隻眼睛左右瞟了一下把頭向前湊了湊吳胖子壓低了喉嚨:
“我給你說這些大姑娘你可別害怕要是害怕我可不說了。”
朱翠心裡微微一動隻聽見那邊灶上“噗!噗!”連聲敢情是面開鍋了。
吳胖子趕過去把面盛在碗裡又為一位客人打了酒切上菜這才又轉回到朱翠座頭上。
“是這麽回事”這一次他也顧不了對方怕不怕了:“聽說漢陽府最近來了一夥子厲害的土匪嘿!可厲害啦!”
朱翠用眼睛表示了她的疑問。
吳胖子壓低了嗓子道:“南城的胡九爺你聽說過吧!論財勢嘿在漢陽不數第一也數第二你猜怎麽著?唉!一隻胳膊叫人給活生生剁啦。”
朱翠眨了一下眼睛:“為什麽呢?”
吳胖子道:“為什麽?還不是為了錢!聽說叫什麽“快樂幫’的人。”
“你說錯了!”接口的是另一桌子上的客人:“不是快樂幫是‘不樂幫’呀!”
說話的是四十上下的一個中年漢子。
一身寶藍的夾袍子白淨的面皮捋著兩隻袖子裡面是白綢子的汗褂顯然又是一個體面的人物。
吳胖子回頭看了一眼一臉驚喜地道:“是常爺你老什麽時候來的?怎麽不招呼一聲?”
姓“常”的臉上含著笑打著一口冀省的口音:“是你這裡來了貴客哪會瞧見我?”
一面說他那雙深邃的眸子早已上上下下把朱翠打量了一個夠臉上愈加地現出稀罕之色。
吳胖子趕忙過去招呼著一臉笑道:“常爺真會說笑話這位姑娘是外來的客人就住在對面街頭上的‘老福林’客棧裡嘿!我這就給您上酒唷!說到菜您可是來晚了好菜都沒有了給您湊合著切個小拚盤吧。 ”
姓常的一臉帶笑道:“隨便你呀我隻是一個人悶得慌想來喝上兩盅先弄壺好酒來吧。”
吳胖子答應了一聲酒倒是現成菜也現成很快地就上來了杯箸顯然不同一般像是專為姓常的所準備好的。
朱翠方才在與這個姓常的一照臉的當兒就覺出對方器宇不凡不像是個市井之流。
雙方眸子再次交接之下姓常的倒是挺有禮貌地欠下身子:“大姑娘你好。”朱翠微微點了一下頭輕應了聲好。
吳胖子嘿嘿笑著走過來向著朱翠道:“姑娘你或不認識這位常爺就是世襲鎮武將軍常老爵爺的公子人稱常小爵爺他的府第就在頭裡呶就是那個大鐵門可氣派啦。”
朱翠心裡微微一動“鎮武將軍”常威她是認得的一向是自己家裡的常客倒是他的兒子眼前這個人她卻是第一次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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