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希林的膽子本來就大見人家看他也便回敬。那小寄姐穿了相夫人賞的半新不舊衫裙頭上戴幾件不值錢的飾耳朵上兩點紅墜子一刻不停的晃來晃去。容貌雖然生得有九分叫這身不合適的打扮一襯就少了兩三分再細看她臉上抹的那些粉倒顯得有二十來歲唯有那一雙眼睛遮遮掩掩的打量他。狄希林心裡就有些瞧她不上。因邊上童奶奶含笑站在那裡便對著童奶奶見了禮自踱著四方步走到江船另一邊看風景去了。
童奶奶曉得狄員外只有一大一小兩個兒子笑道:“這位九爺呀是幾房的?生得好相貌兒。”
狄希陳隨口道:“他是我四叔家的跟著來玩玩。這江上風大二位還是先請進倉裡歇著罷。”
寄姐好容易出來看看哪舍得就進去叫她娘拉著進了後倉嘟著嘴生氣道:“我是那紙扎的呀風吹吹就壞了?”
童奶奶見女兒不省事罵她道:“一碼頭的人圍著看呢人家不好說直說得。誰家好女人這麽拋頭露面的?”說得小寄姐想起相於庭家妾們的冷嘲熱諷就傷心起來伏在床上哭。童奶奶雖然慣這個女兒此刻生氣也不勸她自己走出門去跟那些管家娘子們說話低聲下氣與狄周說笑搶著做活。
小寄姐就這麽在船倉外邊站了一站果然香花引得蝴蝶來。沒過半個時辰邊上一條大船上就有個管家過來悄悄問船家船家說不是親眷片刻正主兒就移駕過來要尋狄希陳說話。
狄希陳正與小九坐在前倉打譜聽得有人來套交情說得一個請字那人就笑著進來道:“在下魯莽了不知道兄台可肯割愛。”
因那人進來眼睛就落在小九身上狄希陳就嚇了一跳心道書上說的南人好男風果然不假見個帥哥直接來追求就是現代也沒這麽開放啊忙丟了手中的棋子站起來笑道:“這是從哪裡說起?”
那人笑著打了個哈哈指了指後倉“我家裡也有幾房姬妾論顏色都不如那位。”又掃了狄希林一眼道:“不知道兄台可肯讓與在下我家也有幾個歌童會唱幾個曲子撿兩個好的與你換罷。”
狄希林見這個鳥人當他是孌童紅了臉不好作抽了袖子就要來罵他。狄希陳也覺得好笑把這個小九跟小寄姐擺一處只怕小九還俊一兩分難怪別人誤會。攔了狄希林道:“老九你去請了童奶奶來說話罷。”
就對這位道:“你要求是我家遠親我請她母親來罷。”見這位盯著小九的背影又道:“我兄弟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與他一般見識。”
這位乾笑了兩聲就與狄希陳說些閑話原來他是福建李巡撫的小兒子奉了父命回河南老家省親也是個亂花錢的主兒曉得狄希陳是新任成都知縣他也曉得成都縣是個上上簽就不敢怠慢重新與狄希陳見了禮方坐下喝茶。
童奶奶進前倉因裡邊還坐著個錦衣華裳的公子便小心走到前邊來磕頭狄希陳命她坐下方退到門邊小矮凳上斜斜坐下。
狄希陳便笑道:“這位李七公子的令尊是福建巡撫他因見著寄姐一面也是前世姻緣想問問童奶奶你意下如何?”
童奶奶心裡暗暗叫苦這位主兒雖是有錢世家大族的買個妾好幾日棄掉了賞人也是常事若是正房心裡不快活提溜了兩腳就賣掉的就不少。她是個極有主見的人曉得狄希陳是看不上小寄姐了方這樣說此時不硬氣些兒一了百了日後來討的若是他上司怕不是雙手送了上去?想到這裡便又跪下來哭道:“我們小戶人家的女兒若是進了大人家的門不懂得規矩怕不兩日就叫大娘子家法打死了寧死也不敢高攀。”
狄希陳本來想著就此雙手將麻煩送出去童奶奶見了這樣家世必是肯的。沒想到居然不肯只有笑道:“令愛能得李公子青目是天大的緣份不肯也罷了如何這樣啼哭?”
李公子因婦人在眼前哭泣就掃了興致強扭的瓜不甜若真是強求了回家對著個別別扭扭的美人也無趣得很就笑道:“狄大人不必勸了原是我造次了童嫂子請回去罷。”
童奶奶看狄希陳並不生氣的樣子就又磕了兩個頭自去了。
這個李公子因掃了興說不得幾句話兒自去了。狄希陳就叫小板凳:“請你九爺跟童奶奶來說話兒。”
小九氣衝衝進來道:“這個人不好。”待要再罵幾句卻說不出口來紅了個臉在那裡生氣氣鼓鼓的樣子跟個小狗一樣。紅著眼圈的童奶奶見了他這樣子都笑了。
狄希陳就道歉:“我見他是個富家公子想著必比那位蔣公子勢大又誠心來求配就惹得童奶奶傷心是我不是。”
童奶奶強笑道:“哪裡話只是我家小寄姐沒有福氣自小嬌慣太過如今高不成低不就的教狄老爺為難。”
狄希陳看小九在邊上消了氣皮笑肉不笑的看著他就打趣道:“我這九兄弟怎麽樣?雖是個白身論長相也配得上令愛。”眼見得小九的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變青方笑道:“可惜他比令愛還小一歲兒怕四叔不肯。不然我就替你們做個保山。”
童奶奶先聽得中意。雖然這個狄希林是個白丁言行卻不村又是狄希陳叔伯兄弟料得是個富戶這樣的人家有什麽不好?狄希林變臉隻當他年輕害臊就不好接得口笑笑便道:“我在後邊煮著鍋湯呢先去看看火候兒。”
丟下兄弟兩個接著打譜狄希陳心裡有話就是不知道怎麽說狄希林卻有些為素姐不平的意思覺得這個五哥留她一人在家必是心裡有鬼想著就忍不住道:“不知五嫂在家忙不忙呢。”
狄希陳也歎氣道:“只是苦了她了你三伯娘自從不能動脾氣就壞了些凡事就愛踩著你嫂子。”
狄希林冷笑道:“若是那麽著怎麽不一路來?”
狄希陳指了指後倉道:“那童家母女二人都是可憐人我一時心軟幫了一把結果就成這樣了。”苦笑著搖頭:“得罪了河南蔣家又生得一副惹事生非的模樣兒。真要不管給她幾十兩銀丟半路上只怕就叫李公子這樣的強抬了回家怕不是兩條人命。”
狄希林就笑道:“其實這兩人交給嫂子處置女人最曉得女人心事一定極妥當的。”
狄希陳慌得搖頭道:“千萬別讓你嫂子知道。知道我又亂棄好人她一定生氣。你不知道的我有次借了幾百”頓了頓方道:“幾十兩銀給個被休了的女子她娘家也不肯收留她。我看不過去幫了一把手兒。叫你嫂子知道了足足說了我兩年。有事無事還提起來扎我兩下。”想了想又笑道:“說起來極大方的一個人兒遇到落了難的女人總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不肯搭理人家。”
其實素素自有緣故她的鄉長爹拋妻棄女就是因為遇到個離婚裝可憐的女幹部天天到她家蹭飯素素媽心腸軟不曉得拒絕結果一來二去叫女幹部把丈夫蹭走了不算還一毛錢學費生活費都不肯給素素。所以素素心理有陰影對倒霉了的女人都當裝小白兔的狼外婆恨不得趕盡殺絕。狄希陳從小事事都讓著他也是為著她孤苦的緣故怕她鑽牛角尖兒。
小寄姐不過愛虛榮罷了十幾歲的小姑娘又不識字生活在小秋姐那樣的環境裡能得這樣自愛也算可敬。若是讓素姐知道有這麽個人在面前一時衝動真把她嫁了殺豬的時間長了良心上過不去免不得心裡又要自我折磨。狄希陳不想她知道卻是心疼她的意思怕她又想起從前的傷心事。只是這些話他悶在自己肚裡怎麽好跟旁人說?
果然狄希林牽了牽面皮算是給個面子笑一下。狄希陳知道他誤會了也不多說笑笑就罷了。
且說狄家莊人都曉得狄希陳帶了個美貌女人任上去卻將母老虎丟家裡。先狄家那些人都稱願道:“她一個女人家如今要不是娘家有人做官早休了她。”便接二連三來打秋風。本來狄婆子見人明裡暗裡說話都踩著素姐道殺了媳婦威風還心裡暗樂。只是這樣的人來得多了都是些沒什麽見識的人將她也看得輕隻巴結狄員外一個人去她又惱了。待晚間人走了在調羹面前不免抱怨幾句。說起來調羹也是個老實人便道:“大嫂那一回棒打老三這麽些人跳來跳去就不見老三敢再來。”
狄婆子點頭道:“那麽一頓殺威棒四房的人都老實了。就是大房二房也打這們幾棒才好那二房的老四最是可恨。”調羹不好多話服待她睡下了方去素姐那邊接小翅膀就將這些話都跟素姐說了。
素姐笑道:“壞人都是我做再不動手打人了。再打兩下大房就要仗著是族長好休了我。三從四德誰不會?我且先做縮頭龜罷。”因她說自己是龜調羹與跟前的小春香和陳嫂都笑了曉得素姐這幾句話是狄家事她不再插手都各自小心。有那狄氏族人要來尋素姐說話春香就說病著呢連門都關得死死的隻不理人家。將這些煩人的蒼蠅都推給狄婆子與狄員外解悶。
素姐因老兩口叫狄希陳納妾明面上不好說就不讓孩子們到爺爺奶奶那邊玩耍每日帶著孩子請了早晚安就連小翅膀都一起帶了自己院內定上功課教他們認字背千家詩。冷落的老兩口哎聲歎氣。
素姐估計了日子將後院那兩畝空地都施了肥親手種下了玉米跟辣椒每日裡帶著幾個心腹小心照管。兩個作坊也漸漸放手自讓來富來貴兩個與計夥計商議行事。因調羹並她娘家兩個兄弟都能分潤有什麽風吹草動不費事就有人做耳報神來報與她聽。
薛老三是個渾人有他賢妻在身後教導得隴望蜀總想著要捉了這幾個夥計的錯處好自己來管姐姐的作坊。日日有所思吃酒賭錢時不免有一兩句口風就傳得到處都知道了。夥計們曉得素姐平常寬厚若是有了錯處卻是嚴厲讓這麽個二百五都挑出錯來臉上也無光行事都極小心不敢丟素姐的臉。所以素姐雖慢慢放手不管作坊的運作卻比她管裡還好些。
素姐自己盤算只等著後院那兩樣都有了收獲便能去尋狄希陳。雖然風言風語不能盡信心裡還是七上八下有時喜有時愁倒數著日子等秋天。
狄希陳這裡逆流而上因有勒合兒一路上有驛站供給這麽停停靠靠的就結識了新任成都府刑廳的楊大人。這位楊大人也是個年輕人從知縣任上升了上來的大家敘起來又是同年分外相厚。
楊大人家眷不少正妻之外妾有四五個都是京裡討的。 說起來也是笑話他在京裡時討了這幾個妾因房內沒有大婆子鎮壓就一個個都翻了天了爭風吃醋起來沒完沒了。這位楊大人不說自己沒個正經夫綱不振卻道眾妾都愛他方如此。待到妻子見了這眉毛會滿臉跑馬的佳人還不只一個氣得先掄起棒槌將相公槌了幾十下罵道:“就是要納妾也要說與我知道方可。這是叫人笑話我不賢呢?”又叫把那幾個妾的綢緞衣裳都剝了先拎到房外太陽底下頭頂一盆水罰跪。這些妾哪裡敢有二話都老老實實去了屁都不敢放一個。還是楊大人的泰山聽說女婿回家去看他見了外邊一溜油頭粉面的女人跪在那裡。床頭女婿也做了半截漢子死命的勸了女兒方叫起這些人來楊夫人還道瞧見這些人生氣都打廚房去燒鍋方稱願。
那楊大人又不老實無事偷偷去安慰佳人叫娘子捉住了又是十來下。他也不以為苦道是閨房樂事屢教不改。所以他船上三天兩頭就有熱鬧可瞧狄希林最愛扒了船舷看楊家唱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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