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邪縱馬追上郭芙,心下一句話想說出口,但又忍住,只是默然而行。郭芙見他良久不語,自己反是忍不住了,道:“襄兒說的話,你都聽見了?”趙無邪點了點頭,頓了一頓,又道:“其實我都猜到了。”
郭芙勒馬斜睨著他,道:“你都相信?”趙無邪歎息道:“我昨夜喝得爛醉,什麽都不記得。”沉吟片刻,終於道:“昨晚……我們……有沒有……”
郭芙睜大眼睛盯著他,道:“你怎麽知道一定是我?”趙無邪低聲道:“楚兒和襄兒決計不是。總……總不是你媽媽吧!”說了這話,立刻閉嘴。
郭芙勃然大怒,喝道:“你小子好生放肆!”頓了一頓,試探般地道:“若真有其事,你便如何?是殺了我丈夫,另行娶我?”
趙無邪連連擺手道:“不成,萬萬不成!”郭芙點頭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刨根問底,糾纏不休。”趙無邪默然。
兩騎回到離襄陽城門一裡許,已能隱約見到高大的城牆。郭芙突然歎了口氣,道:“我真不想回家。”轉向趙無邪,道:“你若真見過楊過,便該知道他斷了一臂。”趙無邪點頭道:“那是你砍的。”
郭芙遙望襄陽城,歎道:“我爹媽均是蓋世的英雄,我們三姊弟中破虜頗得爹爹的俠氣;襄兒又繼承了娘親的靈慧,而我卻心浮氣躁,一無是處,還到處惹事生非,端的丟盡了爹媽的臉面……”雙眼望出,襄陽城似蒙上了一層水霧,愈加模糊不清。
趙無邪瞧在眼裡,心下不忍,歎道:“正所謂人無完人,金無足赤,每個人都該有他存活於世的不同用處。”說著輕拍她肩膀。
郭芙一時默然不語,感覺他伸手撫摸自己肩膀,吃了一驚,一把將他的手甩開,嗔道:“我怎麽跟你這小鬼頭說這麽多話!”連揚馬鞭,向城門奔去。趙無邪歎了口氣,也自追上。
那城守兵士見兩人回來,立馬迎上,牽過郭芙馬韁,道:“郭大小姐,姑爺回來了。”郭芙大喜,道:“齊哥回來了。”也不下馬,直馳入城。趙無邪道:“二小姐和楊姑娘回來了嗎?”那兵士搖頭道:“還沒有。”趙無邪甚是沮喪,下得馬來,緩步走進城內。
回到郭府時已是傍晚時分,趙無邪見夕陽西落,心想:“這一天過得可好快。”不由覺得肚中打起鼓來。趙無邪見大廳內除了小廝婢女,並不見他人,一問才知郭芙見到丈夫,很是歡喜,已回房團聚去了;郭破虜則與郭靖去了校場訓練兵士陣法,自是為抵抗元兵之用。趙無邪想到老農之言,不由搖頭歎息,當下用過晚飯,向後花院走去。
此時夜幕已降,天上繁星點點。趙無邪見西天一顆星忽明忽暗,其旁五顆明星緩緩向它靠近,大有圍剿之勢,不由眉心一跳,卻聽身後一人道:“北落若微亡,軍星動角益希,及五星犯北落,入軍,軍起。看來元軍不出半月便要攻我襄陽了。”
趙無邪見是黃蓉,便恭恭敬敬地道:“郭夫人。”黃蓉笑道:“原來趙少俠也通星象之術。”趙無邪忙道:“晚輩對此一竅不通,郭夫人見笑了。”
兩人在涼亭內相對而坐,婢女過來泡了一壺香茶,黃蓉細細品了一口茶,又抬頭向那顆北落明星望了一眼,口中發出一聲輕歎。
趙無邪見到她便即心下惴惴,暗想難道她得知自己與她兩個女兒的事,此次是大興問罪之師來了,當下開門見山地道:“晚輩行事魯莽,無禮之至。郭夫人若有什麽責備,晚輩願意聆聽教訓。”
黃蓉卻不回答,道:“據《史記》所載,這北落之星位於北宮玄武之旁的一顆大星,佔卜戰爭勝負。其星亮則戰有勝算,其星暗淡,便只怕多為敗績。如今星辰暗淡,而使五星犯北落,莫非襄陽難逃此劫?”
趙無邪見她話中含有玄機,便道:“正所謂謀事在人。天象之說其實隻供參考,未必便能決定大局。”黃蓉向北落明星最近的一顆小星一指,道:“此星本是北落前哨,如今卻倒戈相向,內憂外患,北落危矣。”
趙無邪向那顆小星看一眼,立明黃蓉言下之意,心下微微有氣,站起身來,道:“郭夫人若信不過在下,在下離開襄陽便是。”他適才還以晚輩自稱,此刻再不客氣,徑以在下自稱。
黃蓉兀自端坐不起,神情淡定從容,細細喝了一口茶,道:“你長得和楊過太像。”趙無邪聽得“楊過”二字,不知怎得,滿腔怒火消失無蹤,緩緩坐下,也喝了一口茶,道:“郭夫人有何訓誡,便請直言吧。”
黃蓉笑了笑道:“這幾日外子與我談起你,都說你定然與楊過有血緣之親,不然何以長得這般像……”趙無邪插口道:“晚輩與神雕大俠素不相識,只是在古墓中見到一面,那時他去逝已久,晚輩無幸一晤。”
黃蓉見他話出誠懇,似非做假,但仍是不能盡信,歎道:“外子與楊過之父本是金蘭兄弟,只因其父交友不慎,誤入歧途,對外子犯下難以饒恕之過錯,他雖不計較,但我卻不能完全釋懷,是以對其子楊過也自苛刻了一些。”趙無邪道:“晚輩明白郭夫人的意思。晚輩相貌酷似神雕大俠,那是天意弄人,郭夫人猜忌於我也是理所應當的,更何況晚輩行止卑劣,誤人誤己,本不希冀郭夫人能認同於我。”
黃蓉猜忌趙無邪,只因他太像楊過,會對自己二女兒乃至整個家族不利,故以北落為喻,隱有試探之意,但趙無邪與郭芙之事,卻非她所能預料。此刻見趙無邪將自己和盤托出,心下反是更為狐疑,臉上卻露出微笑,故意拆開話題,又眼望北落之星,歎道:“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元朝大軍對我襄陽虎視眈眈,極欲食之。十年前蒙古可汗死於襄陽,此次忽必烈南征,亦夾雜了私仇,是以元軍氣士鼎盛,襄陽能守上三年五載,已是謝天謝地了。”
趙無邪見她話語間略帶消極之意,突地腦中閃過那老農瘦弱的背影,忍不住道:“難道你們就沒想過投降?”黃蓉看了他一眼,搖頭笑道:“你這話對我說說還是可以,若是外子聽到了,只怕他要一掌拍死你。”趙無邪立時噤聲,也暗暗覺得自己這等想法太過懦弱,不由強吸了口氣。
黃蓉輕輕一歎,道:“其實我和靖哥哥早已打下死守襄陽的決心。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更何況芙兒也長大成人,有她丈夫照顧她,自是無礙。破虜像他爹爹,我也不大擔心。唉,我最擔心的還是襄兒,這丫頭自小多有災禍,長大了性子又是古怪得很,離家十年不歸,如今回家性子變動更大。”說著長歎一聲。
趙無邪聽在耳中,心下一陣酸楚,正所謂父母之愛子,必為之計深遠,黃蓉愛女如命,一心為她打算,從而猜忌自己,那也是人之常情。想到自己父母是誰都不知道,就算找到了,只怕也已雙雙謝世,又會有誰為了自己而去猜忌別人?丁采兒對自己雖好,但畢竟是男女之愛,而非父母之親。想到此處,不由得熱血上湧,站將起來,大聲道:“晚輩誓死為郭夫人郭大俠守衛襄陽,決不讓蒙古軍寸進半步!”
黃見不料他會有如此激烈的反應,且情發之真,那是決計裝不出來的,心下暗驚:“難道我真的錯怪他了。”當下微笑道:“那便承你的情了。”頓了一頓,道:“對了,不知趙少俠祖籍何處?”
這話黃蓉適前曾問過一次,那時趙無邪無言已對,反是黃蓉猜忌更深,如今再問,卻已大是不同,分明已對他信任上了幾分。趙無邪雖無需刻意討好於她,但見她猜忌自己,心中終是不平,暗想:“我直言稱作不知,反倒像是刻意隱瞞,郭夫人便會更加疑我。但若編造謊言,以她之精明,定能看穿,反倒更糟。”不由眉頭深皺,見黃蓉凝望自己,初時頗是關注,隨後露出不屑之色,心頭猛地一震, 暗想:“大丈夫當頂天立地,光明磊落,有何須去耍弄這等無恥下作的虛偽伎倆,讓別人更加瞧我不起。”當下搔了搔頭,道:“說來慚愧,郭夫人定然不信。我是誰?家住何處?家裡是否還有人健在,我……真是一概不知。唉,其實趙無邪這個名字也是假的。你……你一定不會信我的。”神色黯然,低下頭去。
這話當真荒謬之極,縱使郭靖聽了只怕也不能相信。但以黃蓉之智,心下反是狐疑:“這孩子若此刻還來騙我,對他又有什麽好處?我且再試他一試。”當下點頭道:“我信。”
趙無邪猛一抬頭,卻是雙目如血,鬥大的淚珠在眼眶中滾來滾去,再一次站將起來,顫聲道:“你……你真的信我?天下人都不信我……你卻信我……你……你真是女中諸葛!”說著跪倒在地,哇的一聲,痛哭起來。
黃蓉見他竟如此失禮,忙將她扶起,暗想:“這孩子若不是大奸大惡,那可真是苦不堪言。”對他疑心盡去,反生同情之心,忙掏出手絹,遞了給他。
趙無邪方才一時激動,竟痛哭流涕,此刻冷靜下來,便覺甚是失禮,不由臉上一紅,借過手絹抹去淚水,一時怔愕,全然不知該說些什麽來掩飾。忽聽後院傳來兵刃破空之聲,竟有人在深夜練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