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江南破例起了個大早,草草用過早飯後,找來王元齡、張仲陽和劉大江議事。
王元齡顯然一夜沒睡,不住的打哈欠,首先向眾人通報了昨晚的安排,收購了全城以及周圍縣城鄉鎮的稻秧,今日起免費向單獨前來賣茶葉的農人發放,每人一千株,並給其他州府商鋪的管事寫信,將收購到的茶葉解送至杭州的同時,全部照杭州例辦理。
眾人也知道這種做法不一定奏效,聊勝於無吧。然後王輝說起了從嶺南及越南購買糧食的事情,這時張仲陽出面糾正了他的說法,越南此時叫林邑,與大唐交州接壤,早在秦漢時屬象郡林縣,到東漢末年,中原烽煙四起朝廷無暇兼顧,象林功曹之子區連趁機自立為王,建立林邑國。如今是范姓君王,隋初不服王化曾勾結李佛子叛亂,被交州行軍總管劉方平滅,後在林邑北設立交趾郡以鎮林邑,大唐立國後接管交趾郡,改交趾郡為交州,設交州都督府,丘和任都督,使林邑現在臣服於大唐。
王輝恍然大悟,原來後世經常給國家搗亂的猴子們是自己的同胞,這些數典忘祖的東西,一直不消停,根兒還是政府的寬宏。不行,得想個辦法坑他們一下,不然自己心裡不舒服,念頭一轉突然覺得怪怪的,好像遺忘了什麽事,到底是什麽,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搖了搖頭,不讓自己分心,問張仲陽道:“知道現在林邑是誰人掌權,除了稻米,什麽物產最出名嗎?”張仲陽沉吟了一下道:“林邑現在的是誰真不知道,物產倒是聽聞過,說是什麽沉香、寶石、五色帶、朝霞布、火珠等等,好事者言之還有高大的馴象,你問這個幹什麽?不會再去貿易買賣吧,你去新羅買回來的那十幾車的貨品,都在你家後院貨倉堆著發霉呢,真不知道你是真會做生意還是假會做生意,可惜了那麽多的銀錢花出去。”
“哦,我的天哪,”王輝這才想起來剛剛感覺怪怪的原因,從新羅運回來的大量的海豹皮、朝霞紬、人參、牛黃可不正在自家貨倉堆著了嗎,當時是想過因王氏商行在京城一帶沒有商鋪,考慮交給崔氏處理或自己開辦商行,因江南的事攪亂了心神,把這件事忘了個乾淨。不知道茶葉大戰塵埃落定後,那些東西會不會放壞,而且王俊那邊同王新財他們給自己再運來多少,以前想過人才缺乏的問題終於暴露出了致命的弊端。
他苦笑一聲道:“都怪我忙昏了頭,一會兒我便給芷晴寫信,仁知你也安排幾個得力的人,讓王向泰隨他們馬上去長安開辦商行。現在我們的生意四處開花,培養人才估計來不及了,這次就當買個教訓吧,先把第一批的新羅特產處理了再說了,以後商行開起來,所有土特產不要運龔丘了,直接運抵京城,”停了一下道:“還要聯絡一下蘇湖的管事掌櫃,讓他們抓緊再買兩個鋪面,江南將來會越來越繁華,除了新羅那邊,這次同林邑的商路建起來,他們的土特產就在江南發賣吧。”
王元齡忙不迭的點頭答應,近一年商行的迅速擴張,他的人手同樣捉襟見肘,他準備回去火線提拔幾名夥計做管事,再招些新人。到了冬天要勸勸安之,步子不要邁大了,扯著那什麽可不是好玩的,修養一陣消化一下,才是上選。
王輝又對劉大江道:“大江,這兩天你讓王守志和王啟榮去蘇湖一趟,隋末的戰亂對江南波及比較大,一定有不少人埋沒民間或者奴仆之中,你們好好遴選一下,買一批有能力的人回來,告訴他們,乾得好可以給脫籍。我還不信了,這道坎我們會過不去了。”困難重重壓過來,反而激發了他的鬥志,橫下心準備拚力一戰,在江南打出一片天地。
“酒坊怎麽樣了?”事情安排的差不多了,只是去林邑的人選不知道選誰,王錚、王俊都是人才,可惜另有安排。他想讓劉大江去,現在又沒有人可以頂替大江的位置,建州的岩茶,閩州的董天雄全是他一手安排的,一去可能要幾個月,這邊的事可耽誤不得,等到六七月份事情都妥當了還差不多,只是時間還來得及嗎?
“差不多了,如果一切順利五天后可以投產,招工的告示已貼出去了。”“那就好,其他作坊也要抓緊了,工人不夠去買些仆役,製茶作坊兩天內一定要開工,”“知道了,”劉大江回答很乾脆,昨晚他與王守志商量了半宿,若是沒有猜錯,他現在應該在人市了。
這一系列事情安排下來,眾人均感覺到了壓力,知道出了這個大廳,恐怕近日有得忙了,下次再聚說不準何時了,長出口氣準備告辭。
王輝又道:“子華也別閑著,去打聽一下杭州的河運情況怎麽樣,這林邑的糧食運過來,怎麽運入杭州?不知道杭州有沒有出海口?”在後世的印象裡,杭州似乎除錢塘江大潮,並沒有什麽海港,不會讓糧食運到揚州繞個圈子再折回來吧,那可費了死勁了。
對於這一點,劉大江最有發言權,他在江南一待近七八個月,早把話頭接過來,道:“當然有海港,西陵連通東江,廣州、泉州那邊兩三千料的大船自海上過來,從明州那邊可以一直開來,若不停靠,能一口氣順運河抵達洛陽。”“那太好了,”王輝徹底放下心來,選定了有去林邑的人選,便可甩開膀子大乾一場了。
“來來,喝茶,”大家商議了半天,王輝這才發現口乾舌燥,端起茶杯飲了一口道:“那子華也不能閑著,去西陵一趟,看看有沒有船行能接下我們這一單生意,這是一批大單,起碼要十幾條大船,一定要找個信譽好的。”“可憐我一介書生,如今成了壯丁,”“別廢話,下午就去,”“看看,大掌櫃的威風抖起來,整個人都不一樣了,”惹得眾人一齊大笑,氣氛開始變得緩和起來。
“我還有一堆的事等我去做,我要在江南和林邑開發一批新產品出來,大江買奴仆的時候最好多買些工匠回來,鐵匠、木匠都行,我試試裡面能不能培養幾個周鳳林出來,”隨即自嘲道:“看看我們的商行這才幾個地方,登州、江南、龔丘、新羅一個巴掌都能數過來,想想人家崔氏,生意做遍大唐,什麽車行、車馬行、糧店、茶行、酒樓、綢緞莊,還有代理的咱們的貨品,囊括了幾乎所有的民生,而且人家人才一點兒都不缺,個個是好手,這就是差距呀!”
“誰讓咱們發展太快了呢,沒有那麽大的肚子,非要吃這麽多,”王元齡此時把心裡話說了出來,“不如到此為止,江南事情一了,咱們停一停擴張的速度,”“嗯,是應該考慮一下了,”王輝讚同道,商鋪開的過多,攤子鋪的又大,平時不覺得有問題,但是茶葉壟斷的事情一出來,整個體制馬上跟著慌亂起來,歸根結底一句話,底蘊不足,抵禦風險的能力太差。這次是茶葉,下次呢,危機一起來呢?王輝第一次感到了恐懼,缺乏商海搏擊的經驗,隻重技術,遲早要吃虧的,想想當初的雄心,還是太幼稚啊!
這時門口仆人來報:“弘農楊超門外求見少爺。”眾人對視一眼,都很納悶,弘農除了楊斌,他們好像沒有熟人,怎麽忽然有人前來拜訪,奇怪了?“快請!”王輝心想,但願不是什麽壞消息。
不多時,門口湧進來一幫人,個個風塵仆仆,全是自己家的人,朱天壽、周鳳林、王向盛、江自正、張耀宗。當先一人卻不認識,三十出頭,身材消瘦,中等個子,相貌俊朗,面目依稀有種相熟的感覺,廳裡的人一起站起身,全搞不清楚這是個什麽情況。
不等王輝反應過來,那人已笑呵呵走上前來,朗聲說道:“這位年輕的郎君一定是某的妹丈了,某楊超楊重江,楊斌的胞弟,芷晴的三哥。”王輝大喜過望,人家三郎前來表明態度,除了交好,必是將楊芷晴列入了自家門牆,這是大恩,千萬不可怠慢,趕忙施以大禮道:“王安之見過舅兄!”
“妹丈太客氣了,咱們是一家人,不須多禮,”楊超聽自己二哥說過,自己的便宜妹丈頗為清高,不是自己交好之人,別人很少令其假以言辭,對自己如此恭敬讓他頗感意外。他哪裡知道王輝的心思,一是為芷晴高興,二是因為他是楊斌的弟弟,愛屋及烏罷了。
請楊超落座後,又向朱天壽見禮,道:“正準備寫信讓外舅過來,不想您這麽快便到了,倒給了我個驚喜。”朱天壽笑眯眯說道:“芷晴這丫頭料想你們需要人手,所以一股腦把我們都派過來了,”說著一指眾工匠,“隻留了黃文照在家,其余的都在這兒了,王誠正在加緊培養王向文,不出三個月也應該派過來了。”
王輝此時心裡激動的說不出話,還是親親老婆理解自己,若是等寫信,一來一往一個多月,黃花菜都涼了。看看眾工匠,每個人均興奮的望著自己,知道自己主家要在江南大展拳腳,自己能參與進來,那該是一件多麽榮幸的事,尤其是周鳳林,自十月初到現在閑了近半年,手都生鏽了,看到他,眼中直泛綠光,把王輝嚇了一跳。
讓眾人坐下後,王輝試探著問道:“舅兄,此次到江南是專程還是順路?”楊超哈哈大笑:“妹丈問的好奇怪,這生意是咱們三家合股,我身為股東,當然來看一下需要什麽幫助。”這下王輝高懸的心一下子放了下來,潛台詞中明確告訴他,不用擔心,如今的江南茶葉戰也算上楊氏一份。
楊超繼續說道:“妹丈這生意做的不夠格呀,東西不錯,交到外人手中咱還不虧死。不過從今天開始,楊氏所有的商鋪為你敞開大門,什麽崔氏、盧氏,咱們楊氏不比他們差到哪裡,不說中原,江南、嶺南、劍南哪裡沒有咱們商行,”說到這裡,他奸笑了一下:“當初看到香水、香皂、芷蘭茶時把我饞得喲,要不是二哥說是咱家的,我會把它全部搶過來。不過現在好了,既然坐到了一起了,咱們需要商議一下了,同崔氏的契約是到什麽時候?”
王輝心裡又驚又喜,敢情自己這個新認的舅兄是個不安份的主兒,這可真是太好了,只是不知道他主事能主到什麽程度。另外還有,自己當初想當隱世的富翁,與崔氏的契約定了三年,不過也沒關系,關鍵是楊家同自己合作能幫助到何種地步,若是毫無保留,剛才和王元齡他們商議的事可以提前上馬,五年之後,整個江南就會變成自家的後花園。
想到這裡, 他笑了笑道:“簽約簽了三年,只是局限市場上現在經營的幾種商品。我另有些想法,不知舅兄能不能聽一聽,”不等他說完,楊超歎口氣,打斷了他的話,道:“真是太可惜了,不過不要緊,二哥在長安曾與某詳談過一次,告訴我一切聽你安排。我起初不服氣,他和大哥走了仕途,家中產業都是父親跟我在打理,一個毛頭小子怎能同我相比,但他說起風靡大唐的奇貨出自你手,用蒸餾酒打入軍中時,某徹底服了,聽我妹子講起這一年的成就,某更沒有二話。你剛才是不是想問我,楊氏如何合作?今天我向你表個態,楊氏毫不保留,大唐兩百多家商鋪、夥計聽你調遣。”
王輝被幸福一下子擊倒,欣喜的說不出話來,“這,這個,舅兄,”楊超擺擺手道:“妹丈不要以為某在這裡誇海口,咱們楊氏是前朝宗室,族內人口眾多,走仕途的不多,族中產業一直由家父和我在操持,支撐整個家族開銷。老爺子如今退居享福,某現是楊氏產業掌事人,”壓低聲音道:“別看堂叔在朝中耀武揚威,見了我還不是叫著三郎待為上賓,哪像二哥在他家時冷冰冰的,哼!”
這可是意外之喜,哪是想瞌睡送來枕頭,而是送來一床棉被。江南之事的勝算已達到了十成十,計劃該立即啟動了,這個舅兄不錯,比楊斌有趣多了,有他在,正好跟張仲陽湊成一對奸猾二人組。
當下笑道:“舅兄這樣說我就放心了,如今正好有個計劃,我準備安排人去一下林邑和巴蜀,舅兄能否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