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德曼與朱玉嬌靠在他身上,聽他一口氣吟完詩,渾身不住的顫抖,不約而同把住他的胳膊和他貼的更緊。整個湖面一下子靜下來,只聽得船上的火鍋沸騰之後,咕嘟嘟的翻滾聲。
良久,張仲陽在旁輕輕說道:“往事隻隨風飄去,惜留親友看今朝。安之,咱們是不是該考慮一下下一步如何做了,”“正是如此,大丈夫生於天地,須有擔當,”王輝朗聲笑道:“良辰美景,親人相聚,咱們今日定要盡興而歸。”手牽兩女走回船中。
李雲聰此時除了震撼,更多的感受到了濃濃的情意,這是他那道士師父不曾帶給他的,他隱約開始覺得融入這幫人中真的挺好。
放下心事的王輝,立時恢復了往日的風趣,妙語連珠,俏皮話不斷,直逗得眾人大笑不止。飲到酣處,話題自然便轉到現在的江南茶葉大戰上,王輝馬上變得嚴肅起來:“民以食為天,糧為國根本,此番高價的茶葉造成的後果我們都沒有意識到,如今不少農人放棄了耕種,今冬勢必會引發糧荒,我們應該考慮一下應對這個局面。”
“不錯,一時的利益衝昏頭腦,現在是有了錢,將來糧米價格暴漲,他們還會一無所有,”張仲陽這貨終究是飽讀史書的,眼光長遠。
“為今之計是未雨綢繆,開辦糧店反哺江南,”王元齡在路上就讓李雲聰的話驚出了一身冷汗。商人之所以在古時遭人詬病,統治者把他們當作肥羊時時在他們身上攫取錢財,是因為所有人都認為其不事生產、貪婪投機、奸猾不仁,因此雖然生活富足,始終活的如履薄冰。
王輝身為後世人,當然更是了解這些,卻不敢不重視。掛農人的牌子行商人之實,自己現在暫不能改變大唐人的觀念,那便應該做些什麽以安朝廷及江南人心,畢竟自己所做的這一切說朝廷不知道,是在自欺其人,朝廷一直不表態這才可怕。江南發生了一系列的問題,人家崔氏根基深厚,出了事李世民不會更不能把他怎麽樣,自己可難說了。
反哺民眾是必須做的,王元齡的方法也對,但做的不夠,最好是讓江南民眾感其恩,又不能讓朝廷發難,最可心的是發財利民兩不誤,這才符合自己的性格,與父母生死相隔,再活得憋憋屈屈,那可冤死了。好老婆快想個辦法救救老公,眼神帶著哀怨轉向金德曼。
金德曼輕輕搖了搖頭,笑吟吟道:“沒有辦法,只有犒農,”“完了?”“完了!”“這是什麽主意,我不賠死了,”上位者從來隻關心大多數民眾的利益,犧牲個別人,他們會毫不猶豫。
“看你財迷那樣,你不是常說東方不亮西方亮嗎,江南是大唐的風水寶地,我不相信你沒有生財之道,”女王對自己很有信心,為什麽自己會底氣不足,不行,不能失了面子,回去再好好想想,“曼兒說的對,車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就有四輪車,哈哈,喝酒,喝酒!”
回到家時,天交酉時,細雨一直在飄。
走到客廳門口,發現陳碩真姐妹早已換好了新衣衫,托著腮正坐在那裡望著陰沉的天空發愣。看到眾人回來,兩人站起身,陳碩真稍顯局促,而瑤兒一路小跑奔了過來,叫著阿爹撲進王輝懷裡,王輝抱起她,親昵問道:“瑤兒,吃飯了嗎?”
“吃了,白米飯吃了兩大碗,還有好多叫不出名字的菜,都吃了,真好吃,”說到這裡,呃地一聲打了個飽嗝,惹得眾人哈哈大笑,瑤兒不好意思把頭埋進王輝懷裡,王輝拍了拍表示不要在意,問道:“你們倆在看什麽?”“姐姐說,這場雨下的真好,如果能下一夜,明天開始地裡就可以插秧了。”
王輝和張仲陽、王元齡目光一對,眼睛立即亮了起來,說要犒農,苦惱沒有好辦法,這姐妹的話算是給他們提了個醒。王輝叭地親了瑤兒一下,道:“我的乖女兒,你可給阿爹解決了大問題。”瑤兒伏在他肩頭格格笑個不停。
王元齡轉身回商鋪去了,今晚他不眠不休也要把此事安排妥當。
吃飯很簡單,不僅是因為陳碩真姐妹倆吃的太多怕她們腸胃不適,眾人在西湖的遊湖歡宴早已酒足飯飽,都只是就著鹹菜喝了些肉粥。
王輝晚上歇在了金德曼房中,為了減輕她的思鄉之情,來到江南之後,王輝特意帶著工匠將她的臥室和書房改成了新羅模式,木質的地板,新穎的推拉門,精致的桌案,融入了很多後世的元素,讓金德曼像一個少女一樣撲到他懷裡,狠狠地親了他一頓。
此時的燈光下,王輝坐在床頭的條案邊,苦思冥想如何反哺江南的事。這件事說起來有很多難處,北宋有句諺語“蘇湖熟,天下足”,到明清又道“湖廣熟,天下足,”可都要幾百年後呢,如果不是關中大旱,此時的中國,那裡才是天下的糧倉。如今湖廣大多是未開發之地,江南?呵呵,它的作用最快估計,大概可能也要開元時,去年回哺京城是趕上了好年景,今年?天知道?!
金德曼一襲淡藍色絲綢睡袍,頭髮散亂,顯得性感迷人,靜靜握著他的手,凝望著他。她很享受現在的生活,遠離了爾虞我詐的朝堂,人一下子放松起來,加上王輝美食的調理,感情的滋潤,讓她越發美豔,白玉般的肌膚散發出耀眼的光澤。兩人像民間眾多的平凡人家夫妻,一切的喜怒哀樂來得那麽自然。
她心裡有些感謝上天,賜給她這麽優秀的一個小男人,俊俏多才、機智過人、風趣幽默,而且知道疼人,自己比他大那麽多,仍然像呵護小女孩一樣呵護她。她有時都竊喜佔了人家的便宜,體會到了世間最美好的男女之情,她很滿足,不滿足老天爺也會生氣她的貪婪吧,嘻嘻!
他做事思考的時候很安靜,很認真,男人就應該像他這樣,負責任有擔當,自己是有辦法幫助他,但他一定不高興,他不是一個習慣在女人羽翼下生活的人,挑戰自我應該是他的選擇吧。
想到這裡,她打破房內的寧靜,輕聲道:“達令,我看你很喜歡碩真姐妹倆,恐怕不是可憐她們無父無母這麽簡單吧?”“當然不是,”王輝抬起頭,望著她的美目,嘴角含笑道:“我會看相你相信嗎,我斷定碩真將來和你一樣會是一代女王,所以留下她,將來看你們三個誰先替我生下兒子,就讓她做我們王家大郎的老婆。”
“呸,”金德曼笑著啐了他一口,雖然她已經三十多歲,這個舉動仍像十七八歲的妙齡少女,看的王輝心裡一蕩,“休要作怪,還不快說實話,“王輝討好地把她擁在懷裡,手伸進睡衣,撫摸著細滑的腰肢,哼哼唧唧道:“好老婆,你難道不相信我嗎,我是從天而降的人,前知三千年後知兩千載,”金德曼實在受不了他的孩子氣,笑道:“好了,好了。我相信你了。那我親愛的從天而降的夫君,你無所不能,現在又為什麽事發愁呢?”
“唉,”王輝歎口氣:“犒農不能各地同時進行,據我所知,江南一帶最佳插秧時節是在清明前,這眼看馬上到清明了,杭州一帶勉強來得及,其他地方減產則是必然的了,我在想從哪兒能運這些糧食來,讓百姓們撐到秋天第二季收獲,”說著,手卻不老實的開始向玉峰方向攀登。
金德曼拍了他一下手,叫他消停會兒,笑道:“大唐疆域寬廣,北方除了咱們劉王莊外只收一季,依你剛才所說,江南能收兩季,按理說糧食應該自足完全沒有任何問題,反過來你想一下,閩州一帶是不是也可以收兩季,嶺南道那邊又如何呢?”
王輝頓時感到如醍醐灌頂,對呀,上學時地理課上都講到過,嶺南稻米一年三熟,更有越南的高產佔城稻。可是,唐時越南叫什麽來著,安南?還是林邑?雖然種佔城稻來不及了,稻谷大批運來應該沒有什麽問題。用錢去買有點兒心疼,最好運點兒東西去換,鐵器,不行,國之重器,香水?蠻夷之地算了吧。
不過越南貌似有不少好東西,去一趟隻運稻米太虧了,明天和王元齡好好商議一下,說不定他有什麽好想法,一條財路馬上誕生了。
放下心事,他眉開眼笑道:“老婆,你智慧之源的名頭真不是白得的,讓我好好檢查一下你的七巧玲瓏心是怎樣長的。”雙手探進去,握住了雙峰。“什麽智慧之源,”話未說完,一陣酥麻傳遍全身,禁不住嚶嚀一聲,再看那個冤家已撩開睡袍,裹住了紅豆,“夫君,快熄了燈吧,”“燈亮著更好,”王輝的嘴早不夠用了,含糊說道。
與此同時,杭州府衙後堂內,一名青衣文士端坐,面前一名同他歲數相仿身著綠袍的中年官員正戰戰兢兢的向其請罪道:“鄭某失察,請蕭禦史給某一個改過機會,某一定竭力勸農,不負皇恩。”
青衣文士冷哼一聲道:“這豈是一句失察便可推脫的嗎,某正月初八從長安出發,走遍蘇湖,只有爾一杭如是。刺史不在,長史真是好大的架子,整個州府成了空殼,某投貼都不得進,快趕上皇城禁宮了,最後還要某巴巴到你遊玩的地方尋你。如今又來狡辯求饒,杭州官場果真是一個大熔爐,昔日正直無私的鄭天喬不到三年成了這副模樣。”
鄭天喬擦了下滿頭汗水,道:“蕭禦史,江南亂象並不是你想得那麽簡單,其中有崔氏……”“夠了,不要再說了,”不等他說完,青衣文士厲聲打斷話頭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莫在這裡說什麽崔氏,失察便是失察,無謂之解如此多有何用,回家聽參吧!”“是,鄭某告退。”鄭天喬似仍有不滿,略一拱手,拂袖而去。
王輝若是看到青衣文士模樣,一定會大吃一驚,原來此人正是在西湖中與他們擦船而過誇讚他的那個人。
此人蕭翼,江南建康人,梁元帝曾孫,現任江南道監察禦史。他的名字不少人很陌生,但提起他的事跡來,相信都可能知道,這個沒有節操的家夥便是夥同李世民騙山陰永欣寺辯才和尚蘭亭序集的那人。
貞觀三年的大朝會上,聖明的皇帝陛下欽封其為禦史台察院監察禦史,佚正八品上,主巡江南道。乍一聽起來官職不大,還不如縣令的級別高,但事實上人家的權力比後世的最高檢察院檢察長的權力都要大,主要負責監察百官、巡視州縣、糾正刑獄、肅整朝儀等,更可以直接上奏天聽,彈劾違法亂紀和不稱職的官員。
上任之後,老兄輕車簡從馬不停蹄趕往江南,路過老家時,學習大禹連家也沒有回,接連巡視了蘇、湖兩州,雖然兩州受到了茶葉大戰的波及,可好歹人家是上州,土地開發狀況還算良好,總體問題不大。一進杭州地界,感覺就不對了,田中的土地拋荒達到了一半,地裡耕田的人屈指可數,倒是見了不少背著背簍去田間或茶園采茶的人們,更有甚者裡面竟有七八歲至十一二的孩童,為什麽扔下基本的生活資料專事采茶,難道杭州已經富庶到不用耕種了?到了城中一問,劣茶三百文,優質茶葉五百文,這裡的人都瘋了,茶葉成了金元寶了?
老兄是宦海老油條,豈會讓浮雲遮望眼,立刻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蘇、湖二州自己只看了表面,其他偏遠縣城根本沒有涉及,杭州才是露出的真相。農人本來生活困苦,如今有了翻身之物,哪還不趨之若鶩,種田辛苦不說,哪有這個來錢快,在這樣的大環境下,誰去耕田誰是傻瓜。
想通了此理,急急忙忙趕往州府,可州府除了差役,什麽長史、司馬全不在,史君不用提,那個紈絝自任命都沒有來過。賄賂了門口皂卒,皂卒告知他,司馬在家養病,長史去錢塘湖遊玩了。當時把他氣的差點兒沒吐血,一州凋敝,為茶葉狂,他們還有閑情遊玩,好好好,看我怎麽替陛下收拾你們。
趕到錢塘湖雇了遊船,好不容易找到州府的長史鄭天喬,拎他回府衙,誰料他左一句失察,右一句崔氏所為,始終沒有一句可行的挽救方案,讓他徹底無語了。
把他趕走後,提起筆寫了份奏章把江南的事一五一十向朝中作了匯報,封上奏章後,腦中忽然閃現出在錢塘湖遇到的那個少年來,那少年的一曲兩詩驚世駭俗,在當時情境之下,算是一段仕林佳話,聖上特別喜歡詩詞,如果他看到……想到這裡,又提起筆疾書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