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輝被眼前這一幕淳樸的農人對姐妹倆的真情感動,始終關心兩個女兒的一舉一動,人群中的風雲突變使他怒火中燒,他聽到女兒的呼救,看到女兒的惶恐,俊美的臉龐因惱怒扭曲的變了形,快步走上前,旁邊的金欽純和李雲聰心領神會,緊緊跟隨。
他走到人群裡,一把抱住兩個孩子,隻感覺瑤兒在渾身顫抖,趕忙安慰她:“寶貝不怕,有阿爹在呢,不怕,不怕!”
這時,那個少年放開了手裡的巨犬,巨犬高聲嚎叫著衝著人群撲了過來,說時遲那時快,他身側的李雲聰冷哼一聲,長劍出鞘,白光閃處,巨犬一聲哀鳴撲在地上,脖頸鮮血狂噴,眼見不活了。
少年倉皇大叫:“你們什麽人,敢殺我的大黑,”王輝頭也不回,低沉道:“給我打,打得他爹娘都不認識他,”“遵命!”金欽純第一次破天荒的執行了他的命令,與李雲聰一起並肩向那幾個傻缺走了過去。
少年還在不知死活的質問:“你們好大的膽子,知道我是誰嗎,啊啊,”話沒說完,啪啪連響中,臉上已被連續摑了十幾巴掌,身邊的家丁還沒等上前阻攔,金欽純出手了,周圍的人們只看到一個紅色的影子來回晃動,耳邊劈啪急響,等他再背負雙手站立當場時,所有的家丁全都躺在了地上,或抱頭或捧腿,大聲哀嚎不已,聲音淒慘的讓人毛骨悚然,顯是受了極重的內傷,筋骨齊斷。
剩下的那名老者如同見了鬼魅,雙目圓睜,身體篩糠般抖動,語無倫次道:“反了,反了,我,我,我是村正,村正,你們要幹什麽,”李雲聰走上前,一拳擊在他面門,他的身體直飛出一丈多遠,摔落在地,哀鳴一聲,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四下裡一片寂靜,人們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王輝站起身,牽著碩真姐妹的手,環視了一下眾人,發現他們眼神中,無一莫不是驚懼和慌張,有的人甚至開始偷偷後退,準備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心裡不禁哀歎一聲。
中國古代有個傳統,政令到縣,鄉間幾乎是由民間的鄉紳、裡正、村正、宗族統領,他們中好的確能興辦教育,興修水利、造福鄉梓,壞的欺男霸女、魚肉鄉裡也不奇怪。基於他們能為朝廷征稅、束民的原因,官家一般采用睜一眼閉一眼的方法維持統治,從而縱容了一部分人越發放肆,他們變本加厲橫征暴斂、殺人滅戶,儼然成了一方的土皇帝,碩真將來起兵造反恐怕於此有很大的關系。
如今,田莊的惡霸雖被毆打,但難保碩真和貴人走後對自己進行報復,小小庶民自然明哲保身,抽身撤走也就不難理解了。
想到這裡,王輝深吸了一口氣,朗聲道:“鄉親們不用怕,我們既然這麽做,便不能讓鄉親們承擔這個後果,我們會住在這裡,到這件事解決後再走,”回頭對楊超道:“該你了。”
楊超剛才看的心潮澎湃,這個不嫌事大的家夥,衝王輝點點頭,笑嘻嘻地走到躺在地上的老者身邊,“別裝死了,你給我起來,”左手揪住他的領子把他提了起來,劈頭帶臉扇了幾個耳光,“老匹夫,你聽好了,老子是弘農楊氏的家主,你若是不服,盡管劃下道來,於官於私悉聽尊便,老子在這裡等你,滾!”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腳。
老者臉上被李雲聰打了一拳,早就高高腫起,現在又讓楊超一陣狂抽,口鼻中鮮血噴出,嘟囔半天,只看到血水順著嘴角流下來,說什麽一句沒聽清,連滾帶爬的逃走了,身後的地上兀自翻滾嚎叫的家丁和少年也顧不得了。
楊超拍拍手,一副傲然的神情,轉過身來,正想對眾人發表一下慷慨激昂的演講,卻發現村民幾乎走了個乾乾淨淨,只有章老漢和兩個三十多歲的漢子,表情複雜的看著他。
王輝對他兩手一攤,聳聳肩,意思是,傻了吧,情緒白醞釀了吧,楊超渾不在意,大氣的一揮手,“碩真,咱們回家!”
站在碩真家門口,呈現在眼前的是兩扇江南常見的吊環木門,不知用了多少年了,原先的部分門板已經腐朽脫落,斑斑駁駁,還有的地方長出了白色霉菌,油漆一點看不到了,只有裂開的道道寬大的木紋還在敘述著滄桑。
門一推,缺油的門軸響聲刺激的所有人都咧嘴,院子雖小,倒也乾淨整齊,不像是長久沒人居住,雜草同樣被拔得乾乾淨淨,章老漢在一邊訕笑道:“你們不在家,叔胤經常過來幫你們收拾。”
正房是兩間土坯房,門同樣比較破舊,相比院門好多了,即便是這樣,許多花棱因缺乏護理斷裂開來,姐妹倆一臉凝重走在前面,碩真知道從此再不能回來,手輕輕撫摸著門上妹妹淘氣刻畫的塗鴉,久久不語。
家裡的兩間房是連在一起的,是一個正堂沒有廂房,眾人走進去才真正對以前姐妹倆的生活有了一個直觀的了解。
房不大,六七尺開外的樣子,房內沒有一件家具,陳設不過一個柴灶,灶台上摞著四個粗瓷碗,兩雙筷子,灶台旁是盛四五升米的黑瓷缸,一架土炕,一張破洞的炕席,炕席上一床露著破絮的看不出顏色的被子疊的整整齊齊,除了這些,再無一物。
大家看的鼻子發酸,不少人發出陣陣歎息,金德曼母性大發,蹲下身抱住兩個孩子,美目中眼淚撲簌簌流下來,“我的真兒,你們這是過的什麽日子呀,以後再也不許離開我了,”“阿娘,這沒什麽,我這不好好的嗎,我不會離開你和阿爹的,只是,只是,”“孩子,我們都在這裡,有什麽事你說,”
碩真輕輕掙開女王的懷抱,走到王輝跟前撲通跪倒在地,重重的叩了個頭,道:“碩真有事,求阿爹成全,“王輝嚇了一跳,趕忙去扶她,“真兒,你怎麽了,為什麽跪下,什麽事起來再說,”碩真死死的跪在那兒,一動不動,道:“阿爹一定先答應,否則碩真不起來,”“只要是我能辦到的一定答應,快起來!”
碩真抬起頭,已是滿臉淚花,她抽噎著一字一頓道:“碩真姐妹從小失去父母,蒙受鄉親們照顧才得以苟活,賣茶時和阿爹阿娘相逢,您兩位可憐我們予以收留待為骨肉,從此我們一生富貴,衣食無憂。可今日回到故裡,見眾鄉親依然水深火熱,衣不果腹,真是痛苦萬分心如刀絞,碩真知道阿爹滿腹經綸,點石成金,就請阿爹大發慈悲,給鄉親們指條活路吧,碩真願改名換姓,一輩子侍奉堂前,以盡兒女孝道!”
原來是這樣,王輝松了口氣,同時想到,真的是性格決定命運,正因為碩真嫉惡如仇心懷百姓才會毅然揭竿而起吧。我的好女兒,既然我打算改變你的命運,索性好事做到底吧,這樣你才能安安心心做我的乖乖女,不讓悲劇發生,也阻止這場起義發生,當下點點頭道:“起來吧,我答應你了,不敢說讓他們富甲一方,華服美食還是沒有問題的,也算幫你報答他們的養育之情。”
章老漢和那兩名漢子對視一眼,心裡俱是大吃一驚,剛才痛打村正已經很讓人意外了,聽碩真言下之意說什麽點石成金,讓他們華服美食,看他一行人雖是非富即貴,不過像蒙蔭的富二代罷了,比碩真大不了幾歲,做人家什麽阿爹,怕是當侍妾來養吧,但碩真言辭鑿鑿,又不由他們不信。
王輝哪知這幫老農心裡齷齪的想法,扶起碩真,拍了拍楊超笑道:“舅兄,發財的機會來了,想不想一起乾,”“你說呢,”楊超的眼早眯了起來,那副奸商的嘴臉不禁讓王輝起了疑心,這貨放下生意跟自己辛辛苦苦跑這一遭,目的絕對不單純,有空時一定套一套他,不管怎麽樣,現在真的沒他不行。
“你要辦兩件事,一是去一趟稚山縣城,我不想那隻瘋狗為難鄉親們,一勞永逸解決他,二是給你們家就近的商行寫信叫他們派精英到這裡來,開個大大的商行,我要讓稚山一舉天下聞名!”
“你小子這是什麽意思,讓我跑腿,你在這裡變戲法,不成,這哪兒成,你說的都是小事,王向鴻都能辦到,向鴻,向鴻,你來一下,”從懷裡掏出一個黑紅色的木牌丟給他,“這是我楊家家主的身份牌,你騎上快馬到稚山一趟,州府就不要去了,免得碰到長輩,就去縣府,把這個拿給他看,告訴他今天這裡發生的一切就行了,這等小事他自然知道怎麽辦。”開玩笑,楊家家主,那是什麽人都能見的嗎,再說了,王安之的精彩賺錢手段怎能錯過。
看看王輝,“這下沒事了,可以說了吧,”王輝目光轉了一圈,“這地方有點小,咱們到外面去。”
時間已經過了正午,劉文遠他們正準備午飯,吊起的鍋灶裡熱氣騰騰,碩真家門外的空地上,那幾個哀嚎的人已看不見了,唯有香氣四下彌漫。
章老漢幾人忍不住看了兩眼,也是,生活太困苦了,莫說是吃肉,肉味只怕很久都沒聞過了,王輝輕輕一笑,“咱們先說正事,一會兒一塊兒吃,”讓人拿過一張毯子,招呼眾人圍坐過來,碩真剛要走開,王輝喚住她,“真兒,這個福祉是你幫鄉親們求來的,你要過來一起聽。”
章老漢他們這時對這幫貴人的一切有了免疫,打人之後就像一切什麽沒有發生過,明府都懶得見,只派個家人通知一聲了事,現在給村民送財富好像閑聊,一瞥碩真,見她正一臉崇敬的看著她叫做阿爹的年輕人,心裡不知怎的,漸漸安靜下來,不自覺的對他充滿了信任。
王輝牽著碩真坐在毯子上,見章老漢幾個坐在地上便招呼他們一起坐,幾人互相看看身上肮髒的衣衫,一齊搖頭表示不敢,王輝無奈,隻得作罷。
首先問起村裡的耕地,章老漢他們說村裡耕地多為村正家持有,村民多為佃農或長工,即便是有地的農家也是承繼祖蔭,三五畝的薄地而已,王輝這才明白,剛才為什麽村民那麽懼怕田村正,敢情不光是他家有錢有勢那麽簡單, 更重要的是自己的生路攥在人家手裡。
這下王輝也更糊塗了,大唐天下大治,不是耕者有其田嗎,劉家莊人均五十畝地,江南更為富庶耕地應只會多不會少才是,難道這個還有雙層標準?
“當然有雙層標準,江南原屬南陳,前朝時都不被重視,搶收橫征一向拿他當後娘養的,本朝秉承前朝依例如是,加之建朝後內外交困,陛下雖是英明,難免有失策之處,”理解了,陽光再明媚,大地太寬廣,總有那些照不到的地方,所以江南在李治在位時終於爆發了聲勢浩大震驚全國的陳碩真大起義,狠狠給予朝廷一記響亮的嘴巴。
“算了,沒地沒地吧,反正我這辦法也用不著耕地,只是少賺點,無所謂,”王輝自嘲道,自己一介布衣,這種歷史遺留問題是無論如何解決不了的,“那不一定,”楊超在旁接過話茬道:“說不好向鴻會給我們帶來好消息呢,像田村正這樣的世間敗類,豪強惡霸,早就應該除之後快,”“別胡說,他如果沒有人命,罪不致死的,”眼看碩真眼中散發出雀躍的精光,王輝趕忙製止他再說下去,開玩笑,家裡的這寶貝本來是定時炸彈,這樣直白露骨的煽動哪受得了。
“沒有地,你能變出錢來?”楊超一臉的不予置信,王輝呵呵一笑,“當然,別忘了我是點金聖手,我指哪裡,哪裡就能變出錢來,雖然沒地眼前卻有個聚寶盆,”“聚寶盆,哪兒了?”“喏,就是它,”王輝向前一指,“清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