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裡心移來了上百棵正是花期的桂花樹,似乎就那麽一夜之間,濃鬱的桂花香便飄滿養心殿的每一個角落。 這桂花全是植在缸中,這中秋之際,移來倒也不費什麽事兒,可一下子尋來這許多,倒也是費了心的。
青楊繞著院子,細觀桂樹,憶起早年康熙教她辨認桂花的品種。移進來的桂樹品種倒是十分齊全,金桂,銀桂,丹桂不一而足。
其中紫雲、玉簾銀絲桂、白潔、小葉蘇桂、杭州黃,香氣較濃,而朱砂丹桂和醉肌紅為淡香型。
青楊這還是第一次見到紫雲,紫雲為桂中精品,十分罕見。紫雲初綻,香氣最是馥鬱,紫雲其名源自其花未開時,骨朵兒始為藍紫色,後轉銀白色,盛開時方為淡黃色。
青楊正低頭賞玩,抬眸便見著康熙笑意盈盈的往自己走來,稍頃便到了跟前。青楊伸手折了一枝紫雲放在鼻尖輕嗅。
這舉動,倒讓康熙一楞,她不是最不喜折花麽?她曾對自己說過那套關於“花的屍體”的言論,說是折下的花兒看著嬌豔,其實已經是花的屍體,而她不愛折花,隻喜立於花叢,看花自開落。
若是折花到了她的手裡,不出半刻必被她一瓣一瓣扯碎丟掉。自己曾經說她不惜花,她卻言折花已是死物,若惜花必不會攀折,若非惜花又何必假惺惺的折在手中假意珍視?
青楊果真不一會便將折在手中的紫雲一朵一朵的揪了下來,見康熙欲言又止的樣子,以為康熙是要問她今晚宮宴之事。
“今晚,你不必擔心,我既答允,便會盡心為之。”帶點輕諷的笑意,平冷的音調,康熙憂憤卻無論如何也開不了口說那句“若不情願,便回去罷了。”他知道他若說了,不定她就真的走了,再也不會回來。這口窩囊氣兒還無論如何隻得生生吞了。
青楊見康熙臉色鐵青,知道自己言語過重,自己不當這樣氣他。可自己心裡委屈,不衝他還能衝誰?更不用說,他正是自己委屈的根源。
天將晚,青楊在一眾宮娥內侍的引領簇擁下,乘坐一頂銀頂藍尼四人抬小轎,慢慢悠悠的往乾清宮赴宴。這轎子一項上,是有些不妥的,因比她份位高的宮妃,今日也只是坐了二人抬小軟轎,大多妃嬪卻是步行而來。
不過,她如今懷著身子,自然是要鄭而重之,鋪張一些,眾妃縱使心中不忿,也未有表露。況眾女隻當芸妃是個年紀輕輕的毛丫頭,新得了盛寵,難免跋扈驕奢一些。
這后宮之中的女人,風華正茂時得她這樣恩寵的不知凡幾,可若沒娘家勢力或子女之助力,能長沐君恩雨露的又能有幾人?這后宮牽著朝堂上的種種權勢利益,期間的關系盤根錯節,相互左右。她一個沒有家世背景無權無勢的寵妃,想在這后宮立足,光靠恩寵,並不足為慮。她們這些久居深宮鬥成精的女人們,有的是法子讓她失寵。
待盛裝華服的芸妃出現在乾清宮門口,原先熱鬧非凡的宴廳頓時安靜下來,眾人都看向那個身著明黃琵琶襟繡金團鳳旗服,腳下穿一雙黑色錦緞金線繡花平底布鞋,頭梳旗髻,髻上插著金玉珠花數朵,珠璫垂肩,行動時環佩叮咚,其華貴耀眼,在座宮妃無人能及。
有未見過她的,聽聞她與四側福晉極相似。今日還是第一次二人同時現身。四側福晉未嫁前,在宮裡也是個跋扈的主兒,不過今日觀來,這位娘娘卻比之四側福晉過猶不及。
四側福晉已經入席,此刻正喂寶月喝水,
猛一看,二人還真是像得很,看相貌幾乎辨不出誰和誰?可細細對比,卻仍然可看出分別。只是,我們平日裡看人,很少細盯著對方看,即使細看了,也未必記得清楚,此時眾人隻以衣飾行止斷,自然是看不出二人已經換了個個兒。 已是芸妃的青楊看著娜芸神色溫柔的用絹子給寶月擦去臉上的水和糕點渣子,見自己進來,也隨眾人看向自己。只是當她對上自己的眼睛時,眼神微閃,瞬間複又平靜,一身翠綠錦緞旗裝,腳下並未穿旗鞋,隻一雙自己慣穿的黑色繡花千層底布鞋。這樣看她,竟比自己還更像以前的青楊。
青楊面上無波,腳下不停的趨步至主位右側的首位坐下,眾人見她竟然坐了那個位置,慧、榮、德、宜等地位較高的妃子面上就有些掛不住了。這芸妃也忒不識進退,正位上自然是康熙與太后坐,而最近康熙的位置便是這右首側位了。
榮妃與德妃對視一眼,眼神裡竟是不屑,這樣一個驕橫跋扈的女子,還不配做她們的對手。伴君近二十年,康熙最厭惡不識大體,恃寵而驕的女人。莫說她不過長的像那個人,即便是那個人,處事也是極低調的。
青楊剛坐下,只聽外面啪啪啪三聲靜鞭響過,眾人皆跪地相迎,康熙扶著太后笑盈盈的進來。青楊亦隨著眾人叩拜,獨獨已是四側福晉的娜芸,只是躬身俯首。這一點上,也是青楊以前的規矩,無論何時何地,她從未對人下跪過。
康熙一直看著低垂著頭,與眾人一起參拜的青楊。這還是她第一次對自己行跪拜之禮,這是真正的臣服麽?
太后看到青楊時,面上平靜無波,可心下卻實在是震驚萬分,這娜芸與青楊還真是難辨,即使二人站在一起,人人都能看出不一樣來,可連太后也沒有察覺如今的四側福晉已非彼時的四側福晉了。
席間康熙對身懷有孕的芸妃百般照拂,呵護關懷之情溢於言表,此等榮寵,可說是寵冠后宮無人能及。青楊亦是巧笑言兮,柔情似水,乖巧羞怯惹人憐愛的模樣。
宴上,青楊看到坐在角落裡的秀荷,只見她容顏憔悴,衣飾粗陋,眼中只在看向自己的時候才有微光閃爍。秀荷是個極溫婉且隨遇而安的性子,隻不知道進宮後受了什麽委屈,致使她這樣憔悴?不過想她一個沒有份位的秀女小主,在宮裡又沒有靠山,日子恐怕不好過。
宴罷,太后與一乾后宮嬪妃、貴戚女眷們看戲,青楊因有身孕,告了罪先回了養心殿。早有宮人備好了沐浴香湯等著她,回來後便拆了滿頭重達一公斤重的頭飾,脫下華麗的衣裝,鑽進溫熱的水裡。
回想席間胤禛不時看向自己的那絕望而哀慟的眼睛,他要多大的毅力才能仍然笑著與兄弟們把酒言歡?自己多想好好的看看他,將他看進骨頭裡去,可自己卻只能對著康熙假意溫柔。
寶月乖巧的呆在娜芸身邊,不時可憐兮兮的看向自己,她將自己從江南帶回來的月牙玉墜戴在衣服外面,那是自己送她的唯一一樣禮物。不知他們是怎麽教的寶月,竟讓她那麽聽話的一直坐在娜芸的懷裡。
青楊將臉也沉入水中,不呼吸是否可以減輕內心的疼痛與無助呢?
窒息使她的頭腦不清,欲要浮出水面,一雙手卻先她一步,將她從水中撈了出來。睜開眼,便看到康熙滿臉恐懼驚痛,想張口解釋自己並非要尋短見,可見他那驚慌失措的樣子,心裡油然而生的報復般的快感,使她什麽也沒有說。
康熙用寬大柔軟的浴巾將她包裹起來,小心翼翼的抱回隔壁寢室的床上。青楊不聲不響,不動不語的任由他一直抱著自己。康熙也不說話,隻心有余悸的看著懷中人。青楊卻是累了,半夢半醒之間隨口提了提秀荷,到底說了些什麽卻記不清楚,後來便睡死了,連康熙何時走的都不知道。
過了中秋,青楊以安胎之名,仍然只在養心殿裡待著,寶月已經跟著娜芸回府,如今這養心殿裡更顯寂靜。
有時候十七阿哥會跟著康熙來她這裡纏著她講故事。這孩子和自己十分投緣,又乖巧可人,不像寶月那麽皮,每看他乖巧的坐在自己身側,認真的聽自己講故事,那神情實在是可人疼,故而對他也格外喜愛一些。
其它時候她都隻一個人默默呆著,或獨坐在院中,或在前廳東廂裡撫琴,陳韜送了塤進來,她便棄琴吹塤。肚子已經能看出來了,無人時,她常常撫著肚子對孩子說話,雖然知道他現在還沒有長成,可她不知自己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對孩子說話。
秋意漸濃,天氣日漸轉涼,午後,青楊坐在晚開的一株桂花樹下,手撫鼓起的腹部,對他說著他阿瑪與額娘的故事,說著說著便淚流滿面,悲傷絕望漫過心田,自己和他,真的是再也沒有可能了。
秀荷就是在這樣一個時候看到青楊的,其實在中秋晚宴上,她就已經認出了青楊。一路從江南到京城,她親眼見過這個女子與四阿哥的琴瑟和諧,濃情蜜意。如今相愛卻不能相守,天涯咫尺,如此生離怎不讓她悲傷?
秀荷這樣敏慧的女子,將自己所見所聞在腦中細過一遍,便已經想通其中關節。以前自己多羨慕她與四阿哥神仙眷侶,如今卻見那曾經言笑晏晏的嬌面,蒼白憔悴目露哀傷,淚痕滿面,神情淒迷,怎不讓人心疼?
青楊回頭看到秀荷的時候,心下是有些喜悅的,可看到她滿臉的淚水以及她眼中的心疼,這些天的委屈,似終於找到傾瀉的對象,伏進秀荷的懷中嚶嚶哭泣。
秀荷的到來也為青楊帶來了養心殿外的消息,宮裡的女人仍然是鬥來鬥去,與秀荷一起留中的文答應因懷了身孕而晉為常在,可這懷孕的消息才傳出不足半月,在禦花園顯擺時樂極生悲不小心摔了一跤,孩子便沒了。
而秀荷本人也已經蒙招幸,康熙讓她搬到養心殿裡與自己作伴。
秋風瑟瑟,葉落有聲,秀荷來了亦不能讓青楊開懷。每日青楊都按時的吃各種補品,每日還必要喝一碗安胎藥。康熙的態度讓她漸漸放下心來,若是可以將孩子生下來,看著他長大,有他陪伴,也算是祭奠她與胤禛相愛一場。
秀荷見青楊整日悶在養心殿中,怕她鬱結難解,趕著今日重陽佳節,邀了她到禦花園賞菊。
青楊見天氣晴好,又不忍拂了秀荷一片好意,便隨了她。 禦花園裡百菊競放,姹紫嫣紅,花香四溢。與秀荷攜手徜徉在禦花園的亭台樓閣之間,奇花異草爭奇鬥豔,看著這秋日和麗,天高雲淡,落木蕭蕭,青楊興起,吩咐隨侍宮娥去取自己的塤來,卻原來早有細致的女官將塤帶來了。因她有孕以來,喝的皆是紅茶,今日看ju花爛漫,一時興起,遂命人去換一壺ju花茶來。而這個決定卻讓青楊後悔半生。
與秀荷在千秋亭裡賞花品茶,本是樂事,可偏巧有些不長眼睛的人要來打擾。惠妃與榮妃領著幾個今年新選進來的秀女來遊園,青楊不耐煩應付她們,便與秀荷繞開她們回了養心殿。
一日無事,捱到晚間,卻忽覺腹痛難忍,身下熱流湧出,青楊頓覺如墜冰窟,心裡隻想到孩子要沒了,便不省人事。昏昏沉沉中,隻覺得寒冷難耐,明明記得還未到冬天,為何這樣冷呢?
康熙在屋中焦急的走來走去,太醫還在為她止血,流產再加上大出血,情況已是十分危急。沒想到,她在自己眼皮底下也能出這樣的事情。已經下令徹查,可孩子卻終是沒能保住,沒了孩子,她一定會怨恨自己吧?其實自己已經決定讓她把孩子生下來了。
如今孩子沒了,於康熙,心裡算是松了一口氣,若這個孩子要自己動手除掉,日後她必不會原諒自己。
青楊雖已無生命危險,卻仍然昏迷不醒,值此時機,為免她醒來過度傷心,便派人將她弟弟接近宮裡來。好在,知道她有弟弟的人並不多,除了十三,也沒有幾個人見過她弟弟,故而只需避著十三,便可掩人耳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