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不要去,把我交給融親王,他不會把我怎麽樣的,他怎麽也不會完全不顧念姐夫的顏面,挨頓打,消了氣兒就好了。” 青楊坐在梳妝台前,將嫁人後胤禛為自己親手盤起的代表已婚女子的發髻打散,梳成未嫁時最愛的發式,插上康熙送自己的雕成玉蘭花形的碧玉簪,耳戴淚滴形羊脂白玉耳墜。
口不施朱,頰不敷粉,沒有過多修飾,清清爽爽的少女妝扮,康熙曾經說過這樣的妝扮最適合自己。
只是鏡中昔日的小女孩兒如今已是妙齡少婦,原先的那點青澀稚嫩已被生活和歲月替換成內斂雍容,平淡的臉面上隱著淺淺的疲憊,昔日閃亮的眼眸,已經黯淡,這樣一張臉,還有吸引那個人的資本麽?
就連深愛的胤禛,在擁有了自己之後,不也學會了隱秘的背叛麽?愛情,這種東西太飄忽,難持久,殺傷力卻十分驚人。若不是如此,前世的自己也不會寧願背德的與自己的哥哥在一起,也不願意相信別人。
以前很希望康熙能忘了自己,如今自己卻怕他已經忘了自己。若是自己對他而言,已經無足輕重,自己還能拿什麽做籌碼換得他的幫助呢?
心思百結,卻也只能奢望他念著寶月的情面,幫自己一把。
讓富鈺敲昏了苦苦哀求的蘇洛,青楊帶著寶月小蘭一同坐著馬車,在富鈺的護衛下,直奔暢春園而去。
馬車疾馳,車窗外涼風習習,暑氣早散盡了,再過幾日便又是中秋團圓之佳節。
康熙每年都要在暢春園住上一段時日,估摸著中秋節前就會回宮了。在暢春園裡見他,總比在皇宮裡見他要好說話些。是以青楊才選了他未回宮便來求他。
到了園子,青楊也不走正門,直接從園子的偏門進了暢春園,她手裡有康熙禦賜的金牌,進出通行無阻,又沒有驚動多少人。園子裡有她以前住在裡面時候的老人兒,早將康熙的行蹤告訴她,知道他此刻正在凝春堂芸嬪處。
那凝春堂原是自己挑的住處,地兒大,環境秀雅,布局精巧,很有溫柔婉約的氣質在裡頭,裡面還按著自己的吩咐修了一個浴室,而且這個地兒還清靜,不怎麽與別的屋宇接近。
心下黯然,自己很喜歡凝春堂,也在凝春堂花了不少心思布置,如今他已經將它賜給了他的新寵,那個傳說中與自己很像的女子。
到了凝春堂門外,隱隱聽到裡面有琴聲,是自己以前常彈給康熙聽的《漁舟唱晚》。
這曲子是青楊學的二十一世紀廣為流傳的版本,婁樹華大師所作,成曲於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曲名取自唐代詩人王勃在《滕王閣序》裡:“漁舟唱晚,響窮彭蠡之濱”中的“漁舟唱晚”四個字。此曲生動地表現了江南水鄉在夕陽西下的晚景中,漁舟紛紛歸航,江面歌聲四起的動人畫面。
人聞此曲,如臨其境,那分悠遠恬淡,最宜平心靜氣的冥想。
只是她奏的還不十分流暢,即使沒有錯一個音符,卻乾巴巴的缺乏琴之韻味。這樣的琴音怎能入康熙的耳?
門口立著幾個侍衛,有兩個青楊認識,其他的都是生面孔。侍衛們見了青楊,欲打千兒行禮,青楊忙搖手止住了。也不等通報,直接越過侍衛們,進去了。那幾個侍衛知道這位小主子的規矩,也不攔著,徑直由她去了。
小蘭抱著寶月跟在後面,進了院子,小蘭就將寶月放下,由她自己跑著去找她皇瑪法。寶月丫頭這一個多月不見康熙,
路上已經念叨了多回,看形狀,她很喜歡康熙。想起寶月丫頭很怕胤禛,與她這個名義上的父親,一點也不親近,心下又黯然,自己這是作的什麽孽啊? 青楊進了院子,就看到身穿藏青外袍的康熙正閑適的坐在一把太師椅上,手裡還拿著折扇輕輕搖動,很有那麽一點倜儻風liu之姿。自從寶月出生後再也沒有見過他,寶月如今已經滿地跑了。
這近兩年的光景恍若一夢,他還是老樣子,也沒見老。如今他也是四十有五的人了,因為保養得當,又有太醫秘方調理,看起來也隻三十多歲的樣子,正是男人的輝煌年紀,記得後世有言,男人四十一朵花,想來便是形容他這樣的男人。
比起後世因為不良的生活飲食習慣以及缺乏鍛煉而三十歲就開始凸肚衰敗的肌體,他因不綴弓馬騎射而強健依然的體格,勃勃英姿竟比二十多的年輕人還更有那麽一股成熟穩重的氣度。三十七年帝王生涯養就的帝王之氣,更是讓人不敢逼視,這是一個只能被仰望的男人啊!
寶月先自己幾步到了康熙身邊,小丫頭二話不說就撲進了康熙懷裡。康熙抱住她,伸手點點她的小鼻子,小丫頭就嘰裡呱啦的對康熙大述“相思之情”。
青楊轉頭看著坐在他對面琴架後的女子,她已經停了撫琴,也正好奇的看著青楊。青楊猛一眼,隻覺得這個女子很熟悉,回過神來,才記起自己早上對鏡自照,可不就是這個樣子麽?
竟真的有人能如此像自己!
青楊直愣愣的看著她,把康熙晾在一邊帶孩子,那女子,應該便是芸嬪了。康熙一邊應付寶月,一邊觀察青楊的神色。
青楊終於回過神來,衝康熙微微一笑,隻糯懦的喚了聲“艾哥哥——”,康熙便揮手讓眾人都下去,寶月也被小蘭連哄帶騙的抱走。少頃,便只剩他二人一坐一站,互看著對方。
青楊款款走到琴架後,在琴凳上坐下,用白絹細細的擦了手,纖細的手指,撫上琴弦。一時間,如水流動,如風拂面,如斜陽西照,如漁歌悠然,使人渾然忘記了身處何方。
一曲罷,康熙滿足的歎息,這一歎似歎盡了半生的惆悵。這才是真真正正的青楊啊!是真正的自己費盡心神不擇手段也要得到的女人。
只有她,才能將《漁舟唱晚》奏出這樣的意境,只有她,一顰一笑皆能觸動自己的心魂。這一次,她便會屬於自己了吧?自己已經沒有多少時間等下去了,她這麽年輕美好,而自己卻漸漸老邁,還能有多少時間可供他等待?他已經等得太久了,等她長大,等她回眸,等她重新回到自己身邊,他不願再等下去。
青楊的手指還停在琴弦上,突然間就明白了陳韜為何被抓,自己為何會來這裡。這一切,不過是他,自己面前這個男人的計謀罷了。不然憑著胤禛和太子的地位手段,不會救不出陳韜。可他到底要怎樣呢?
“怎麽樣,才能幫我?”青楊無法再猜,即使隱隱已經知道,自己至此便要屬於這個男人,再也做不了四側福晉。而她也不想再掙扎,若他真的只是為了得到自己,就算過了這一坎,下一次不知道又會是什麽樣的手段逼迫,與其不死不休,倒不如依了他,這樣總還能為自己多爭取些。她不能讓在乎的人受到任何傷害和威脅。
她累了,不想再繼續爭下去。婚後的種種,也使她喪失了爭下去的信心和動力。
“留在我的身邊吧,再也不要離開了。”康熙如歎息般的語調,低沉又不容置疑。
青楊靜默了許久,才起身,緩步走到康熙身邊蹲下,輕輕的,如秋葉般俯在康熙的膝頭,將康熙冷硬的心焐成了一池春水。
他知道,他已經得償所願。
當娜芸穿著自己平常穿的綠色衣裝,頭上盤著自己婚後常盤的發髻,斜插著一支和胤禛送自己的一模一樣的白玉簪,不施半點脂粉,徐徐行來,在青楊面前站定時,青楊便明了了康熙的心思,這玩兒的是偷天換日的把戲呀。
這是蒼天冥冥中早已經注定的麽?要不怎麽會有與自己如此相似的人呢?
“奴才(奴婢)給萬歲爺、芸嬪娘娘請安,萬歲爺吉祥、芸嬪娘娘吉祥!”康熙站在自己身後,半擁著自己,眾人皆俯身叩拜。這一切便如一出狗血的舞台劇,到底是人生如戲,亦或戲如人生呢?
恍惚間,青楊竟分不清自己是誰,身在何方,所處何時?
看著小蘭抱著寶月隨著如今已經是四側福晉的娜芸離開,青楊如被捏住了喉嚨,不能順暢的呼吸。腦中空空,渾然忘記了世界天地,感覺不到悲傷,也感覺不到歡喜,什麽也感覺不到,如在真空中行走。
直到康熙輕輕拍打著她的臉,焦急的喊了幾聲太醫,又低頭柔聲的哄著她,“青兒,青兒,呼吸,乖,呼吸!青兒,你不顧自己,也不顧蘇洛和陳韜了麽?”若不是康熙的聲音太焦灼驚痛,若不是蘇洛和陳韜的名字突兀的傳入耳中,她大概真的會成為第一個無外力影響窒息而死的人。
在康熙的引導下,漸漸呼吸正常的青楊茫然的看著康熙,是誰讓他眼裡含著那麽深徹的痛苦和憐惜?又是誰使他如此無可奈何?“艾哥哥,你怎麽了?”青楊伸手輕輕撫mo他的眼角眉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