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陳碩真便從自己家土炕上爬起身，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妹妹，細心的幫她蓋好破爛的被子，背上小背簍出了門。

　　她今天要去采摘社前的野茶，前幾日她去鄰村乞討，聽到那兒的人議論，說今年的生茶特別貴，在州府都賣到一百五十文一斤了時，她都驚呆了。她九歲了，見過最多的錢便是村正經常掛著的錢袋中，拿出的三五文銅錢。一鬥米十文，一百五十文那要買多少呀，需要仔細算算，反正自己扛不動。

　　想到香噴噴的白米飯，她哈喇子都要流出來了，從記事起，她從來沒有吃過飽飯，這次要帶妹妹吃頓飽飯了，白米飯非吃五碗不可。她接過來人家遞過來的菜團子，連謝也沒說，一溜煙兒跑回家。

　　她有個秘密，那還是自己六歲父親健在時告訴她的，在清溪山的一個陡壁上長有三顆野茶樹，並帶她去看了看地點，告訴她，別人誰都不知道，等她長大了，便可以采茶去賣了。當時的窮人家中，因為貧困買不起草藥，通常拿茶葉用於治傷暑、止頭痛，解毒之用。父親去世三年了，不是聽見別人說起來，她幾乎忘記了這件事。

　　回到家中，她連飯也顧不得吃，修起了自己那個殘破不堪的小背簍，院門外的小樹的枝條被她折了好幾枝，一定要編的嚴嚴實實，如果茶葉掉出來，那可是黃澄澄的銅錢哩。

　　妹妹瑤兒見姐姐忙忙碌碌，瞪著漂亮的大眼睛，好奇的問她忙什麽，她笑眯眯的告訴妹妹，她去做一件大事，做好了就會有大米飯吃了，還可能有新衣服穿呢，妹妹高興地直拍手。

　　清溪山離家住的田莊七八裡路，她走出村莊不久，看到村裡已經三三兩兩有人在路上了。他們大多是同自己家一樣因為少丁或無地的貧農，莊中的田村正家在清溪山腳下有個茶園，他們是被以每天三文錢的價錢雇傭來采茶的，看到陳碩真，紛紛同她打招呼。他們很佩服這個小姑娘，六歲開始父母雙亡，自己孤身一人帶著年幼的妹妹，一帶就是三年，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年代，這時一種多麽讓人敬重的壯舉，好多大人不一定做得比她好。

　　陳碩真掛著甜甜的笑容，向這些平時不乏對自己姐妹照顧的鄉親們問好，領頭的是臨街章老頭，他關切的問道:“碩真，你起這麽早去清溪山幹什麽?”“太公，我去挖些野菜，昨天去羅家莊討了些雜面，我想給瑤兒做些野菜團子，”那些野茶樹是姐妹的命根子，為了活命，陳碩真平生第一次說了慌。

　　“村裡田地不是有嗎，為什麽跑這麽遠?”章老漢是個熱心人:“清溪山裡有野狼，你一個小孩子家家不怕危險嗎?”“村裡的田地大多都是田村正家的，他家的四小子不讓挖，前天我去挖，他還放狗咬我來著，”陳碩真努力的擠出一點笑容，不讓自己的眼淚流出來，挽起褲腿給章老漢看，瘦瘦的小腿上，被狗咬的牙印赫然還留在上面，斑斑的血跡顯示，剛剛結疤不久，顏色鮮紅觸目。

　　“造孽啊造孽，”章老漢眼淚流了下來:“這家挨千刀的，一定會沒有好下場，碩真呐，我同你說了多少次，你們姐妹倆太苦了，不如把瑤兒送到我家給我們胤兒當童養媳，你回去再考慮一下好不好?”“不用想了太公，我能養活妹妹，你們家胤兒想要娶瑤兒，叫他長大了用大紅花轎來迎吧，”陳碩真一臉驕傲，自己姐妹長得水靈漂亮，多少人誇讚，而且野茶采回來到州府一賣，從此姐妹倆的生活會一天天好起來。

　　章老漢搖搖頭，他可知道這女娃的脾氣，和她的父親一樣既要強又倔強，默默地從自己的背簍中拿出一個菜團子放在她的背簍裡，其他人跟著上來，學章老漢都放了一個菜團子進去。平日裡鄉親們對姐妹照顧已經盡心了，今天的舉動更不是一句謝謝能夠表達，陳碩真彎下腰向眾人深鞠一躬，抬起頭時已是滿臉淚花。

　　到了山腳下，章老漢再次囑咐陳碩真注意安全後，眾人與她揮手作別。

　　二月的清溪山，山花已悄然開放，地上的野草，山中的樹木開始吐露新芽。陳碩真踏著一塊巨石，把腳上的草鞋綁結實，又把背簍的麻繩緊了緊，盡可能地背得舒服一些，深一腳淺一腳向山中走去。

　　她身材瘦小，體力較差，走走停停，還就著山泉水吃兩個菜團子，同時心中那個讓姐妹過上好日子的信念支撐，咬著牙爬過了兩道山嶺，用了一個多時辰，才來到當年父親背她來過的那個地方。

　　草生樹長，生生不息，三年前的環境早變得讓人陌生了，同時也在考驗著這個堅毅的孩子。她在周圍的陡壁下尋來找去，幾近絕望時，終於看到一棵李樹上的巨大蜂窩，在那一刻她的眼淚不自覺的留下來，野茶樹正是長在它的旁邊，天可憐見，幸好歲月沒有將這唯一的座標掃落，不然，茫茫的清溪山，再找那三顆野茶樹，無異於大海撈針。

　　順著李樹看過去，在它的右側，野茶樹似乎變成了四棵，樹上的嫩芽在陽光下，閃著晶瑩的綠光，在微風輕輕擺動，又像美好的生活向她輕輕地招手。

　　陳碩真現在心裡充斥著滿滿的欣喜和幸福，幾乎是一路小跑，跑到陡壁下，等她真正手摸到石壁時，頓時感覺一盆涼水澆過來，把她剛剛升起的希望澆滅。

　　父親當年的叮囑是對的，要她長大以後來，呈現在眼前的陡壁高達三四十丈，茶樹是長在離地面十多丈的山崖的突出處，山崖雖然不是筆直的，但整個立面上的下腳處，少之又少。而且，每個下腳處不是崖縫便是凹凸不平的突石，沒有任何保護措施，如果爬到中間力竭松手，可能永遠無法再見到自己的妹妹。

　　上天是幫我，還是在嘲弄我，近在眼前幾乎觸手就能拿到，卻偏偏給我又設置那麽多障礙。想想在家等在吃白米飯過好日子的妹妹，拚了！今天就算賠上性命，我也要闖一闖。

　　下定決心，她開始在周圍尋找能幫助攀爬的東西，枯乾仍有韌性的草藤，短小結實的樹枝，甚至尖利的長型石塊都被她收羅了過來。坐在石塊上吃了半個菜團子，等力氣恢復後在山崖下一塊突起的山石上，開始了攀崖的旅程。

　　她先是用草藤把雙手捆結實，這做不僅可以讓自己扒住崖縫更牢固，而且在保護雙手的同時，能有力氣把樹枝或尖石插進細縫裡。

　　然後把所有工具，除將一條長草藤放在背簍裡外，樹枝，長石都插在的腰中系的麻繩上，以便取用，向手中吐了口唾沫，扒住一條岩縫，使勁撐住身體，一點點向上艱難爬去。

　　整個人貼在崖壁上，每挪動一步，都必須小心翼翼，一不留神便可能從上摔落下來，她渾身被汗水打濕，力氣也慢慢溜走，等她眼前發黑，身體發軟時，不得不停下來，吊在那裡稍作休息，仰頭看時，覺得離茶樹越來越近了，她不敢往下看，生怕看完一緊張，從上面掉下去。

　　感覺力氣恢復一些，又開始往上爬，爬了兩步後，腿一哆嗦，一下子踏空了，那一刻她的心都要跳出來了，雙手死死摳住石縫才沒掉下去，即便這樣，全身還是驚出一身冷汗。

　　定了定神，心中反覆告誡自己，務必要注意安全，家中的妹妹還要她照顧，一定不能死。

　　這次她每邁一步都謹慎起來，插在岩縫中的尖石和樹枝落腳後反覆踩踏確認牢固，才敢邁步。

　　仿佛時間過了好久好久，等她第四個疲勞期來臨的時候，她已然能抓住中間茶樹的樹乾，身子不知從哪兒來的力氣，一下子從縫壁上躍上樹枝，騎在了上面。往下看時，心裡不禁後怕起來，十余丈，三十多米的距離，一瞅都讓人不禁頭暈目眩，手腳發軟。

　　她拿出背簍後的草藤一頭系在樹上，一頭拴在腰間，防備自己一腳踩空摔個粉身碎骨，然後抬起頭，打量這幾棵野茶樹。

　　這三株野茶樹，根牢牢扎在天然形成的一個平台的岩縫中，因沒人打理，顯得枝條多而凌亂，其間還有不少枯枝，樹乾的樹皮斑斑灰敗，在它們旁邊又發出一棵小樹，也是乾癟不堪，幸好嫩芽叢生，表示仍在煥發勃勃生機。

　　陳碩真等自己休息的差不多時，就近來摘起身下這株茶樹的嫩葉來，她心中此時歡喜的幾乎想喊出來，這一刻忘記了一切的苦痛與疲憊。她去年幫田村王家采摘過茶葉，所以對采茶並不陌生，遇到小手夠不到的葉片時，還把樹枝扳過來，時間不長已經把所能摘到的綠葉采了個乾淨。

　　手扶樹枝站起身，匍伏著攀向另一個樹枝，微風吹來，樹枝搖動，差點摔下去，趕忙死死抱住樹乾，一點點兒挪了過去。

　　野茶樹不比人工種植茶園的精心護理，葉片並不是很多，等她戰戰兢兢的從第三棵樹爬到最後一顆小樹邊時，背簍才堪堪裝滿。她背靠懸崖坐好，把背簍取下來，用手把茶葉往裡按了按，側過身背好，慢慢扶著小樹站起，長處一口氣，小手不停采摘最後一點兒那充滿希望的嫩芽。

　　等她全部采摘完畢後，再看太陽，已經慢慢落山，她長歎一聲，又回頭看了看幾顆光禿禿茶樹，心想，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再長出來，隻好後天再來碰碰運氣了。肚子咕嚕嚕造起反來，她恍然大悟，從早上攀岩吃了半個菜團子，到現在水米未進，想到這個更覺得**難忍。不過，在這個危險的環境下吃東西，可是不明智的。忍忍吧，她告誡自己。

　　收起草藤時，心中涼了半截，由於攀爬前沒有計算好，藤條只有六七丈長，就是說六七丈後，她怎麽爬上來，再怎麽退回去。

　　她懊惱地握起拳，狠狠捶了幾下胸口，無奈搖了搖頭， 找到自己爬上時最先攀上的茶樹把草藤拴好，尋了兩塊石頭壓住茶葉，牽著藤條，慢慢溜下去。

　　有草藤的幫助，當然很省力，但到了沒有草藤時，**疲勞一起湧來，她開始感到手腳顫抖，幸好攀援時做的落腳點比較合理，加上美好生活的信念支撐，終於能一步步退了下去。

　　但一天的勞累饑餓，身體又比較虛弱，在離地四五尺時，她再支持不住，手一松，從崖上掉落下來，重重摔在地上，雖然背簍墊在身下卸去了一部分的下墜力，眼前還是一黑，失去了知覺。

　　等她醒來的時候，四周一片黑暗，夜幕已悄然降臨，掙扎著爬起身，摸索著把背簍扶好，伸手探進去，心裡一驚，背簍中的茶葉一大部分不見了，想是剛才摔下來，散落到了周圍，急忙在四周的地上抓摸起來，一堆堆，一片片收攏過來，重新裝了進去。

　　找尋半天，連土帶草葉差不多裝了原來茶葉的份量，這下放心了，緩了口氣，背起背簍，仔細辨別了方向，邁步回家。

　　剛才的一摔讓腦子還有些發昏，絲毫不能阻擋她回家的腳步，因為妹妹在家正等著她，這些茶葉帶回去，姐妹倆將來的生活就有希望了。

　　翻過一道山嶺後，腹中的饑餓讓她再也挪不動了，把手插到背簍裡，取出菜團子，三口兩口將上午吃剩的半個菜團子咽進肚裡，舉起另一個時，想想妹妹又放了回去，就著山泉水喝了個飽，覺得有勁了，繼續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