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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強漢》第14回 打破
  一個上午,全都成了這些大人物們的議論時間。衛乙諸人若不是靠插科打諢,時間真是難以熬過去。像其它經科的博士弟們,因為博士的規矩大,沒有人敢隨意說小話、發笑,大家正襟危坐聽台前講論,時不時地還要在“此處應有掌聲”時配合表演,眾博士弟有多憋屈那自然是可以想見的。

  所以在中午吃飯的時候,就有《禮》科的博士弟主動過來挑釁,那博士弟正是早上在上林苑門前吃了癟的嚴舍人。從許平君口中得知,其人名叫嚴彭祖。

  本來上林苑為每個經科都安排了一張長案,讓大家分開用餐。可因為《禮》科的案頭和《易》科挨著,《禮》科的人又太多,嚴彭祖就故意坐到了衛乙這邊來。

  嚴彭祖剛一坐下,就自言自語地說道:“鄉下帶來的蒼蠅可真多啊。一個上午,就聽見耳朵後面傳來‘嗡嗡’的聲音,真是不厭其煩。喂,你們聽見了嗎?”

  他的最後一句話是問的《易》科眾人。大家誰聽不出來他的意思,立時全都怒目看向了他,當場就要發作起來。

  誰知嚴彭祖似早有準備一般,毫不理睬眾人殺人的目光,只是繼續眼睛看著自己的飯碗道:“這麽好的飯菜喂了蒼蠅,真是可惜啊可惜。”

  梁丘賀第一個忍不住了,便拍案而起。衛乙見狀連忙拉住他,鎮定地道:“耍嘴上功夫可不是我們博士弟該做的事。師兄喝點水,消消氣。”

  婉嬋、趙蕪諸女最是知道衛乙有忍辱之勇,輕易絕不發作,而一旦發作起來,便是死神的爆發。所以她們反而慶幸衛乙並沒有生氣,但也知道,嚴彭祖在死神頭上動了土,那他一定就離入土不遠了。

  這一場風波也沒有鬧大,嚴彭祖想挑逗上郡學宮也未能如願,隻好悻悻地回到己方陣營。倒是下午賢良文學們作論的時間,方才點燃了雙方的戰火。

  代表《禮》科上台的正是蕭望之。據梁丘賀之前告訴衛乙的,姬後山曾經和蕭望之接觸過,不知道他們在密謀什麽。待蕭望之上台的時候,衛乙便有意識地去看了一眼旁邊的姬後山。可姬後山卻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並沒有一絲一毫的動容。衛乙心中更生疑惑,他知道,姬後山只要不動不笑,就說明他心裡肯定有鬼。

  婉嬋給衛乙介紹道:“蕭望之是漢初丞相蕭何的六世孫,在太學裡是非常資深的博士弟,儼然就是候補的博士。正如上次桑大夫說的,他是領銜賢良文學要與桑大夫作對的人。”

  衛乙當然明白,能到這個級別的,幾乎都是經義的大家了。只不過,這樣的大家,卻未必有大家應有之風范,這讓衛乙總是不自禁地搖頭。

  蕭望之剛一開講,第一句話矛頭便直指上郡學宮:“我今天要來和各位探討一下,如何打破商賈的成規與工匠的隔閡。”

  剛一開口,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說什麽了。上次酸文署的《民時論》,整個太學都傳閱過,其中的觀點非常明確,就是要尊重商與工各行業的既有規則,不輕易去打破。這蕭望之,一上台便一臉肅穆地說到如何打破,這無疑是要和酸文署對著乾。

  那一邊,以嚴彭祖為代表的、坐在最前排的《禮》科人,莫不興奮異常,他們這是要吹響反擊的號角。而這一邊,上郡學宮的人全都不約而同地看向了鄭吉,他們臉顯擔憂神色,因為接下來要直面蕭望之挑戰的,正是鄭吉。

  這時候的鄭吉,仍和平時一樣,一副不知所謂、人畜無害的表情,沒有人知道他心裡正在想著什麽,或者說,也許他什麽都沒想、也什麽都想不出來。若真是如此,蟾宮這群兔子怕是又要丟人了。

  蕭望之便開始他的長論:“俗話說,‘商則長詐,工則飾罵,薄夫欺而敦夫薄。’自桑大夫主事以來,大漢朝已經變成了商人的天下,四出逐利之徒,不絕於路。一塊美玉、一個珠璣,便可值萬鍾之粟,這是要把誠實耕種的人往死逼。桑大夫一再說,‘治家非一寶,富國非一道’,在我看來,這是害國之論。國之基石在於農耕,若無田舍郎辛苦的勞作,桑大夫你吃什麽、喝什麽,你就算有堆積成山的美玉,能拿來當飯吃嗎?不錯,無論你如何苛政、如何嚴法,百姓即使腳刨手挖,也能種出糧食來,供你們這些王侯將相享用不絕。但是,我們應該懂得仁愛,懂得保護自己的人民,保護他們願意耕種、樂享收獲的決心。如若一個人辛勤耕種十年,卻換不來一年的積蓄,那麽誠心之人則已心寒,自會遠遁江湖,以後誰還會來種田,誰還會給那些不絕於路的商人生產糧食?”

  “所謂均輸平準,無一不是與民爭利之策。桑大夫說:山川之珍是‘待商而通,待工而成,’是以要‘建鐵官以贍農用,開均輸以足民財’,殊不知‘諸侯好利則大夫鄙,大夫鄙則士貪,士貪則庶人盜。是開利孔為民罪梯’之理。商者有貪鄙之俗,此風一開,萬民效仿,於是奸滑小人遍街而行,敦厚之風欲盡,則國危矣。藏富於民才是國之正道,民有恆財方有恆心,才會堅持勞作、才會創造財資。商人,殺一個還會有十個起來,因為逐利之人無處不有,農人,殺一個則寒十人之心,因為勞作是一個辛苦而需要恆心的事。天下之道,賞有德而罰不義,不可助長獨夫享利之心。桑大夫又說:‘子貢以著積顯於諸侯、陶硃公以貨殖尊於當世。富者交焉,貧者贍焉。’以為商人得了財,方能回贈鄉民,以報其恩。殊不知君子令人尊敬,在於其德,而非其財。‘晉文公見韓慶,下車而趨,非以其多財,以其富於仁,充於德也。’”

  講到這裡,台下突然便有人舉手提問:“那不興商賈就沒有充足的稅賦,匈奴人如果打過來,我們該如何應對?”

  蕭望之續道:“‘古者,貴以德而賤用兵。’秦國正是亡於窮兵黷武,這樣的例子才過去一百多年,難道我們都忘記了嗎?治國之道,由近及遠,近者親附,然後來遠,百姓內足,然後恤外。匈奴若是打來,則以長城拒之,以和親禮之,匈奴人無非就是來劫掠一些財物。我中原地廣財多,以區區牛毛與之,何勞妄動刀兵?孝武帝自馬邑之謀後與匈奴啟戰端,所費之財以百萬計,傷民無數,結果呢?匈奴仍在我北邊肆虐,這一代人戰死,下一代人繼續來搶,這種局面何時才能終結?唯有廣興教化、德布四海,令蠻夷知道仁義羞恥,令其產生向善之心,方能一勞永逸,永絕北地邊患。”

  他的話,每一條每一句都是衝著桑弘羊去的,可謂針鋒相對、步步緊逼。而眾人現在又都知道了,酸文署的衛乙,則是桑弘羊的門人。所以蕭望之的這一席話, 針針刺向了在場酸文署的人。

  酸文署以婉嬋為首的博士弟,一直都對太學高人一等的姿態十分不屑,在他們心目中,從來不認為商人和工匠就是逐利的,就是於國於家有百害而無一利。與之相反,他們的心態要更加平和。正因為他們的理解和包容,所以不管是在上郡城防時,還是在推廣民時時,他們都得到了這些工匠下人的支持,也最終幫助他們完成了任務。

  蕭望之的話,無疑是和他們走向了另一個極端。現場的每個人都明白,酸文署必須要站出來回應,否則,他們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將以失敗告終。

  可是,那個站出來的人,不是名聲在外的衛乙,不是策試高第的婉嬋,更不是上郡學宮中成名已久的其他博士弟,而是那個從來沒有在人前說過話的名叫鄭吉的新晉文學掌故。

  這個人,他能行嗎?

  就在這一片質疑的目光中,鄭吉與剛剛論說完回到班列的蕭望之擦肩而過。蕭望之得到的掌聲壓過了他們的腳步聲,鄭吉的身影在這樣的背景下,頗有些落寞。所有人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交替,相形之下,高低亦已分明。蕭望之的眉毛撇到了比他的身高還高,而鄭吉,卻只是雙手捧著一堆竹簡小心地走到大堂中央。僅從氣勢上,似乎他已經輸了。

  於是,就在大家已經做好準備要失望地噓他的時候,就在作噓聲的口形都已經準備好的時候,鄭吉,這個不到十八歲的少年,開始了他的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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