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明恢發足狂奔,轉瞬出了竹林,奔過浮橋。他內力本自不弱,體質也佳,只是他此刻自暴自棄,隻盼就這般活活跑死,如此一來氣息漸自不順,腳下一軟,撲倒在地。
這一跌,似乎全身勁力都散了,掙扎良久也站不起來,正在此時,忽聽一個深沉蒼老的聲音道:“一切事情的原由你都知道了?”
完顏明恢猛一抬頭,見說話之人身著和服,腰懸太刀,正是源政浩,猛然間他想起當日在桃花迷陣中所歷之幻境裡的那東瀛人正是此人,頓時霍然而起,冷道:“關你什麽事!”瞪大眼睛,叫道:“你是源政浩,源武信的堂兄,當年神尼追捕的人正是你!”
源政浩搖頭道:“當然不是我,都是我那堂兄惹得禍。當年島國內亂,我與他逃來中原,但我那堂兄最喜好勇鬥狠,以為一把血浪刀便能橫行中原,反中了中原人的毒計,敗於那老尼之手。他敵不過那老尼姑,便偷習中原武學,記錄成冊,我隻分了一小杯羹,卻倒足大霉。聽說他後來逃來此島,還娶了老婆,要終老一生,卻不管我這兄弟死活。嘿,這等忘恩負義的堂兄,不要也罷!”
完顏明恢咬牙道:“當年在絕情谷底,你為什麽要搶那孩子,你……你又為什麽不將他一掌打死……”雙拳緊握,指甲嵌入掌心肉中,似要破手背而出。
源政浩歎道:“當年老夫武功未成,敵那老尼不過,自然要逃走,後不慎跌入懸崖,卻得不死,以為能逃過一命,哪知那老尼竟全無慈悲心腸,緊追不舍。而谷底的那白衣女子武功也是極高,老夫自然抵擋不住,欲要活命,便趁她女子疏忽了那孩子,便擒將過來以做人質。”
完顏明恢喃喃自語道:“疏忽?她……他怎麽會疏忽……”源政浩逮住機會,皺眉道:“此事確實有些蹊蹺,當年我擒下那孩子,只是權宜之計,豈料那白衣女子人冷心更冷,竟是不聞不問,更不上來相救,倒是那老尼熱心。當時老夫便想難道這孩子不是她所生,難道這一寶壓錯了?”
完顏明恢冷笑,道:“你這一寶當然壓錯了,大錯特錯。她根本就討厭那孩子,既不想生他,更不會要他,被你抓了去,那自然是最好不過……哈哈……他只是個野種,他又怎配活在這世上……哈哈……”狂笑不止。
源政浩見他狂笑,心下也產生一絲不忍,但這念頭轉瞬即逝,故意道:“她是你親生母親,你又怎能如此說她。你們中原人不是常說,百行孝為先嗎?”
完顏明恢哈哈大笑道:“她根本不要我,我為什麽還要孝她。嘿嘿,其實她死了,全是我一手造成。嘿嘿,是我害死了她!”
此時天色向晚,天際烏雲密布,倏地一道閃電破天而過,映出完顏明恢披頭散發,一臉血跡斑斑,猶如鬼魅。源政浩見狀也不禁心下一凜,知他已與瘋癲不異,正好利用,當下靜聲道:“不錯,這樣的母親有什麽好,死了也是活該,想來那些中原人自此以後再也瞧你不起,尤其是那位楊姑娘,只怕……”
完顏明恢搖頭道:“她本來就看我不上,現下又怎會瞧得起我,那是決計不可能的!”源政浩搖頭道:“完顏兄弟也不比如此泄氣,只要你能助我,老夫擔保能讓你和她結成連理。”
完顏明恢眸子一亮,道:“結成連理?”源政浩笑道:“此島人數雖多,但均是無謀之輩,你若能助我,集你我二人之智,此島拓手可得。那時這些中原人盡入你我之手,那楊楚兒不過一個女子,又成得了什麽氣候,還不是任你擺布?“完顏明恢凝目望著地面,瞳孔漸自收縮,似已瞧出了此島的未來。
趙無邪追出竹林,卻不見完顏明恢蹤影,心下暗自擔憂。當他得知完顏明恢乃是楊龍生同母異父的哥哥時,不知怎得,心下竟產生一絲親近之感,深恐他會自尋短見,至於方才之怒,不過一時氣憤而已。
此時楊楚兒也自追到,道:“沒找到他嗎?”趙無邪搖頭道:“如今東瀛人圖謀此島,完顏兄武功雖然不弱,但終是寡難敵眾,只怕要遭奸人暗算。”
楊楚兒聽他話語間對完顏明恢並無怨意,才松了口氣,隨即也覺理應如此,便道:“他這人聰明機靈得緊,尋常人未必傷他得了。”趙無邪搖頭歎道:“源政浩可不是尋常人。”說著將源政浩如何利用自己和如意逃出無情村之事一五一十得說了。
楊楚兒自他言語中猜知他與如意已極是要好,想來郭破虜所言非虛,心下不禁一酸,說道:“你說他們會對如意妹子怎樣?”趙無邪咬牙道:“他們若敢虐待如意,我決不會饒過他們,大不了玉石俱粉,同歸於盡。”楊楚兒見他說得如此決絕,神色一黯,想到東瀛人向來凶殘無道,心下更覺害怕,忙微笑道:“興許不會這麽糟的。”
趙無邪知她在安慰自己,暗想如今只能走一步是一步,卻管不了那許多,突地想起一事,道:“郭襄似乎換了一人般,有些不對勁。”
楊楚兒微微一笑,道:“襄兒姊姊早就猜到你會怎麽問。”隨即秀眉微蹙,道:“不過她確實變得有些古怪。當日她大怒奔入森林,我追上了卻找她不到,忽聽森林深處傳來打鬥聲,走近一看,卻見她正和一人過招。”趙無邪道:“禁地內竟還有人?莫非是神尼?”楊楚兒搖頭道:“森林遮陽,我瞧不清那人模樣。只是記得她似乎懸浮在空中與襄兒姊姊過招,而且出招極慢,但襄兒姊姊卻落於下風。”趙無邪道:“懸浮之術?據說此術只有修道練氣的劍仙才會。至於以慢打快的功夫,卻是極高明的武學境界了。那人的功夫比你如何?”楊楚兒道:“‘紅塵彈指破’乃是以情傷人,我沒與那人過過招,是以不好說,大概比不過她吧。”
趙無邪笑道:“沒過招你就認輸了?嗯,這麽說郭襄就被這般製服了?”楊楚兒道:“我還沒瞧清那人怎樣出手,襄兒姊姊已一聲慘呼,兩人便都不見了蹤影。此後我到處找尋,卻尋他們不到,只見到那間小屋。”趙無邪道:“你怎麽不進去看看?”楊楚兒道:“我也想進去,只是進不去。”趙無邪一怔,皺眉道:“進不去?”楊楚兒道:“是啊,那間小屋之外似乎築起了一道氣牆,常人根本闖不進去。你就算能見到裡面的人,也不法靠近他。”趙無邪想起曾聽如意說過,一個人氣功到一個境界,身周會形成一匝氣牆,那便是護體神功,但這護體神功竟能護住一間屋子,卻真非凡人所能達到,莫非那神尼真是神仙不成?
楊楚兒道:“我在屋外等了幾個時辰, 忽聽屋內傳出一聲尖呼,是襄兒姊姊的聲音,便急忙搶入,哪知此時那道氣牆卻不見了”趙無邪心想:“原來我們聽到的那聲尖呼真是郭襄所發。”卻聽楊楚兒續道:“我正要進屋,卻聽襄兒姊姊道:‘我練功在即,你別進來,十二個時辰內,也不許任何人進屋。’既然她這麽說,我就只能等在屋外等了,眼看大功告成,你們卻來了。”
趙無邪笑道:“看來我們來得可真不是時候。短短一日光景,她內力竟精進如斯,想來神尼已將畢生功力都傳了給她。”忍不住哈哈一笑,道:“她倒是因禍得福。”
楊楚兒亦笑道:“她不但得了神尼玄功,也繼承了她的心智,已是脫胎換骨,大徹大悟了。”趙無邪笑道:“定是如此,可惜我卻無此幸運。”
楊楚兒一對妙目凝在他臉色,知他雖是笑說,其實乃是想到往事,至多不過苦笑而已。她性善感傷,卻不願別人不快,想出言安慰,卻不知該怎生說起,只能暗怪自己嘴笨。
兩人邊說邊走,轉瞬已至森林盡頭,忽聽一人哈哈笑道:“源政浩,當年你留我性命,只怕是早有圖謀吧?”正是完顏明恢的聲音,當下兩人隱於樹叢之後,細聽兩人對話。