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超說明來意後,不再說廢話,點了點頭道:“你說,”“我本打算江南酒坊開工出酒後,外舅來接管,五月份派王錚和王向休前往益州去再開一家酒坊,用茶磚跟吐蕃換青稞釀酒,爭取在巴蜀一舉打開局面,然後讓它一變二,變三變四,等五年之後,整個劍南道只有我們龔丘春,”“等等,你說什麽茶磚?”“舅兄別急,一會兒我帶你去看。”
楊超略一沉吟,忽地一笑:“何必在益州,益州在巴蜀中心,遠離吐蕃,要開就開在雅州,正好那兒有咱們一家商鋪,一直同吐蕃人做著皮毛生意,天時地利人和全有,等酒坊形成規模以後,到益州另開一家多好,”“就依舅兄了,”王輝大笑道。
“再說去林邑,舅兄這一路上也看到了,江南一地因為和崔氏在茶葉上競價,導致江南農人皆為茶葉瘋狂,拋荒嚴重,估計到秋收之前江南會嚴重缺糧,所以我們幾個剛才商議,除了向買茶農人免費贈送稻秧外,準備到嶺南、林邑一趟,在那兒收購糧食後反哺江南。”
“妹丈好手段,”楊超點頭讚道:“崔氏只顧自己利益,不管百姓死活,高價收購茶葉挑起商戰,而妹丈收購劣茶濟困民,贈秧勸農,甚至自己不遠千裡運糧哺育江南,如此一比高下立判,此事一了會盡收江南民心,朝中袞袞諸公皆對你刮目相看,而惡崔氏,恐怕他們這次在江南既失財又失心,到頭來哪兒都討不了好去。”
王輝其實沒想這麽多,他只怕李世民大大將來找麻煩而已,楊氏畢竟是前朝皇室,目光如炬,一下子看到了事情的本質,他這下信心更足了。
楊超道:“前去林邑,咱們只有四艘船,兩艘一千料,兩艘兩千料,主要是從揚州這邊運送瓷器到廣州、泉州。不過我會讓揚州商行的掌櫃聯絡船隊,反正到了廣州回程也是空船,裝些糧食回來權當壓艙石了。”
王輝有時候感覺自己的運氣太好了,剛才把幾個人幾乎急的要撞牆的難題舉手之間解決了,同時他更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這樣一來,他們把命運像當初同崔氏一樣,全押在了楊氏身上,一成的股份造成的是合作的不對等,即便是楊超願意,難保楊家人都願意,股份的劃分要重新考量了。掃了一眼廳內諸人,這個場合太不宜談這個敏感的問題了,反正不馬上走,到不急於這一時。
想到這裡,王輝道:“舅兄,我領你去看看我新製作的茶磚,幫我參詳參詳,咱們探討一下,整出一個名堂出來。另外還有幾件事,回頭再慢慢詳談。”“好啊,”大家都是明白人,有些話點到為止即可。
眾人一起走出門來,以後作坊都要由周鳳林他們接管了,當然要跟去了,順便瞧瞧東家又做了什麽好東西出來。
門外有兩個女人領著兩個小女孩過來,其中一個正是朱玉嬌,遠遠看到朱天壽,像乳燕入林一樣飛奔過來,叫著“阿爹”一下子撲到他懷裡,在他臉上叭地親了一口。
把個老頭樂得臉上開了花,始終是人太多,老頭笑罵道:“臭丫頭,都要嫁人了還這麽瘋瘋癲癲,”“人家想你嘛,”朱玉嬌勾著他脖子嬌聲道,“快放開,這麽多人看著呢。”朱玉嬌用腦袋輕輕抵了一下他的額頭,笑嘻嘻跑開了。
楊超笑道:“妹丈,你這小妾真可愛,你豔福不淺,”待看到金德曼時,他止住笑,鄭重問道:“妹丈,那位是?”“哦,我從新羅帶回來的,現在也是我內人,”“嗯,雍容華貴,氣質不凡,不簡單,不簡單,你不會把人家公主給拐回來了吧?”
王輝嚇了一跳,這廝真是不愧在生意場上摸爬滾打慣了的人物,眼光毒辣,這都能看出來,以後還要小心提防才是。當下笑道:“她是新羅商人金玉仲的親戚,多年,我到新羅後與我一見鍾情所以跟我一起回了大唐。我巴不得她是公主,若然如此,我舉家搬往新羅由她罩著,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那該多好。”“想美事吧你,駙馬真這麽好當,人人都要搶著去了。男兒生於人世要靠自己拚搏,依附於女人,看你那點兒出息,”楊超哈哈大笑。
走出好遠,楊超仍是不住的回頭觀看,金德曼好像沒有察覺一樣,微笑著帶著兩個孩子慢慢走向前院。
王家莊院之所以稱為莊院,面積很大佔地達到了四五十畝,六進大宅,作坊在第四進的右跨院,而左跨院早已改成了酒坊。雖說是權宜之計,劉大江和王守志都不是很願意,住宅當酒坊,兩個人一大通的抱怨,王輝隻好答應讓他們就近尋一處宅院,買下來再搬走。
作坊是按龔丘老家作坊的格局修建,因為時間緊,隻做出了個大概的輪廓。每間房內的設施卻是王向休纏著王輝新做的,他振振有辭,把王輝以前同他們講過的話搬了出來,技術是一件嚴肅的事情。
剛才聽到有家人通報,老家來人了,王向休已經站在門口出來迎接,看到眾人,顧不得向家主見禮,跑到人群中與周鳳林他們每人來了個熊抱。
楊超笑嘻嘻地看著,心想,這個妹丈馭人真的很有一套,如果有人打算從他這兒挖人,勢比登天還難。
王輝在旁笑道:“好了,以後有時間相聚,作這種秀幹什麽,還不快去把咱們做的茶磚拿出來給舅爺看一看。”“來了,”王向休這次跑得飛快,從作坊內拿了兩塊青黑色的物品出來。一個是方形,整整齊齊,真就像一塊砌房的青磚,茶磚之命倒是名副其實;另一個是圓形,顏色呈棕紅色,上面壓了茶樹圖案,小巧精致,不像是茶,反而像一個精美的工藝品。
楊超接過來,放在鼻尖下聞了聞,讚道:“茶香濃鬱,堪比之前芷蘭茶,只是味道不知如何,”又翻來覆去端詳了那塊圓形茶餅,笑道:“妹丈你這茶餅做的如此精巧,倒叫愚兄不忍下手衝泡,真是讓人心中好糾結,還不快讓我見識一下。”
王輝朝王向休打了個眼色,讓他去準備衝泡工具,向楊超介紹道:“舅兄,這種茶磚是用劣茶壓製,有兩種飲用方法,本想拿它頂替芷蘭茶,後來看它粗俗不堪難登大雅之堂,用吐蕃突厥人的生活方式試了一下,味道頗佳,用中原方法飲用比芷蘭茶差好多。若能存放個三年五載,才可能不相上下,隻怪時間不等人呐,”從他手中取過圓形茶餅,繼續道:“所以我依照族中所藏古籍中的方法,用閩州青茶原茶製作了這種團茶來同崔氏爭奪市場。說起來真是可笑,自己和自己較力角逐,滑天下之大稽。”
楊超笑道:“管什麽自己和自己爭奪市場,掙天下掙不完的錢才是正理,”“舅兄說得不錯,後來我也這麽想,幸好口感與芷蘭茶不分伯仲,如果做好精美包裝,題上幾款詩詞,兩種茶各爭半壁江山猶未可知。現在我湖州、杭州茶園的極品綠茶已采下加工中,我想讓它脫離綠茶獨自成兩個品牌,它的香味可用繞梁三日形容毫不為過,把它送給堂叔在同僚中傳嘗一下,保管使它成為京城達官自證身份的標簽,”聽得楊超眉開眼笑。
說話間,王向休前來稟告,衝泡茶具已經備齊。一行人進入作坊外室的大廳,大廳是擺放大型諸如石磨、車床等工具的,平時兼有安裝機械、察看圖紙、議事討論之用,放置了長案和矮凳,廳中足夠寬大,眾人圍坐下來,倒不覺得擁擠。
王向休依照之前王輝教他的衝泡方法,把特製的砂鍋和銅壺放在炭爐上加熱,開始把茶磚切開搗碎。
王輝看著他略顯笨拙卻一板一眼的做著這些,心中十分感慨,要不是後世曾在電視紀錄片上看到過藏族同胞飲茶習慣,自己在無聊時翻查資料,只怕江南茶葉大戰會是另外一個結局,不僅一敗塗地,自己在曼兒面前將一輩子抬不起頭來。後世那句話說得好,多掌握一門技術是多麽的重要。
等砂鍋的水一開,王向休把破碎的茶磚塊投進去進行煎煮,不多時,茶香彌漫開來,整個大廳清香撲鼻。王輝上前把砂鍋小心的端下來,用銅杓給每個人分了一杯,笑道:“這種茶磚最好用鄂州一帶的老青茶為最佳,可惜問起鄂州人來,多有不識,隻好用江南的劣茶將就了,最痛惜所欠年份,要是能放置三五七年,那就更好了。”
楊超當先拿起杯子,看了一眼,茶色紅黃明亮,細抿了一口,點了點頭道:“茶中沒有清澀味,濃香可口,入口生津,雖不及芷蘭茶,比之以前的蔥薑混煮的湯茶強了百倍,劣茶能做出此等佳品,妹丈當得起神奇二字。”“舅兄過獎,”其余眾人也紛紛稱讚。
說話間,王向休已將銅壺中的茶汁倒入一個瓷質圓柱桶中,加進市場上買來的酥油,撒上適量的食鹽,拿了兩根粗長的竹筷開始用力攪拌起來。等到把茶汁跟酥油充分混合成乳白色才停下來,倒掉眾人面前的茶水,換上新做的酥油茶。
還是楊超第一個端起來,先是一抿,然後一飲而盡,哈哈笑道:“太好了,這酥油加入茶水,鹹甜爽口,油而不膩,最適合雪山上那幫臭烘烘烘的漢子飲用了,這下他們身份提升不少,全成了高雅人士了。把茶磚往他們面前一擺,他們不打破頭才怪,咱們不發財都難,”把嘴貼近王輝耳邊,悄聲道:“妹丈,在幽州咱們同突厥還有通商,這茶磚不會只是這兩種飲法吧?”“當然不是,”王輝笑道:“不過和這種方法差不多,把除去茶渣的茶水倒進牛奶中煮沸,再加上食鹽,那可是正宗的奶茶,比這酥油茶不知好喝多少倍。”
“這種奇計你都能想到,怪不得咱們二哥說你是善財童子,這話一點兒不假,”他朗聲笑道:“貨源如果充足,銷路完全沒有問題,你放心好了。不過我這裡有些事要麻煩你了,從吐蕃和突厥運來的賣給別人我總感覺吃虧,自己加工吧,總是加工不好, 說不得東西全要送你這兒了,你要是沒有辦法忍心讓它們爛掉,便讓它們爛掉好了。”
“舅兄,你,你這是,”王輝一愕,這家夥真是自來熟,這才沒多久,給自己找來活兒了,這不對吧,我是大股東,怎麽轉眼變成了夥計,他苦笑一聲道:“舅兄不要給我出難題了,從新羅運來的東西還有一大堆放在家裡的貨倉不知如何處理呢,皮毛我更加不懂了。”
“哦,你是說你從新羅運來的海豹皮、牛黃、朝霞紬吧,這些在長安城可是緊俏貨,你把它們堆在倉庫裡發霉,我很佩服你的魄力。我妹子心疼的不行,臨來江南之前已打發王向泰同咱們瑕丘商行的人一起運往京城了,”楊超笑道:“以後再運來,直接發到洛陽就好,那裡有專人接貨。你的問題解決了,那皮毛的事也應該妥了吧?”
“讓我想想,”王輝隻好點點頭,去除了一塊心病,又來了新麻煩,人生真是貴在折騰。看張仲陽時,那家夥一臉壞笑,瞥見自己看他,馬上危襟正坐,裝出一本正經的模樣。
“你叫王向休對不對,”楊超不再同他搭話,指揮王向休道:“趕緊把你那個團茶烹煮來嘗嘗,”“好嘞,”王向休架上銅鍋燒起水來。
團茶其實和磚茶的烹煮大同小異,茶葉的不同造就的口味不同,王輝用閩、建一帶的青茶依照北宋龍鳳團茶的製作工藝,製作出了這種精巧的小茶餅,回身挑戰自己出產的後世散茶,其效果如何,至今心裡也沒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