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青楊也算得一家之主,別院裡的事情便漸漸上了心。自從小荷走後,這院子裡的事情悉數落在小蓮身上,小蓮素來是個溫厚的丫頭,鎮不住他們這些個人精兒似的仆婦役使。青楊年幼心慈,以前下人們不小心做了錯事,小荷罰的重了,她尚要勸解求情,是以下人們懼小荷而不懼青楊。如今小荷走了,正所謂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有些資歷的老嬤嬤們都是看著青楊長大的,礙著主仆有別,雖然不敢明面上違逆青楊的意思,背地裡卻陽奉陰違,服侍青楊也不如以前上心。 青楊原本也不是個苛責之人,對院子裡的下人管制也不算嚴格,但凡犯了什麽小錯,總會從寬處置。青楊慵懶的伸了個懶腰,從床上爬起來,她是被外面的吵嚷聲吵醒的。見半天也沒有人進來侍候梳洗,心裡微微不悅,而她向來是不洗漱完畢絕不出房門,因此扒在門口,伸著腦袋往外面看。卻見著小蘭與一個年紀二十三四的仆婦爭執。
“格格今日要出去踏青,你們就這樣慢怠?”
“哎呦,小騷蹄子,你是個什麽東西?就敢在我面前發雌威了?我們又怎麽慢怠格格了?你少在這裡血口噴人!”
“你!好,那你說,小蓮姐姐前天就吩咐了讓你們自己做糕點,你們卻說是怕不合格格口味,有說是時間趕不及,昨日小蓮姐姐親去外面買的糕點卻被你們弄去哪裡去了?”
“那個......我怎麽知道?興許是被老鼠什麽的吃了也不一定!”
“哼,老鼠吃了,我看是被你們這些個老鼠吃了才是。你們也越發的膽大妄為了,格格雖小,可到底也是咱們的主子,你是仗了誰的勢,就敢私用了格格的東西?”
“你又是那隻眼睛看見我私拿了格格的糕點了?再敢胡說栽贓,仔細我撕爛你的嘴!”
那仆婦名喚小菊,面貌生的水靈,做姑娘時候曾經伺候過青楊,做事頗穩妥的,因跟院子裡的小廝有了私情,小荷做主將她聘給了那小廝,婚後仍然留他夫婦二人在院子裡供事。
小菊做姑娘時候,是有幾分靈動氣兒的,才過去幾年便成了這般潑婦樣子,青楊看著頗為厭惡。所謂大狗看主人,小蘭如今在自己面前是最得力的丫頭,即使在宮裡,等閑宮妃還要巴結她,而小菊就敢這樣無禮謾罵,青楊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她這分明是不將自己放在眼裡。
青楊正皺著眉頭看她們吵嚷,便見著小蓮和陳韜奉著洗漱用具,從角門處轉過來,見青楊扒在門邊兒上伸著亂蓬蓬的腦袋,忙給小蘭使眼色,陳韜卻隻冷眼看著,一雙明目深沉如淵。小蘭回頭便見著青楊臉色陰沉,雖然形象邋遢,卻透著股威嚴冷厲,讓人心聲寒意。格格可從來未有這樣的神情,小蘭欲出口的話趕緊收住,而小菊猶自挑釁的看著小蘭,眼帶輕蔑,即使見了青楊亦沒有恭謹之色。青楊見小菊如此無狀,臉色不禁又沉了幾分,自轉頭回了內室,小蓮陳韜跟進去侍候青楊梳洗。小蘭心裡發怵,隻僵硬的站在門口,不敢進去,又不敢走,青楊的手段她最清楚,看著和氣,卻並不是個好欺負的。雖說今日的事情是她佔理兒,可這就好比學堂裡打架的兩個人,先不管誰對誰錯,參與就是錯兒。
今日原準備帶著蘇洛二娘幾個出去踏青。往年有小荷在,只需對小荷說一聲,便會將糕點茶水等所需備好,隻管出去玩。小蓮在這院子裡向來沒有威信,即使如今青楊讓她主理院子裡的大小事務,卻威壓不住院子裡的舊人,
竟縱著他們蹬鼻子上臉,欺到頭上來了。青楊邊洗漱邊吩咐小蓮去將早膳端上來,這裡留了陳韜侍候。陳韜笨拙的給青楊梳著頭髮,弄了半天,連個辮子都扎不起來,頭髮不知道被他揪掉多少,他還一副憋屈模樣。青楊被他折騰的一點兒脾氣也沒有,隻得自己隨手扎了兩個辮子垂在胸前。早上受的那點氣也在看到陳韜那可愛的癟樣兒全消了,心裡感歎,有帥哥看就是好,還能消氣兒,即使這帥哥是個太監。 青楊收拾停當,到飯廳與蘇洛二娘一同吃早飯,今日天清氣朗,是個出遊的好天氣,不想因著才剛的事情而掃了興。飯畢,陳韜已經將一應所需都準備妥當,宮裡出來的就是不一樣,辦事效率高,而他年紀雖小,不笑的時候卻很有幾分威勢,這院子竟沒有一個敢小覷他的下人。比對著院子裡那班跟著自己七八年的舊人,如今卻沒有幾個得用的,小荷在的時候不必自己操心,她一走,這些人要麽投機取巧不盡心辦事,更有陪自己住在暢春園的奴才背地裡勾結宮裡的那些下作小人,傳遞這邊的消息。這一段時日康熙爺顧不得她這邊廂的事情,便由著這些奴才大膽胡為。
青楊想著晚上回來再發落那小菊,訓斥一頓便罷了。見二娘回房取東西,遲遲未來,便親自過去看看。她很少進二娘的房間,一進去便見著屋子裡放著未做完的針線,案子上還鋪著裁了一半的衣料,那正是年前宜妃送給自己做春衣的料子,而這料子前幾日已送到院子裡專事針鑿的趙嬤嬤那裡,怎麽會在二娘房裡?再細看旁邊的圖樣子,不正是小蘭與自己一同畫的麽?
二娘從內室轉出來便見著青楊對著衣服愣怔著,忙胡亂收拾了,青楊見她這樣倒有些個遮掩尷尬的意思。沉聲衝外面喚了聲,“小梅!”
那小梅是青楊派來專門照顧二娘的,半天才見她從外面姍姍而來,那樣兒帶著點兒不耐煩,又含著點兒輕慢,漫不經心的喚了聲“格格喚我何事?”
青楊這麽些年來,丫頭仆役圍著,即使在皇宮大內也沒有人敢給她臉子看,這個奴才如今在自己面前卻是如此無禮,即使自己平日裡對他們寬仁,卻也不允許他們爬到自己頭上來。
“大膽賤婢,在主子面前也敢自稱‘我’?”青楊氣的臉色鐵青,正欲斥責,與小梅一同進來的陳韜卻已經先一聲厲喝,隨後一記響亮的巴掌也隨之招呼到小梅的臉上。小梅那張如花般的臉蛋兒瞬時便顯出四個清晰的紅色的手指印子。你道為什麽不是五個?因為她臉太小,另外一個到脖子上去了,臉上沒擱下。
“說,夫人這裡是怎麽回事兒?”青楊見陳韜鎮住她,便指著那案上的衣料,慢悠悠的問道。
“是趙嬤嬤送來讓夫人幫著做的,說是怕她做的不合格格的心意,與我無乾的!”這丫頭一手捂著臉,憤怒的看著陳韜,卻不敢不答,怕是心裡忌憚陳韜再打她。
青楊轉身在凳子上端端正正坐下,小梅轉了身,居高臨下的對著青楊,青楊皺了皺眉頭,陳韜便猛踢了她的腿彎,小梅便撲通一下跪在地上,頭磕在青楊腳上,青楊抬腳踢了過去。想是踢疼了,她哎呦一聲,便又不敢再出聲,如此才知道了今兒個,小主子是要拿她做法兒。是以,再無剛才的輕慢憤怒等神色,誠惶誠恐的磕頭,倒豆子一樣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
原來是這趙嬤嬤見小菊拒了做糕點的事兒,便想著自己也不能落了人後,將衣服送到了二娘這裡。托詞倒說的漂亮,說是為了學著二娘的好針線,事實上卻是推托責任,偷懶耍滑!
二娘懦弱怕事,怕給青楊添麻煩,一直默默受著。因她雖然見著四皇子對青楊極好,卻見著這別院裡的下人都不把青楊放在眼裡。她以為這裡是四皇子給青楊另置的院子,弄得金屋藏嬌的把戲。四皇子前幾年已經娶了嫡福晉,又立了側福晉,雖然見他對青楊有情,可皇家的規矩大,等閑人家的小姐只怕連做妾都夠不上邊兒。青楊怕是也只能做個無名無份的外室,而這裡的奴才怠慢青楊,怕也是那邊大房的意思,所以她就愈加的陪著小心,連著房裡專門侍候她的小梅也從來不敢指使她做事情。
青楊今日見識了這院子裡的奴才們的無法無天勁兒, 知道二娘在這裡也定是受了不少氣兒。二娘於她有恩,自己尚不曾有過半點不恭敬之處,雖然她新近才搬進來,青楊視她如母,早吩咐了院子裡的人不可慢怠了,要稱其為“夫人”,如今這惡仆卻欺到主子的頭上來了。心裡一把火起,讓好脾氣的她也動了真氣。
“陳韜,吩咐別院的所有下人,都到前院裡候著!”青楊看著跪在地上的小梅,冷聲到,“你也去前院候著,等候發落!”
二娘一直在旁邊站著,許是沒有想到平日裡沒點兒正形的青楊會有這樣嚴厲的模樣。見著發威的是陳韜這個面目清俊的小子,又不知道這個小子是個什麽身份,所以不敢多言。青楊轉身見二娘愣著,便走過去拉住她的手,哪裡還有才剛的威嚴氣兒,笑嘻嘻的甜聲道,“二娘,我有些事情要做,晚點兒再帶你們出去,等我一會子就好!”
青楊已經轉出屋子往前院去了,二娘還兀自愣怔著,這青楊丫頭的臉也轉的太快,讓她一時反應不過來。
在前院等了兩刻鍾,人才漸漸來齊,青楊寒著臉站在台階上,冷冷看著院子裡姍姍來遲的眾人,原本還有些氣憤的她,此刻面陳似水,內心早已經平靜下來。這些年主子做久了,也知道在下人面前該拿出點兒樣兒來,如今她大了,更要在這裡立起威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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