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楊醒來時,就見著蘇洛內疚的看著自己。思緒漸漸清明,蘇洛拉著自己的手,似有千言萬語難以啟口般。她不敢問孩子是不是沒了,她也不想知道到底是不是康熙下得手。當此時刻,她卻隻想見見胤禛。 青楊安撫的揉揉蘇洛的頭,想讓他不要為自己擔心。與蘇洛沒說上幾句話,康熙就得了她醒過來的消息,匆匆而來。
太醫隨後就來為青楊診脈,而青楊就那樣靜靜的,好似隻得了場小病一樣安靜無波,她這樣不哭不鬧的平和模樣,反倒讓康熙心裡惴惴不安。
太醫和蘇洛都自行退出屋子,隻留了康熙坐在青楊的床前,二人默默相對。
“你……”康熙支吾半天,卻不知說什麽好。
“我想見見他。”而青楊隻平靜的說了這一句話,康熙敏銳的捕捉到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痛苦絕望,實不忍在這個時候拒絕她,隻得咬牙點頭允了。
原先宮裡傳出芸妃有孕,胤禛便多方打探消息,費了不少功夫才打探到實情。按時間斷,孩子定是自己的無疑。而他也料到這個孩子必不容於康熙,只是沒想到會這樣快。
雖然宮中封鎖消息,但芸妃娘娘遭人謀害流產的消息還是不脛而走。胤禛得了消息,更是心急如焚,為探她消息,下了朝借故留在宮裡一直未走,當李德全來傳喚他,心下一驚,以為康熙會讓自己見她,是不是她的情況十分不好了?
當此時刻,整個后宮的人都盯著養心殿,胤禛自然不能明目張膽的進去,扮成了小太監,悄悄跟著李德全進了養心殿。
至她見了康熙將蔣半個時辰,青楊就見到了胤禛。看著胤禛作太監打扮,形象十分詭異,青楊就那樣沒心沒肺的咯咯笑了起來。胤禛滿頭黑線的看著青楊笑得氣都喘不上來,可她笑著笑著,眼淚就如決堤的洪水般撲簌簌的往下掉。
胤禛原本顧慮著如今二人身份有別,可看到她那又哭又笑的樣子,心裡鈍痛,不能自持,猛的上前幾步將她擁在懷裡,恨不能將她揉碎進自己的骨肉裡。
青楊伏在他懷裡痛哭失聲,他的擁抱緊的讓她窒息,可似乎只有這樣緊的擁抱才能使她感受到他的存在。多日的鬱結憂思,內心的絕望痛苦,只有在他懷裡才能得以釋放。
“孩子,我們的孩子啊!”青楊哽咽著,喪子之痛,只有孩子的父親才能體會。胤禛身體劇震,眼圈頓時就紅了。到底是自己人微力弱,不能保護自己的妻兒。奪妻之恨,即使那個人是自己的父親,心裡也不能不怨。
可那個男人不僅是自己的父親,更是這天下至高無上的君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自己放不下青楊之心正如他不能成全自己與青楊一樣,誰也不甘心退讓。而自己哪裡能爭得過那手握天下權柄的君王?
胤禛暗暗握手成拳,總有一天,他要讓她回到自己的身邊。
青楊因失血過多而憔悴不堪,雖頭腦昏沉,可她深知與胤禛再見無期,強撐著不肯睡去,窩在他的懷裡,托他照顧蘇洛和二娘,囑咐他善待小薇,勿以自己為念,行事不要衝動,凡事徐徐圖之。
青楊虛弱的聲音絮絮叨叨的囑咐著胤禛,雖是生離,卻仍猶如死別般絕望不甘。胤禛聽著青楊漸漸微弱的聲音,知道她只是強撐著自己。可他卻不想讓她停下,從此以後,她就是自己的長輩,是寵冠后宮的芸妃,自己與她咫尺天涯,相見亦只是更增斷腸之痛。
溫柔的吻去她滿臉的淚痕,
看著她終於不支,昏昏睡去,門外已經響起腳步,他知道自己該走了。 青楊睡睡醒醒,在床上將養了半個月,才能下床走動。落胎一事,也已經查清楚。罪魁是與“自己”一起進宮的伊貴人,這伊貴人容貌姣好,嫵媚動人,很得康熙喜愛,雖寵不及芸妃,卻是近來侍寢次數最多的妃嬪。
她以為娜芸能如此快的被晉為妃,是因為有了身孕的原因,故而起意加害。或許她本意是想毒死芸妃,但因芸妃的飲食皆要驗毒,而墮胎藥卻不算是毒藥,銀針驗不出來。養心殿的飲食監察嚴密,做不了手腳。可趕著重陽,自己在禦花園賞花,那壺ju花茶卻是就近取的,隻讓人用銀針驗了,卻沒成想竟害了芸妃娘娘肚子裡的龍種。
青楊知道這事兒沒這麽簡單,這伊貴人八成也是做了別人的替罪羊。
伊貴人已經一丈白綾往黃泉路上去了,另有數十個宮人喪命,就連自己身邊的宮娥也因此挨了板子,此事牽連雖多,獲罪的也不過是些無權無勢的小人物。
青楊知道自己身邊危機四伏,可她這一條命,又有什麽值得愛惜?若不是蘇洛和胤禛,自己早不想撐下去。
雖然孩子並非康熙親自下的手,可她心裡卻無論如何不能釋懷。因怨著他,故而每康熙來看她,她總作視而不見狀,也不與他說話,無論康熙的溫言軟語,還是疾言厲色,皆不為之所動。
秋去冬來,今年的第一場雪便整整下了一日夜,整個天地銀裝素裹,所有的汙濁皆被掩蓋,青楊看著外面紛紛揚揚的大雪,心裡也白亮了起來。她實在不是個適合傷春悲秋的性子,縱使到如今,她仍時常沒事找樂子,前一陣子還在禦花園裡捉弄了榮妃,將一向看起來溫和的榮妃絆進了池子裡,弄成了落湯雞。
至於沒事兒修理宮娥太監,那更是家常便飯,就連李德全也著過道兒。今日這今冬第一場大雪,怎麽能少了堆雪人打雪仗這種事兒?一大早領著蘇洛和秀荷以及養心殿裡的內侍宮女們堆雪人,青楊團了雪球,隻管往眾人身上打,礙於身份有別,除了蘇洛,沒有人敢還手,青楊覺得無趣,就隻與蘇洛對著打。
蘇洛從未與青楊這樣一起開懷的玩過,今日見青楊這樣開心,便也顯出屬於一個十來歲的孩子該有的模樣兒來,青楊正與蘇洛玩兒的不亦樂乎,一聲“皇上駕到!”就立時讓熱鬧的園子靜了下來。
青楊隻當沒見著康熙進來,拉著蘇洛的手,徑直進了屋子,拿熏的溫熱的乾毛巾給蘇洛擦了手,就自己進了內室換衣服。
康熙坐在外面喝茶,待青楊換了衣服出來,仍不招呼康熙,竟然拿了塤,自顧吹了起來。一屋子的奴婢看著,康熙的面子也終於掛不住。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更何況是一代帝王?見青楊始終如此對自己,康熙的脾氣也終於耐不住,自己對她如此低三下四,她竟然如此不領情。
猛地將手中上等的青花瓷杯摔在地上,從椅子上站起來,眾人嚇得大氣不敢出,皆跪伏在地。可青楊仍然看也不看康熙一眼,無動於衷的繼續吹她的塤。康熙頓了頓,抬腳就走,又將跪在地上擋住他去路的一名小太監一腳踢開,這才離了養心殿。
康熙連著十多日未跨進養心殿半步,青楊也不問。可當陳韜進宮來告訴自己,康熙朝堂上斥責了胤禛,又有人上奏言胤禛曾於康熙三十六年,在康熙出征後,勾結獄吏,私縱朝廷要犯,疑他勾結葛尓丹叛賊意圖不軌。
這一消息如晴天霹靂,此事並非空穴來風,自己確實讓胤禛救了阿古達木出來,這樣的事情,自己以為萬無一失,可什麽事能逃出康熙的耳目?這事兒若真被翻上台面,平常人便是誅九族的大罪,而胤禛作為皇子只怕也難保性命,最輕也是圈禁終身。
而這事兒能傳到自己耳裡,必然是得了康熙的授意,一切不言自明。這是他對自己的警告麽?
青楊耐不住苦笑,自己何其愚蠢,她這樣一個女子, 拿什麽與他鬥?他有一萬種方法讓她不得不妥協,只要自己心裡有在乎的人或物,就不可能不去迎合他。
惹惱了他,自己必然萬劫不複。不服軟,行麽?任性不過是害人害己,自己所依仗的也不過是他對自己的情意,而她此時才深深的意識到,違逆他是多麽愚蠢的事情。
吩咐宮娥準備香湯沐浴,又著人去打探康熙的行蹤,翻了誰的牌子。沐浴畢,坐在鏡前,淡施脂粉,貼身女官馨兒為自己將頭髮擦到半乾。腦後隨意的盤了小發髻,大部分頭髮垂在肩後,即飄逸自然又不失靈動,身穿白色暗繡梅花宮裝,腳上一雙鵝黃繡白梅花盆底旗鞋。剛收拾妥當,宮娥來報說,康熙翻了靈貴人的牌子,現下正在乾清宮書房裡批閱奏折。
青楊對鏡自照,又在妝盒裡挑了一支白玉簪子插在髻上,衝著鏡中的自己微微一笑,果然是“沒有醜女人,只有懶女人”,這一番妝扮,自己這張平淡的清水臉,也變得嬌妍動人起來。
天已經完全黑了,青楊身上又加了件厚厚的貂皮大氅,緩步邁出養心殿,身邊隻帶了馨兒一個丫頭,儀態姍姍往乾清宮而去。
青楊心中千回百轉,可她一直望著前方,步履堅定,腰背也挺的筆直,沒有退路,便只能勇往直前了。
嘻嘻,春暖花開,面朝大海!盼腳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