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皓第一時間裡,立刻趕到金剛閣,求助蕭凌風老人。他事後也承認自己有些魯莽,似乎總是管束不住胸口奔湧而出的怒氣,但現在事已做出,他必須請蕭凌風老人庇護他。
蕭凌風老人卻沒有責怪他的意思,反而覺得奇怪,以枯瘦的手指在他全身各處的脈絡中診量,凝眉沉思,半晌才道:“你的脈膊跳動有力,經脈也強韌,但你修習煉體術神龍變,才不周七天,那魯霸道卻隨他爺爺修習騰蛟術已有兩年了,你絕不可能打得過他。這卻是為何?”
沈皓心知是自己胸口的原因。自從那怪異的龍鱗侵入體內,似乎與心髒融為一體後,無論多麽強烈的心跳,都不會催毀自己了,反而當對方一拳頭抵觸,反生出一種自內而發的力量,將對方骨骼寸寸震碎!
看起來,這或者既是自己魂藏圖不完整的原因,也是自己能夠修習神龍變,僅僅七天就有相當進展的原因所在。
“先生,我打傷了魯霸道,會不會受罰?”這才是沈皓最擔憂的問題。他現在實力不濟,不敢將自己心髒的秘密告訴對方。
蕭凌風卻道:“弟子們互毆而已,這有什麽大不了的?金剛別院是幹嘛的?修習煉體術,專門用來打架的。這種煉體術,可跟神術不一樣,一點也不文謅謅,拳拳見血,招招見肉,他魯霸道本事不濟,怪得誰來?放心,有老夫在,魯彪這老不死的,決不敢為難你!”
沈皓大受感動,看起來蕭凌風老人,已隱隱將自己當成他的弟子了,雖說他口裡並不承認。
他強忍著疲乏,修煉完神龍變後,離天亮已經不過三個時辰了。他告辭了蕭凌風,迅速趕回去睡覺休息,因為第二天還要早起去修路。
“悲催的修路生涯,啥時候是個頭啊?”沈皓暗歎不已,在胖子的鼾聲中沉沉入睡。
第二天,沈皓竟然難以支撐,連眼皮子都睜不開了,若不是羅樂林將他強拉了起來,恐怕便要趕不上築路大隊了。可能是昨天的那碗煉骨洗髓湯被霸哥那王八蛋給浪費了,又修習了神龍變煉體術,身體元氣大傷,沒有複原。
在工地上,魯彪竟然沒有找他麻煩,隻是用一雙如鷹眼般銳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如欲生出毒火來。羅樂林低聲道:“沈皓,看起來你運氣不錯,可能是那妖媚的娘們青霜,真的說了什麽,連魯彪都不能動你……不過你千萬別被他抓到把柄,否則你就完了……”
沈皓自然明白,因為魯彪那雙老鷹眼,無時不刻地盯著自己,如芒在背。他強打起精神來,努力跟著羅樂林築路,但兩條腿酸軟疼痛得幾乎提不起來了,臉色蒼白,如同生了一場大病一般。
突然,魯彪大吼一聲,長鞭如蛇,直卷了出去,將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從路旁的草稞中卷了出來,猛摔在地上。
那少年的兩條臂膊雖然看起來精壯有力,但精神疲乏,完全不像昨晚睡了四個時辰的樣子,軟綿綿的垂著,一臉的恐懼。
“柳小柯,昨晚幹嘛去了?竟然敢在修路的時候,躲到草稞裡偷懶睡覺?”魯彪厲聲問道。
羅樂林嚇得打了個冷顫,低聲道:“這小孩昨天的湯被他孫子霸哥給喝了,他肯定沒有恢復元氣,這不是躲懶,而是暈在了草稞裡……”
那叫做柳小柯的少年捧著臉,使勁地揉了揉,勉強睜開眼睛:“沒……沒有……”
“是不是煉骨洗髓湯被人喝了?”魯彪陰冷一笑,“說出來,本長老為你做主,可免去今天的工作!”
羅樂林和沈皓對望了一眼,都覺得魯彪的話,有些不懷好意。
柳小柯膽顫心驚地朝周圍的師兄弟們看了一眼,不敢回答。
“停工!”魯彪大喝一聲。所有的弟子都停止了工作,眼望殺氣騰騰的監工長老。
“柳小柯,在我金剛別院,任何人都要遵守規矩!可以鬥毆比武,不可搶奪他人財物,這是數百年來的規矩,任何人都破壞不得。你今天告訴本長老,誰昨天晚上搶了你的湯喝,本長老為你作主。本長老不管這個人有什麽背景,我一定秉公處理!”魯彪陰冷的目光,有意無意地射向沈皓。
羅樂林低聲埋怨道:“沈皓,讓你忍得一時氣,你不聽,現在好了……完蛋了……你打傷霸哥,他怎會真的善罷甘休?”
柳小柯不敢看沈皓,低低地道:“是……是……是他……”然後指向沈皓這邊。他不知是害怕還是羞慚,竟不敢看沈皓,連手指也指錯了方向,直指向沈皓旁邊的胖子。
胖子大吃一驚,雙手亂搖:“沒……沒有的事兒……我沒有搶他的湯喝……”
魯彪長鞭一抖,準備無誤地將沈皓從羅樂林身邊給剔了出來,往半空一拋,直摔在了地上。沈皓勉強爬起半個身軀,隻覺天旋地轉,力盡流盡,而魯彪已手一揮,命令兩個弟子將沈皓扶了起來,用獸皮繩將他結結實實地綁在了一棵大樹乾上。
那獸皮繩似乎是早已準備好的,甚至都浸了水,緊繃得跟鐵絲似的,深嵌入了沈皓的肌肉裡。
“沈皓,你一來到金剛別院,就飛揚跋扈,想不到也有今日吧!”魯彪冷冷道,目光充滿了譏嘲和狠毒,“本長老不管你有什麽來頭,有什麽背景,也不管是哪位上院下院的長老舉薦你來的。你犯了別院的律條,就要以法鞭說話!”
他也不待沈皓申辯,烏黑的長鞭一抖,便將沈皓的衣服抽得裂開,皮開肉綻出大條血痕來。沈皓強忍著痛,如欲將牙齒崩裂,看著那遠遠的不敢抬頭的柳小柯,歎道:“柳小柯,你抬起頭來,看著我……”
柳小柯不住的搖頭,哭道:“我……我不敢……沈……沈皓哥哥,對不起……”
魯彪長鞭一卷,在柳小柯面前一擊,發出啪的一聲大響。“柳小柯,滾回去,好好休息。今天免除一天的工作,昨天照常!”
柳小柯急急忙忙地走了,連頭也不敢回。
沈皓看著四周那既是同情,又是害怕的眼神,心知這些弟子,沒有一個人敢違逆魯彪,指證搶湯的是魯霸道,而不是自己。
他忍不住心中悲憤,身體上的肌肉盡皆裂開,甚至連出骨頭來。但身體的疼痛卻抵不過胸口的那股鬱氣,充塞著他的靈魂深淵!
“也罷,這一切的原罪,不快,禍端,都歸結到我身上來。我沈皓因為自己不自量力而有罪,因為想改變自己命運而有罪,因為不甘受辱而有罪!”
沈皓聲聲如鐵,撞擊著三百多圍觀弟子們的心。每個人看著他皮開肉綻,都不忍再看,盡皆轉過身去,繼續乾活。但是魯彪卻厲聲喝令所有人轉過身來,繼續觀看他的懲罰,將沈皓給足足打了一百鞭,這才作罷。
他的用意很明顯,既報了孫子被廢掉一條手臂的仇,又借懲戒警示眾弟子,殺雞警猴。
當天,他氣息微弱,被抬回了金剛別院。他全身有如火燙,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肌肉,但仍然強忍著,將一團團的飯塞進嘴裡。
“不消化這些食物,就無法獲得營養,恢復身體!我沈皓縱然背負著這不自量力的罪,也要活下去!”沈皓心中隻有堅定的信念。他手指僵硬,根本無法動用筷子,隻能將飯團,抓起一把把往嘴裡塞,間或夾著些血絲,從嘴角中滲透出來,將飯團也給染紅了。
無人敢坐到他對面來,除了羅樂林。羅樂林小心翼翼地伺候著他,也不敢說一句話,甚至將半碗湯也倒在了他的飯裡。
沈皓喘了口氣,身體不敢移動分毫,將一碗煉骨洗髓湯給緩緩喝下,暗自凝想神龍變煉體術的口訣,將那些化入腸畏的湯液精華,一點點的度入身體四肢百骸中。
今日的飯莊,寂靜得可加可怕,每個人都低著頭吃飯,幾乎沒有交談。
沈皓的飯已經吃得差不多了,他看到一隻瘦小的手,端著一碗碧油油的煉骨洗髓湯,遞了過來,然後倒在沈皓的空碗中。
柳小柯站在他面前,端碗的手不住發抖,嘴唇瑟瑟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隻道:“對……對不……”
沈皓看著他害怕而羞愧的眼睛,淡淡道:“小柯,謝謝。”然後將那滿碗的湯,又倒回去大半,隻留下了一點兒。柳小柯因為昨天沒有喝湯,今天困乏異常,因此暈睡過去。如果今天將湯全部讓自己喝了,那明天必然又是一場毒打。
柳小柯端著碗,轉身離去。
不久,第二隻碗,被一支勁碩粗糙的大手遞了過來,又將小半碗湯倒在沈皓的碗中。端碗的人是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雖然滿身肌肉, 但卻頭髮斑白,顯然過度的工作,已讓他提早衰老了。他什麽也沒有說,隻是朝沈皓點了點頭,轉身便離開。
沈皓鼻子微微抽動了一下。
第三隻碗也遞了過來,又將小半碗碧油油的煉骨洗髓湯,倒了小半碗在沈皓的碗中,甚至二顆朱紅色的火蛇果,也流下一顆來……
第四碗,第五碗……每個人都端碗而來,倒下,持碗而去,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的目光,不是憐憫,而是肅然。
沈皓端著滿碗的湯,慢慢飲盡,不久又被那些師兄弟們遞過的湯碗裝滿,再飲盡。
他已經喝下去十三碗煉骨洗髓湯,但仍然有碗遞過來。沈皓肚子撐得厲害,那些煉化的湯液精華,如水一般浸潤著傷痕累累的身體。他覺得有些頭暈眼花,如同饑餓之人,飽餐一頓後的那種眩暈感,讓他難以支撐,緩緩倒下地去。
羅胖子將他背回了宿舍,連衣服也未及除下,便讓他沉沉睡去。
他的胸口,在輕微的喑喑聲中,不斷地鼓蕩著淡淡紅光,如水般浸潤開去,挾裹著腸胃中煉化的湯液精華,流遍全身。
原本皮開肉縮的傷口,像縱橫的溝壑般驚心觸目,似乎逐漸顯得不再那麽觸目驚心了。
深夜冷寂,一條淡淡的人影,如迷霧一般,在沈皓的房間裡凝現,悄然站在他的床前。暗夜無光,他兩隻眼睛,卻森然明亮如同那天空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