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之後,按著康熙的吩咐,青楊便又搬進清揚別院,看著熟悉的屋子及滿院子的花木,青楊才發現自己早已將這裡當成自己的家了。清揚別院雖然比不上暢春園廣大奢華,卻另有一番別致情趣,給蘇洛和二娘買的宅子原離別院不遠,可兩處跑著太也費事,索性就將蘇落和二娘接了進來一起住著。 看著舊時院子裡的花木,想到小荷陪著自己的年月,心裡又難過起來。宮廷裡有多少無形的刀,常常在你感知不到的地方,殺人於無形。雖然老大不小,可要論起勾心鬥角那些心機算計,只怕自己還不及宮裡十來歲的丫頭。
青楊帶著小蘭和小蓮一同去看望小荷,如今她在庵堂裡,默默的度日。這庵堂不小,裡面卻隻二十來個姑子,多半是些大家的丫頭姨娘或者失寵的正妻,或自願或被迫無奈入了空門。小荷一身灰袍,手拿念珠,臉上平靜無波,目無神采,只在看到青楊的時候眼光閃了閃,露了些微的歡喜。這個安靜的尼姑哪裡還有半分那個火辣性子,美目流轉間嬌豔可人的昔日小荷的樣子?青楊心裡酸酸的,說不出的難受,小荷與她最是親密無間,對她忠心不二,一心為著她好。可自己卻沒能護住她,讓她淪落到今天這樣的地步。
富鈺就在庵堂外面候著,原本他已經被調回大內,只是因為青楊私自離京,侍衛們到底難脫保護不利之責,康熙可能是覺得他更適合保護她,畢竟這許多年來,他從未讓青楊出過半點差池。便傳旨讓他繼續負責保護青楊。雖然富鈺從未對青楊有過微詞,甚至在知道青楊設計欲除去月貴人時,還來勸阻過她,可青楊的心裡卻結了疙瘩,總覺著對不住他。今日原本不想他一同過來,只是他皇命在身,再則他心裡也是念著小荷的。或許近鄉情怯,到了這裡卻又沒有勇氣見上一面。
小荷拉著小蘭和小蓮的手,細細的囑托二人好生照料青楊,事無巨細不厭其煩的再三叮囑,青楊看著她如今仍然惦念著自己,心頭更是悲傷難過。在庵堂裡盤桓了一日,青楊才依依不舍的告別而回。
小荷看著昔日情同姐妹的主子,雖已經身入佛門,心卻仍然放不下她,可既入空門,便該了斷,四大皆空才是正經,隻得心裡不停默念著“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之中。心不動,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
可看著他與她漸行漸遠,還是忍不住奔向門口,口中低喚:“格格”,前面的幾人暮然回首,青楊淚流滿面的看著小荷,腳下不停的奔回小荷身邊,一把將她緊緊抱住,二人抱頭悲聲哭泣。
“小荷,你就隨我回去吧。”
“格格,你一定要多多保重,以後不要再來看我,就讓我安心清修,日日為格格禱告,求佛祖保佑格格您一生安康。格格,你若真真心疼小荷,便讓我安心佛道吧!”
“小荷!”青楊看著她絕然的神情,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勸說。當初她出家之時,自己就沒能攔住她,她外相柔弱,骨子裡卻認死理,只怕再無轉圜可能了。
“格格,這世上再無小荷,小荷已死,格格不必掛懷。貧尼靜安就此別過格格。紅塵已了,格格好自珍重。”說完又對著富鈺合掌一拜,便頭也不回的入了庵堂。
青楊愣愣的看著庵堂的大門,神情恍惚的回了別院。蘇洛在門房裡頭等著青楊有些時候了,一見著她回來,便一頭撲進青楊的懷裡,青楊摟住蘇落,
心裡終於才踏實些。這世上與她最親的人不是胤禛也不是康熙,而是懷中的這個小小少年。 “姐姐,你怎麽才回來?”蘇洛甜甜膩膩的一聲姐姐,讓青楊心頭熱流湧過,是了,她還有蘇洛,只要還有蘇洛,她就不會是孤單無助,她就不是一個人。青楊反抱住已經到自己下巴的蘇洛,嘴裡喃喃著“洛洛,洛洛,你不會離開姐姐吧?永遠不會離開姐姐吧?洛洛?”眼睛緊緊盯著蘇落,而蘇落也更緊的抱住青楊,用最懇切的語調回應著,
“洛洛永遠不會離開姐姐,洛洛會永遠陪著姐姐的。”
“真的?”青楊愣愣的看著這個神情堅定的不像是八歲孩子的蘇洛,莫名的安心。
“姐姐,等我長大了,我會保護你的。有洛洛在,姐姐不要怕!”蘇洛握著青楊的手,抬頭看著青楊的眼睛,極其認真的說。青楊知道他是認真的,也知道他一定說到做到,蘇洛從來沒有讓自己失望過。
可是聽著小小的蘇洛信誓旦旦的說著要保護自己的話,自己應該高興的,為什麽卻隻覺得心裡酸澀異常,悲傷就那樣突兀的漫過自己柔軟的內心,漫過前世與蘇落哥哥一起成長的點點滴滴,再也回不去了,再也不能相見了,甚至連做夢都不會夢到他了。
看著眼前與蘇落一樣的眉眼神情,青楊半弓著身子,緊緊抱住蘇洛,將臉埋進他的頸窩,嗚嗚咽咽的慟哭起來。小蘇洛什麽也不說,隻用他肉嘟嘟的手輕輕的拍著青楊,臉上是與年齡不相稱的莊嚴肅穆,他已經下定決心,一定要使自己強大起來,強大到足以保護懷中的女子。
青楊穩定了心緒,簡單梳洗之後,小蓮來回說晚膳已經備好,晚膳安置在水池邊的春水亭中,為的是謝過張廷玉這段時日照顧蘇落,前幾日張廷玉的母親染了風寒,他又是個極孝順的人,便告假在家侍奉湯藥,昨日他母親大好了,今日便過來,想是怕誤了蘇洛的學業。張廷玉是蘇洛的先生,為著教授方便,一直是和蘇洛住在一處的,如今也搬進了清揚別院裡,就住在青楊幼時教書師傅住過的西廂房。
其實青楊有時候也會覺著對不住張廷玉,他已有妻室,卻不能常常回去,也是難為了他二十來歲的青壯年紀。張廷玉不愧謙謙儒家君子,一段時日不見,越發的儒雅如玉,風度翩翩。如此溫潤倜儻的氣質,縱使相貌平平,也算得上風liu濁世佳公子。加上他那一份豁然的氣度,言語風趣,不知撩動這別院內多少姑娘的芳心,就見著這院子裡的姑娘們對他似乎格外的親近些。
青楊拉著蘇洛到春水亭時,張廷玉還未到,富鈺卻已經到了。青楊央了富鈺做他的武術教習,倒不是指著蘇洛能飛簷走壁刀槍不入,在這個冷兵器的年代,會點兒拳腳,能防身健體也是好的。
青楊與富鈺便喝茶閑聊著,桌上上了十幾道花色各異的糕餅瓜果,多是青楊與蘇洛愛吃的。青楊看著蘇洛優雅的吃著糕點,張廷玉緩步而來,忙起身去迎他,蘇洛卻已先自己到了他跟前,恭謹的叫了一個“先生”,而張廷玉寵溺的望著蘇洛,抬手拂了拂他的小腦袋,看到他們孺慕情深,青楊是打心眼裡高興。張廷玉對蘇洛總是讚不絕口,說他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大才,蘇洛讀書很上心,凡事又有自己的主見,小小年紀,卻已經顯露出經天緯地之才。 又是個乖巧重情義的孩子,當師傅的遇上這樣的學生,自然倍感自豪,對他也就另眼相看了。
“衡臣兄!”“張先生!”富鈺抱拳行禮,青楊也抱拳相迎,雖然有些怪異,好在大家見怪不怪,也不與她計較。
“格格,富大人!”張廷玉亦抱拳回禮。說來他們已是很相熟了,今日坐在一起,倒不會拘謹。待分賓主落座,丫頭們便開始張羅著上菜,平日青楊這裡一向不講究這些個飯食的規矩,可今日正經請客,即使是相熟的,卻還得按著規矩來。
先上了幾道漱口開胃的茶湯,再是數十道精致的凉盤小碟,之後主菜才一道道的上來。看著如此豐盛的佳肴,青楊也傻了眼。這是青楊第一次正經請客,吩咐了小蓮看著布置,隻不可寒酸了,倒沒有想到會這般豐盛,珍饈佳肴流水價的上來,讓張廷玉和傅赫也是很詫異。青楊倒不知道,自己的廚子還有這樣的手藝,看來自己也不算寒酸麽,起碼今日這席面就不是一般富貴人家能置辦得起來的。青楊不知道,為了這一頓,小蓮可費了不少心思,動用了暢春園的廚子,一應食材也多是暢春園裡提供的。
青楊因為上次在草原上的醉酒,是以再不敢喝酒,便以茶代酒敬張廷玉和富鈺,三人邊吃飯,邊天南海北的聊著,什麽野史趣聞,什麽天下大事,什麽權貴秘辛,少不得還要聊上幾句哪家未出閣的小姐格格。
這一筵下來,青楊白日心頭的那點陰霾散盡,內心裡又鬥志昂揚起來,想著得為自己的終身大事早做打算,十六歲可是真正的適婚年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