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斌這一段時間很愜意,每天散值以後直接回家,和妻子兒女共享天倫,休沐時要麽約三五好友一起酒肆狂飲,要麽帶著家人去郊外踏青賞景。喝著王家送來的四貫一斤的芷蘭茶,用著王家專為自己設計的各項時尚的家具、生活用品,吃著王向泰遣來的廚子做的飯菜,這是很多京城達官貴人夢寐以求的奢華生活,用現在的話講,是大唐時期的共產主義。
只可惜美中不足的是,王亮隻來了三次,拜見了自己娘子給孩子送了見面禮後,再沒有來過,自己曾去看過他,遠遠聽到左衛大營內喊殺震天,守營軍士禮貌拒絕通傳,就知道,兄弟倆即便近在咫尺,近期很難相見了。而那個常遠自驚鴻一瞥,也是杳無音信。
楊超去龔丘臨行前,自己拉著他跟他長談了近一宿,從自己入住王家開始,講述了同王安之相處的點點滴滴,告訴他,自己是看著那小子從一窮二白成為龔丘乃至瑕丘炙手可熱的人物的,這小子雖然見人三分笑,心裡卻長著一根心高氣傲的筋骨,若是和他搞不好關系,你這一生恐怕也得不到他一句真話。
他之所以拋開寡言少語的性子,苦口婆心說這番話,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弟弟年少成名,又打理著家族產業,有著世家子弟眼高過頂目中無人通病,他不想因此失去安之這個朋友,同時更有振興家族的私心,有了點金聖手這一天還會遠嗎?至於他省略了張仲陽,原本就想讓弟弟受個教訓,天下間英雄輩出,永遠不要驕傲自大。
昨天王向泰帶來了消息,兩家的合作非常成功,第一批的白砂糖及優質絲綢剛剛運至京城便被搶購一空。白砂糖不用多說,有自己弟弟和安之這兩個黑心的家夥,賣出天價並不稀奇,絲綢出乎意料,品質絕佳色彩豔麗,價格卻比市場上低了兩成,這兩個小子搞什麽鬼,他有些狐疑,依照兩人的個性,賠本賺吆喝這種事萬萬不會做的,難道安之又有了新想法?不管怎麽說,兩家互為一體的時**始了。
今天堂叔派了自己兒子親自來請自己一家,他心裡很暢快,去年十月為了芷晴的事和他翻了臉,再沒有登他家大門,看來他已經後悔了,老人家嘛,人家姿態已經做出來了,自己就不要矯情了,借坡下驢,呸,呸,太難聽了。
自己陪著楊豫之喝茶,讓老婆趕緊準備禮物,有王向泰送來的新羅特產,一會便收拾停當。臨出門,看楊豫之欲言又止,馬上明白了,吩咐管家,“給豫之少爺拿一盒江南龍井茶,”“謝兄長,謝兄長,”十多歲,畢竟是年輕人,跟朋友在一起吹牛打屁,十貫的龍井甩過去,面子可不是一般的大。
楊師道住在朱雀大街旁的興化坊,長安城不禁車馬,楊斌身為武職,當然是騎馬前去了,讓自己老婆兒女坐上馬車,他和楊豫之一同並鑾開路。
看著京城內人流湧動,車馬往來,一片蒸蒸氣象,楊斌不僅想念起王輝來,如此繁華盛景,缺了這個好兄弟,為什麽這麽睹之無味,一晃七八月不見,這小子新羅江南都跑了一遍,生活該是多麽多姿多彩,你知道我在想你嗎?
來自天南海北的人齊聚京城,自然會有相熟的人碰面,如果說這個世界有人記掛著你,不會脫離兩種人,一是你的親人,另一個是你的仇人。
楊斌只顧著想著心事,卻沒有注意到,擦身而過的馬車裡露出的一雙陰鷙的眼睛在死死地盯著他,直到他們一行轉過太平坊才收回目光,回頭對一名四十七八歲的男子說道:“阿爹,是他沒錯,他說他是弘農楊氏的人。”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去年在劉王莊被芷蘭跟劉穎羞辱的盧承鉉,旁邊是他父親盧家北祖四房的家主盧赤德,盧赤德今年四十七歲,身材中等黃色臉龐,再平常不過的相貌,但是細長雙眼裡透出奪目的精光,顯示了他非同常人的幹練,也是,一個世家家主,絕不是易與之輩,聽到兒子的話語,呵呵一笑道:“怎麽,你不服氣,當時不見你壓製住人家,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
盧承鉉登時像被戳破的皮球,軟了下來,喃喃說道:“他們不是人多嗎,再說那時我剛惹了事,害怕再釀禍端阿爹責罰,所以,所以……”盧赤德哼了一聲,“你知道便好,好好學學你哥哥,讓我省點兒心吧,皇帝陛下如今打壓氏族,不光是咱們,什麽崔家、鄭家、王家都在夾著尾巴做人,我們也不能太張揚了,知不知道?”
“知道了,”盧承鉉委屈的答應一聲,眼淚差點兒流下來,盧赤德看看他,搖搖頭,“山不轉水轉,一介白丁,攀上一個楊家還以為自己成龍了,別著急,機會總是有的,你再這樣不努力上進,我就不認你這個兒子,”“阿爹,你是說?”盧承鉉欣喜的問道,“我什麽也沒說,”他看看外面一路小跑的王家叛徒王向英,開始閉目養神。
見阿爹不再說話,盧承鉉乖乖的閉嘴沒敢再問,車廂內只剩下兩人的喘息聲。
不多時,家人在外叫道:“老爺,到家了,”盧赤德嗯了一聲,睜開眼睛。盧承鉉討好地先跳下來,回身扶住阿爹,小心翼翼地攙著他下車。
盧赤德臉上含笑,很高興他這麽懂事,走了兩步回頭問道:“你現在還喜歡崔家那丫頭嗎?”“孩兒非她不娶,”“沒出息的東西,”盧赤德臉上忽然像罩上了冷霜,“瘋瘋癲癲,對你不理不睬,有什麽好,比她姐差遠了,不如娶她姐姐吧,”“孩兒,什麽事都聽你給您的,這件事求阿爹成全,”看他這麽堅決,盧赤德歎口氣道:“好了好了,這次崔家丟了臉,還吃了這麽大虧,料想對這小子也死了心了,回到范陽阿爹就派人上門提親,孽障,這回你要好好做人了,”“謝謝阿爹,謝謝阿爹,”盧承鉉差點兒當場蹦起來,回身對王向英道:“小英子,聽到了嗎,我要成親了,我要成親了。”
盧赤德腳步不停,大步進府去了。
盧赤德這次來長安,是來視察家族生意的,順便看望自己在兵部任主事的大郎。去年因為盧承鉉的胡鬧,家族生意大受影響,而崔家的高歌猛進,與之形成鮮明對比。要說不羨慕嫉妒,那是假的,世家共同進退是建立在朝廷的打壓抑製上,跟生意沒有半毛錢關系,所以他連崔家連同龔丘的那小子一起恨上了,甚至一度斷絕了和崔家的往來。
哪知到了年底風雲突變,崔家一反常態與龔丘小子撕破臉了臉皮,雖說在生意場上是對手,但大家的商德還是有的,不然盧氏的生意也不會做大,站在旁觀者的立場,他很看不起崔家的做法,這種拙劣的一石二鳥手法,誰不知道,用這個表忠心,只怕李二不買帳,還成同行笑柄,吃錯藥了吧?打壓人家的同時,還在同人家做生意,臉皮真夠厚!我老盧寫個大大的服。
不管怎麽說,對盧家是好事,老子樂得坐山觀虎鬥,看你們殺個你死我活,過癮呀過癮!
可惜,太可惜,這場本應曠日持久的戰鬥沒經過多久就結束了,當然這是自己的想法,因為昨天自己去東市發現,楊家和龔丘小子合作的絲綢以及白砂糖已經擺上了京城楊家商鋪的櫃台,聽夥計說什麽團茶跟磚茶隨後馬上運到,雖然自家江南商行還沒有傳來消息,看這個情況,八成崔家在江南與龔丘小子的爭鬥收場了,崔家一敗塗地。
很明顯,人家既然能生產新玩意兒,有暇推出新茶,說明早打破桎梏,突出重圍了。剛才他問兒子喜不喜歡崔玉真,是耍了個心眼兒,想去崔家看看崔義慶丟臉懊惱的樣子,那該是多麽解恨,哈哈!
白靈兒此時頹然坐在白氏商行大廳的座椅上,雙目無神,身體好像被抽幹了力氣,她現在連哭的力氣也沒有了。因為剛才夥計告訴她一個如晴天霹靂的消息,王氏商行的王錚押了兩萬斤優質原茶和八千斤劣茶到杭州去了,臨走前放出消息,下月開始,王氏將在饒州成立製茶作坊,以後收購的所有茶葉就地加工,不再做這無謂的忙碌了。
自此,她知道大勢已去了,雖然她從杭州回來後,早有這個準備,腦中還幻想希望出現奇跡,終究幻想就是幻想,不可能變為現實。她除了埋怨老天不公,戲弄她,幫她選錯了對手,從來沒有後悔自己今天的舉動,不想坐以待斃,只能奮力一搏。
這個王安之實在太厲害了,一出手便是殺招,撇開優質茶,切入劣茶,讓她和崔玉真手足無措,平白抬高了茶葉價格,又沒辦法放手,全便宜了江南大小茶行,明知是苦果還要咽下去,世上最鬱悶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此了。
尤其聽說了楊氏參與進來以後,她發現連崔玉真都慌了神,她急急跑回來有一半收尾的意思,可這個可惡的王錚動手更快,絲毫不留余地,肯定是自己不在的日子裡做了不少小動作,這幫見錢眼開的奸商被他的花言巧語蠱惑,偷偷賣了優質原茶給他。
算了,就這樣算了,再想也於事無補了,該考慮善後的事了。收上的原茶怎麽處理,還有那個可惡的王安之,恐嚇自己去益州開辦酒坊,怎麽看都不像開玩笑,將來的博弈才真正慘烈。還有大兄、死丫頭現在眼裡全是那臭小子, 這麽多年的情誼全忘了,自己死了也不會看一眼吧,你們都等著,我白靈兒不會這麽輕易認輸的,白氏酒坊灰飛煙滅也要拉上你們墊背。
想到這裡,她坐直了身子,對報信的夥計道:“去請老管家來一趟,我有事同他商議。”夥計應了一聲走了。
白靈兒心思如電,盤算自己江南的得失,根據和崔玉真的商定,饒州以西,鄂州、嶽州、衡州一帶是自己的責任區,整個春天的收購應該不少,讓人惋惜的是這邊沒有王氏商行,這麽多的茶葉帶回巴蜀,長途跋涉,自己看著便能惡心死,王安之,你不是想要嗎,好,全留給你,你欺負我,我還給你,咱倆扯平了,我去綿竹等著你光臨,咱們到時擺開戰場,再看鹿死誰手。
管家白建輕輕走了進來,他隨白靈兒一起去的杭州,一路上都見小姐悶悶不樂,知道這個倔強的女娃身上背負的東西是那麽的沉重,而且剛回來便聽到被人釜底抽薪的噩耗,他真怕她撐不住,所以很小心,生怕刺激到她。
不料,小姐心情很好,看到他滿臉微笑,道:“建叔一路隨我奔波辛苦了,”“不辛苦,小姐才辛苦,喚老奴來有什麽吩咐,”“是這樣建叔,你去打探一下,王錚走了,看王氏商行現在誰在主事,之後換個人去和他談,告訴他們,說有一大批上好的原茶,願以每斤四百文賣給他們,”說到最後,她緊咬玉齒,臉上變得冰冷:“不要以為我們好欺負,辦完這些事咱們回歸綿竹,在那裡等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