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趕到家時,已經是深夜時分,看到自己家破敗的院門,親切感油然而生,不知怎地,一想到妹妹,她感到一切都值了。
門是虛掩的,她很詫異,妹妹睡覺怎麽不關門,推門進院時,聽到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問:“是姐姐嗎?”“瑤兒,”“姐姐!”妹妹一下撲了過來,抱住她嚎哭起來:“你幹什麽去了,為什不告訴瑤兒一聲,瑤兒嚇死了,”“別哭,別哭,是姐姐不好,”她蹲下身勸慰妹妹,這才感到渾身酸痛,差點站不住,咬牙穩住身子道:“吃飯了沒有?”
“嗯,”瑤兒收住哭聲,“天傍黑的時候,胤哥哥拿了一張胡餅過來,我吃了一半兒,可好吃了,我還給你留了一半兒,姐姐你等著,我去給你拿,”轉身跑進房去,“天黑小心點,”她一邊喊,一邊隨妹妹進房,家裡沒有燈,她摸著黑把背簍放下來,走到灶邊,準備燒開水兩人喝,並給新茶殺青。
妹妹尋了過來,把胡餅往她懷裡一塞:“姐姐,你累了一天了,快吃吧。”“姐姐不餓,一會兒吃個菜團子就行了,你留起來明天吃吧,”“不行,姐姐一定要吃,姐姐不吃,瑤兒扔了它。”“好,姐姐吃一口,”她把胡餅放到嘴邊,輕輕咬了一口,真香啊!足有一個多月沒有吃過了,上次吃還是元正乞討時討來的兩張胡餅,姐妹倆舍不得一頓吃完,整整吃了一天呢。胤哥兒送來的這張餅一定是章老漢幫田村正采茶,人家管的晚飯,知道姐妹二人衣食不繼,叫胤哥兒拿過來給她們吃。
“好了姐姐吃了,瑤兒拿回去吧。”“不,姐姐把它吃完。”“瑤兒別鬧了,姐姐還有正事忙,你先回去睡覺吧,”“好吧,”瑤兒隻好把餅放回去,“瑤兒不困,我要幫姐姐的忙,”“瑤兒真棒,那坐這兒吧,”拉過一個竹編的矮凳,讓她坐下來。
當紅紅的爐火燃起時,姐妹倆把草席鋪在地上,開始選撿茶葉,把枯葉碎草挑出來,堆在一起,等水燒開了,用瓦罐盛出倆人喝的水,放上籠屜,把茶葉倒在上面蒸青。陳碩真很聰明,去年幫田村正家采茶時,見過他們家新茶采下來後如何蒸青脫水,當時沒想那麽多,純粹是因為覺得好玩,今天自己采來了野茶,還真派上了用場。
蒸青的時間不長,按後世的時間來說不過三五分鍾,這一點陳碩真仍舊掌握的很好,等三分之一刻後,她立即揭開了鍋,用涼水浸了浸手,飛快地把蒸屜取出來,放在灶台上,拍了拍手笑道:“成了,”再看妹妹時,發現她在矮凳上坐著睡著了。
借著灶中的火光明亮,把她抱回床上,回來再看自己的寶貝,在屜上向外散發著熱氣。拿起一個茶芽,聞了聞,茶的清香已經能夠聞到,用手掂了掂,除開竹屜的重量,大約有五斤重,等茶葉的水分再散一些,茶的份重或許還會減少一些,想想後天可以再采摘一次,達到六斤應該沒有問題,一百五十文一斤,六斤是多少錢,數著手指頭算了一下,很多了,應該快一貫了把,天呐,那要買多歲大米呀?高興的差點叫起來,感覺捂住自己的嘴,驚醒了妹妹可不好。
可把茶葉放哪兒呢,她犯起愁來,端著籠屜找了半天沒有找到好地方。家中空空如也,一件家具都沒有,除了床頭的石砌床台,就是這灶台,仔細想了想,還是放在床台比較安全,放好後,出屋插好了院門,又將房門頂死,才把灶中的余火拉出來用水澆滅,然後和衣躺到桌上,使勁用鼻子嗅了嗅,感覺到房內全是茶香,懷著對白米飯的憧憬進入了夢鄉,卻忘記了今天一整天隻吃了三個菜團子。
她是在妹妹的叫聲中醒來的:“姐姐,姐姐,快起來,你看你的寶貝怎麽變成了這個樣子,”她一驚,是不是茶葉出什麽叉子了,急忙坐起來,感覺渾身好像散了架,疼痛不已,可此時她已顧不得這些,爬起來撲向自己的心肝,一看之下,啞然失笑。原來是茶葉經過蒸青滯之後,迅速脫水,由張開的嫩芽變成了一個小卷卷兒。
“瑤兒,沒事,它們蒸完就是這個樣子。”她掙扎著下床,穿上草鞋道:“你能幫姐姐忙嗎,幫姐姐把它們揉出來,過兩天我們把它們賣了,就可以吃大米飯了,”大米飯**很大,雖然沒有吃過,但從田村正家門口走過時,見他家的四小子端著碗吃來著,白晃晃的看著都覺得好吃,瑤兒咽了口唾沫,把頭點的像雞啄米。
她很感激妹妹把她喊醒,茶葉確實到了揉撚的時候了,不知道名目,卻知道如何做。她吩咐妹妹到院門再加一個木棍頂死,點起灶火給二人做飯,數了數還有十多個菜團子,狠狠心,拿了三個過來,反正過幾天就有錢了,奢侈一下,吃頓飽飯吧。
看盛大米的瓦罐時,裡面已經見底了,歎了口氣,撩起被子,把炕席露出來,抹擦乾淨,將籠屜上的茶葉倒在上面。
籠屜放回鍋上,三個菜團子連同昨晚的半塊胡餅一並擱好,蓋上鍋蓋,把火捅旺,洗了洗手,開始揉撚起茶葉來。瑤兒進屋後,學她雙手交錯,跟著一塊揉撚。
等茶葉滲出液汁後,她知道差不多了,停下來拉妹妹去洗手,一邊洗,一邊問道:“瑤兒,等我們有了錢,你想吃什麽?”“嗯…”瑤兒仰頭,忽閃著大眼睛,皺起眉道:“讓我想想,年糕、豆腐,對了,還有那個麥芽糖,前幾天我在街上看到田村正家小四吃了,一定很甜,”她用舌尖舔了舔嘴唇,充滿了期盼,忽然眼神黯淡下來:“姐姐,如果不可以,白米飯也行。”
她的眼淚止不住的流下來,把妹妹摟住懷裡,哽咽道:“買,咱都買,讓瑤兒吃個痛快。”
整整一天,姐妹倆守著她們的寶貝沒有出門,討論著賣完之後的生活安排。
第三天她起了個大早,特意避開章老漢他們趕往清溪山,不出她所料野茶樹又發出了新芽,她這次吸取了第一天的教訓,找了根更長的草藤放在背簍裡,艱難爬上去。
野茶樹的新芽不多,不過兩三斤,加上家裡那些揉撚後的春茶,和她預計的五斤差不多。回家時天正好是下午,村裡人除了在地裡耕田播種便是去田村正家茶園裡幫忙,她怕別人起疑,專門挖了些野菜放在背簍表面,撿著人少的小道,一溜煙兒跑回了家。
同前天夜裡一樣的蒸青、揉撚、陰乾,沒有問題了,她心裡的大石總算落了地,該是考慮去州府賣茶葉的事了。州府的治所是稚山縣城,離自己的村子大約四十多裡,自己走,可能要一天,來回加上購物,那就得兩三天了,妹妹一個人在家,她很不放心,從小到大,姐妹相依為命,兩人分開最長的也就是采茶的那天。送到章老漢家吧,本身大家生活都不好,那是給人家增加負擔,算了,不如帶她一起去吧,反正還要給她買吃的做衣服呢。
想到早晚天氣涼爽,她翻出兩個人冬天的衣裝,雖然很破舊了,可畢竟能禦風寒,就像出門走親戚,她與妹妹還特意地把手腳和小臉洗乾淨,解開蓬松的發髻重新進行了一遍梳理,天剛擦黑,姐妹倆早早的躺下休息,養好精神去州府。
大家想像一下,中了五百萬彩票第二天去領獎的人心態是怎樣的,陳碩真和他們一樣,一晚上輾轉反側,睡不著覺,一會兒想帶妹妹買兩個人喜歡的東西,一會發愁怎麽神不知鬼不覺把錢帶回來。
天空開始出現蒙蒙亮光的時候,她再躺不住了,叫醒還在熟睡的妹妹,背上背簍拉著她出了門。院門買不起鎖,只能虛掩上,然後在門口放了斜木棍,表示家裡沒人,其實家徒四壁,除了一口鐵鍋幾個粗瓷碗跟一床破被,沒有什麽值得小偷光臨。
農村的清晨,除了一兩聲早起的鳥鳴,四下裡寂靜無聲,如果不是有傳來的犬吠,別人根本就以為這是個無人居住的村莊。她慶幸自己起的早,不然碰到鄰人,還真不知道如何解釋姐妹起個大早去幹嘛。
四十裡步行,對成年人也是個不小的挑戰,而對兩個年幼的孩子更多的是忍耐和磨練。陳碩真姐妹倆,只不過是江南大地上所有眾生的一個縮影,高價原茶造成的一系列的影響,像一匹脫韁的野馬,完全超出了參與者的想象,瘋狂這個驚悚的詞匯,在江南正在慢慢顯示它的真面目。
到了中午時分,姐妹倆已經走了十多裡路,陳碩真還好些,妹妹又累又餓,笑話講了不知多少,最後連年糕與麥芽糖都不管用了,陳碩真知道兩人是該休息了。
在路旁的小河邊,就著河水每個人吃了一個菜團子,倚著樹打了個盹,感覺力氣恢復了些,又開始上路。這一回,陳碩真不光給妹妹講州府多麽的繁華,小吃如何美味,還采取了走走停停的策略,一路奔向州府。
太陽西斜的時候,稚山城高大的輪廓映入了姐妹眼簾,兩個人立即興奮起來,齊齊歡呼,瑤兒甚至跑了起來,回頭喊道:“姐姐,到了,到了,快走呀,”陳碩真此刻臉上掛滿笑容,愛憐的看著妹妹,加快了腳步。
望山累死馬,姐妹倆高興的太早了,雖然能看見城池的影子,兩人又足足走了近半個時辰,直到筋疲力盡,才到達城門口,觸到城牆時,姐妹已經上氣不接下氣。
扶著城牆把氣喘勻,姐妹對視一眼,一起笑起來,相扶走上街道時,林立的店鋪,川流的人群,沿街的小吃攤和嘹亮的叫賣,看的二人既新鮮又好奇。“新出鍋的胡餅,快來買喲,一個只要三文錢,”“年糕,年糕,不好吃不要錢,五文錢兩個。”“去,去,小乞丐,沒錢別搗亂,滾一邊去,”妹妹受不住美食的**,跑過去看,被人訓斥。
“狗眼看人低的東西,一會我們回來買了胡餅砸死你,”她把妹妹擋在身後,毫不示弱。那夥計挨了罵,不甘心地追打姐妹倆,她們早就跑走了。
問了好多人,終於打聽到了就近茶行的地點, 茶行名叫永盛茶行就在祥和街,姐妹趕快過去時,只見整條街已成了人的海洋,很多人在那裡排隊,賣茶的人們有的挑擔,有的背著背簍,臉色都洋溢這笑容,笑容包含了眾多對生活的渴望。排在隊尾的是一個老漢,看到姐妹倆問道:“兩個娃兒也來賣茶的嗎?到這兒來。”
招呼二人走到身邊後,笑眯眯道:“我是從清溪縣來的,”撫著自己的背簍像在撫摸自己的孩子:“趕了兩天路,剛剛到,看我這茶葉多好,賣了它就可以給我家二郎下聘禮娶娘子了。”
人家的背簍比自己的大多了,茶葉顆顆飽滿墨綠,足有二三十斤,陳碩真心虛的瞄了已眼背簍,心裡開始有些自卑。
那老漢好像沒發覺,依然絮絮叨叨:“去年冬天雨雪足,我的田地坡上四顆茶樹也爭氣,這不一茬就采了這麽多,”他回頭看了一眼姐妹身後。詫異到:“怎麽,你們家人沒來嗎?”
姐妹不禁心中一傷,低下了頭,只在一瞬間,陳碩真抬起頭,大聲道:“我們沒有家人了,不過我自己能把妹妹照顧好,”“好孩子,有志氣,”老漢愛憐的摸了摸她的頭:“只是苦了你這囡兒了。”
等到夜色降臨,華燈初上的時候,終於輪到前面的老漢了,老漢高興的胡子都要翹起來了,提著背簍,三步並作兩步跑了過去,把背簍放在茶行夥計面前,夥計傲然把手探到背簍裡,拿起幾粒茶葉,借著燈光一看,長聲道:“劣茶一筐,折價每斤一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