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漸清醒過來的青楊已經被康熙抱進內室,康熙坐在榻邊,溫柔的輕撫著她的烏發,太醫匆匆而來,隔著簾子為青楊把脈。 “恭喜皇上,賀喜皇上,芸嬪娘娘有喜了!”青楊渾身一僵,驚喜附上眉梢的一瞬,恐懼亦隨之而來。她知道她有孩子了,有了胤禛的孩子。與心愛的男人結合,並且孕育一個全新的融合了彼此血脈的孩子,是多麽幸福的事情啊?
可如今自己陰差陽錯的回到康熙身邊,還能平安把孩子生下來麽?
康熙坐在榻前,因是背光,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可那瞬間深晦的眼眸,仍然讓她膽戰心驚。
康熙看著青楊神色變換,他知道她必然會拚全力保住這個孩子。可自己能讓她為別人生兒育女麽?本來有一個名義上是自己孫女的女兒已經夠亂了,他怎麽還能讓她生下這個身份更加尷尬的孩子?
可在這個當口,他又必須順著她,而她也需要這個孩子來正她的名份。
康熙著人通告后宮芸嬪有喜並擢升為芸妃,一時間她成了整個后宮的焦點。
青楊進了暢春園的第二日陳韜便來了。
陳韜進來行了覲見妃嬪的拜禮,青楊揮退眾人,隻留二人獨處。
“格格,你這是在做什麽?怎麽會成了芸妃?”陳韜一被放出來,就被帶到了暢春園。說是芸妃娘娘要見他。他真是一頭霧水,他可不認識什麽芸妃。但聽到一個芸字,隱約猜到是那個傳言中與自己主子很相像的人。
可見了真人,他就知道這個不是什麽芸妃,而是實實在在他的小主子。
“陳韜,別院怎麽樣了?”青楊卻不答他,她隻想知道洛兒的情況。
“格格!你——你——”陳韜猛的跪在地上,聲音都哽咽了。
青楊仍然端坐在椅子上,“陳韜,這不是為你,是為了我自己啊!我不能看著洛兒出事,我只有他這一個弟弟。況且,即使沒有你們,他也不會放過我。”青楊身雖端坐,眸子裡卻是滿滿的痛苦絕望。
“我,我,格格——”陳韜到底還是無法說下去,他隨著青楊一路走來,早看明白康熙不會輕易放手,也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可他不忍看她不快樂,她屬於外面的廣闊天地,這深宮只會湮沒她的才情,她的個性又如何能爭得過那些人精兒似的宮妃們?
康熙將賜給青楊的通行金牌收回並轉賜給了陳韜。陳韜得特許能自由出入皇家宮苑,也是康熙顧念著青楊感受而做的小小的妥協,可他卻再也不能容忍別的男人窺視這個終於屬於自己的女人,是以青楊的行動范圍已經被限制,再也不能隨意出入。
陳韜見了青楊後,便回別院去報平安。蘇洛那裡既然得了康熙的允諾,必然不會有什麽大礙,至於康熙是如何解決此事,又是如何堵悠悠眾口,便不是她操心的了。可她得安撫胤禛,這一出偷天換日的大戲,還得他配合才能演下去。
她深知胤禛火爆執拗的性子,若因此事再惱了康熙,對他日後必然不利,康熙對自己勢在必得,怎麽可能容人破壞?
陳韜走後,她獨自一人坐在書案前,腦中紛紛亂亂,迷迷惑惑,如夢如幻。手下不停的轉動墨塊,上等的徽墨本細膩如脂,配以極品端硯,更增其潤。這個專屬青楊的小書房內墨香浮動,書案上精美的梅花箋由一塊青玉鎮紙壓著,筆架上放著新貢上來的湖筆,單單這文房四寶,便是許多文人終其一生也難見。
這奢侈的享受,
多少人求而不得。可這文房四寶再好,在她手裡也是白費,康熙倒是費心親手教過她寫字,只可惜她實在缺乏寫字的天賦,怎麽練都仍然如龜爬一般。 她出不去,只能給胤禛寫信,既然已經做了選擇,便要給他一個了結。訓練有素的娜芸或許可以騙過不熟悉青楊的眾人,卻不可能瞞過胤禛。
青楊親自磨墨,如完成一個盛大的儀式般,一筆一劃的專心寫每一個讓她痛到不能呼吸的字,這一封信到胤禛的手裡時,便是自己真正和他斷絕了。
若不能讓他斷了念想,死了心,僅皇妃和皇子有私,隻這一條,便能讓他萬劫不複,即使他身為龍子鳳孫亦不能免。
手輕撫還不顯的小腹,那裡住著一個新的生命,一個注定與這個世界無緣的屬於他們的生命。指尖的溫度燒灼著她的心,這個孩子縱使自己再想留下,康熙也不可能答應。
有了寶月的前車之鑒,這個身份尷尬的孩子,自己亦有舍他(她)之心。可為何心底卻仍然有個小小的聲音叫囂著,想要一次睜眼看世界的機會?
她看得清形勢,卻不能不痛心,這個孩子是她和胤禛都期盼已久的,卻在這樣一個不合時宜的時候來了。
晚間陳韜來拿了信送交胤禛,她沒有問胤禛見了那個假的四側福晉會怎麽樣,亦是不敢問。
康熙已經決定讓她中秋時在宮宴上亮相,屆時,為讓眾人知道芸妃和四側福晉並非一人,自己和娜芸必然會同時出現在眾人面前。
第二日太醫來診脈,這個鄭太醫據說擅婦科千金之術,特被派來專門照顧自己,這於后宮宮妃中,是難得的殊榮,可青楊卻日日提心吊膽,生怕哪一天喝的“安胎藥”就變成了催她孩子命的毒藥。
芸嬪有孕這事兒在宮妃中掀起了不小的波瀾,一時間,宮裡幾乎所有的好東西都得由著這個女子先挑,除太后外,其余妃嬪皆只能得她撿剩下的。如今已是芸妃的青楊回宮後,被安排進清逸齋,可實際上,她住在養心殿裡。
養心殿是宮中造辦處的作坊,專門製作宮廷禦用物品,去年年末才騰出來,稍加休整清理後就一直空著。因順治皇帝便是在這裡駕崩,故而它的地位也自然比其它宮殿更重一些。
養心殿本是特為皇帝臨時休息而設,南北長約六十三米,東西寬約八十米,佔地五千平方米。養心殿為工字形殿,前殿面闊三間,通面闊三十六米,進深三間,通進深十二米。
這個面積相比於後世小白領只能辛苦做房奴,按揭貸款才買個七八十平米的情況無法相比,卻也不是這紫禁城裡最大最奢華的宮苑,甚至因為以前是造辦處而顯得有些破落了。
養心殿雖不若乾清宮巍峨廣大,卻比乾清宮更宜人居住。因它是一處獨立的院落,臨近乾清宮又與其它宮苑分隔開來,方便康熙探視,又利於護衛,實在是沒有比這裡更好的地方安置青楊。去年讓造辦處搬出來,便有此題中意。
康熙將寶月接進了宮,寶月這丫頭看到青楊一襲紫衣衝她伸手,明亮的眼睛裡滿是困惑。她的額娘隻穿綠色的衣服,這個衣飾華貴的女子也是她的額娘麽?
青楊看著自己的寶貝兒,這個臭丫頭,連自己娘親都認不出來!可當小丫頭終於確定這個女子就是自己的親親額娘時,便撲到她懷裡一個勁兒的撒嬌。
隨著她一起來的小蘭在康熙的授意以及青楊的默許下,教寶月改換對青楊的稱呼。一個下午的威逼利誘,才終於使小丫頭記住,穿綠衣服的要叫“額娘”,而不穿綠衣服的只能叫“芸娘娘”。
青楊在養心殿閉門不出,寶月這一次進宮住在太后那裡,不能一直陪在自己身邊。小丫頭精力旺盛,進宮不久就嚷嚷著要去找十七阿哥玩兒。十七阿哥比她小三個月,個子比她矮一些。兩個小家夥,見面就要打架,好笑的是寶月進宮後第一個要找的還是他。這算不算也叫不是冤家不聚頭?
這十七阿哥的母妃只是個不得寵,身份又低微的嬪妾,不過十七阿哥卻深得康熙喜愛,常常能和寶月一道兒待在康熙身邊。這十七阿哥人兒小,性子卻很倔,也只有他和寶月爭東西能贏那麽一兩次,康熙也只是看著這一對小兒女自己鬧。若是別的阿哥敢和寶月爭東西,那是必然要惹康熙不喜的。
明日便是中秋了,宮裡各處皆忙著準備,乾清宮作為明日宮宴的場所,自然是一派熱鬧景象。養心殿雖然前幾日已經開始著手布置,卻一如往日的安靜。聖寵正隆的芸妃娘娘在養心殿養胎,誰敢喧嘩?
宮人女官們早得了萬歲爺的旨意,養心殿要用心布置,還特遣了擅長建造裝飾的匠藝過來。也不消多濃的節慶氣兒,隻把芸妃娘娘的寢殿布置的舒適宜居即可。
空了半年的養心殿裡,如今宮娥林立,侍衛太監宮女女官加在一起有近百人,這對於一位僅得妃位的主子已是逾矩,可這逾越也正顯出這位主子的前途必然不止如此。在這裡當差的奴才們都得了萬歲爺親自訓誡的,自不敢有半點怠慢,整個宮宇靜悄悄的,若不是抬眼就可看到侍立在側的太監宮娥,倒似整個養心殿沒有人一般。
青楊坐在前殿的東暖閣裡撫琴,康熙下了朝從月華門往養心殿來看她。青楊也不起來迎他,他也不惱,徑直在屋內坐了,剛端起茶,還未喝,就聽到外面一陣喧嘩,還夾著娃娃的哭聲。
跟在娃娃後面的嬤嬤宮人們,到了門口便停下了。這暖閣得了青楊的令,非招勿入。那小娃娃晃晃悠悠就跑了進來,寶月跟在那孩子的後面。看那孩子的年紀,想必便是十七阿哥了。隻不知道他緣何哭鬧,只見他撲到康熙身邊,扯著康熙的褲腿,哇啦哇啦的告狀。
“皇阿瑪,寶月——寶月——寶月她打我!”小家夥哭得梨花帶雨,雖一臉淚水鼻涕,黑亮的眼眸裡卻全是倔強不屈。隻不知道寶月丫頭怎麽欺負她這個名義上的小十七叔。寶月似乎也自知無理,已經悄悄的躲到了青楊身邊,窩在青楊懷裡怯怯的看著康熙。
“哦?她為什麽要打你啊?”康熙好脾氣的拿了絹子擦拭小十七的淚水鼻涕。
“她,她不肯叫我叔叔!還要我叫她姐姐!”小家夥抽抽噎噎的,似乎此話極難開口似的。
這話讓康熙和青楊俱是一愣。寶月確實是小十七的姐姐沒錯,可這明面兒上,她還得叫十七一聲叔父。
“寶月,是這樣麽?”青楊知道這事兒可大可小,萬一給有心人聽了去,再編排出什麽流言飛語,對寶月對自己都是極不利的事情。
“他明明比我小,為什麽不叫我姐姐?”小丫頭雖知道錯,卻不知道自己到底錯在何處,孩子的邏輯總是簡簡單單,單純的覺得比自己小就應該是自己的弟弟,如自己阿瑪府裡的弟弟妹妹一樣。
“他是你的長輩,所以你要叫他叔叔。”
“可是,為什麽呢?為什麽他是長輩?明明我比他高的!”寶月的小腦袋理解不了大人所說的長輩晚輩的概念,可若不說明白,她一定不會服氣,教育孩子,自然要和她講道理。
結果是康熙坐在一邊看著青楊用各種方式給滿腦袋問號的寶月講沒完沒了的道理。從為什麽十七是她叔叔,然後把她的所有叔叔數了個遍,又聯想到福全瑪法家的幾個叔叔姑姑,再到其他宗親王爺的叔叔姑姑,幾乎把整個愛新覺羅氏的家譜給說了一遍。末了在青楊以為她已經懂了的時候,居然又來了一句,“那為什麽十七是長輩,要叫叔叔?他是小孩子!”
青楊徹底無語,而小十七已經趴在康熙懷裡睡著了。青楊很少見康熙對自己的子女親近,尤其像他今日這樣抱著十七,任由他口水鼻涕弄髒了自己的衣服。可見,他待十七,果真是不同的。
康熙今日心情不錯,居然就這樣一直陪著,用難得一現的慈父的目光看著寶月和十七。 他看著青楊耐心的給寶月講解,時不時將求救和略帶責備的目光投向自己,那無奈的眼睛似乎在說,“看你生的好兒女!”十七在懷,已經憨憨的睡了。
小家夥睡夢中仍然時不時的抽噎,看著小十七這可憐兮兮的小模樣,讓康熙剛毅冷硬的心也不禁暖了,柔了,眼底浮上只有平凡的父親對待自己的孩子才有的寵溺呵護之情。
就這樣坐著,看著,感受著,他便覺得不再那麽冷,不再那麽孤獨,自己也是有家可歸,有單純的小兒女繞膝,有諄諄教導女兒的妻子,這樣的溫馨便是自己最最缺乏的,為得這一刻的溫柔安寧,他願用她永世對自己的怨恨來交換,只要她在自己身邊。
青楊說的口乾舌燥,可孩子轉移她的注意力會使她暫時忘卻自己的處境,才能這樣無怨無恨的與坐在自己對面的康熙平和的相處。
她忽略康熙眼底的溫柔,也知道他心裡的忐忑,也看到他眼中隱忍的渴求。她亦想過要回報他的情深意重,可一顆心早已無怨無悔的付與了胤禛,如何還能移情他顧?
那時節付諸胤禛的情意,是那等“縱被無情棄,不能羞”的,覆水難收,縱使他有那麽多女人,自己卻仍不能移情半分。
此生無他,如何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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